凡煙小說

☆、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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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外的這段時間,林意一家對他很熱情,Sindy照顧他的飲食起居很周到,林思晨小朋友很喜歡他,林意本人在工作與生活上也對他諸多照拂,但是秦子墨的狀態一直有點心不在焉,只想快點結束這邊工作,他白天跟隨林意監督藥品開發的事,晚上悄悄徘徊在各大夜場、酒吧與賭場打探普羅維金斯的消息,終於在半個月後與普羅維金斯的人取得了聯絡。

對方與他約在一家位於紅燈區的地下酒吧碰頭,那地方白天還勉強有個樣子,一到了晚上就群魔亂舞,吸毒嗑藥□樣樣都有,街上到處游走著醉漢與毒販,是個連警察都束手無策的三不管地帶。深夜裏,秦子墨身著一襲黑衣、壓低帽檐低調地走進酒吧內,撲面而來一陣重金屬死亡搖滾震耳欲聾的樂曲聲,穿過舞池瘋狂扭動著的人群,秦子墨來到吧臺邊,看到那邊已經有人坐著了。

對方是一個瘦削的、五官輪廓立體的意大利男人,手裏握著一杯加冰的杜松子酒,吧臺前擺著一份報紙,不過喧囂的環境顯然讓他無心閱讀,在視線交匯的瞬間,男人就確定了秦子墨的身份,因為多年浸淫黑道的經驗培養了他敏感的嗅覺,能聞到面前這名東方少年身上的血腥氣。

而秦子墨也在瞬間認出了對方,默契地伸出手,將男人遞給自己的東西放入衣袋的夾層中,秦子墨摸到手感有點光滑,估計是磁盤或光盤之類的東西。

在這種地方不會有人在意他們在做什麽,就算被人看到,也以為他們只是在交易毒品,這在這裏是再普通不過的事。

男人說了一句他聽不懂的意大利語,似乎是在問他要不要一起喝一杯?秦子墨搖搖頭,男人沒強求,喝完了自己的那一杯便結賬回去了。秦子墨看看時間才十點多,他騙林意說晚上找了份中餐館的兼職,現在回去還太早,於是獨自一人坐在吧臺上點了杯酒開始喝,那個男人留下的那份報紙還在,秦子墨隨意翻了翻,發現居然是唐人街華僑自己編輯的日報,一美分一份,有中文版面和英文版面,估計是那人剛去過唐人街,從唐人街順便帶回來的。

秦子墨翻到中文版面,除了民生時政新聞以外還有一些國內娛樂圈的八卦新聞,秦子墨原本對這些沒有什麽興趣,但難得在這地方看到中文字,於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可誰知翻著翻著,忽然有條八卦新聞映入他的眼簾,讓他徹底怔住了——

“國內影星程風近日被拍到與小助理停車場熱吻,當事人默認同性戀情,疑似出櫃八年已久?!”

勁爆的大字標題之下介紹了程風為人熟悉的電影電視劇作品,還有幾年前爆出的吸毒醜聞等等,正當他前段日子覆吸和遭東家雪藏之時鬧得沸沸揚揚之際又被人拍到他與貼身助理同進同出,無比親密,並在家附近的停車場中熱吻,隨後又在采訪中默認同性戀情,據目擊者稱這名小助理長相極其俊美,不否認是老東家東方寰宇為了推新人而借程風殘存的最後一點人氣趁機炒作一番。另外還有神秘人士爆料程風八年前出道時就被男性富商包養,他所主演的第一部電影就是該富商為其“買角”得來的,後來程風出名後就把該富商踹了,爬上了當時的東方寰宇少東家何旭的床。

後面還有一堆分析同性戀情在國內的接受程度,還有盤點國內哪些有GAY和LES嫌疑的明星等,秦子墨都已經沒有心思看了,他全部的註意力都集中到了報告下方的配圖上。

那是一張典型的狗仔隊偷拍照片,全夜視鏡頭,照片中程風背對偷拍者,身穿一件黑色風衣,打扮十分低調,而另一名主角大半的身體都被程風擋住了,頭上戴著低帽檐的鴨舌帽,正與程風忘情熱吻,哪怕模糊的照片中只能看清他的下頜與一小截脖頸,但是從那熟悉的輪廓中秦子墨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就是他的孿生弟弟。

子墨了解子溪,如果不是自願,沒有人能強迫他和不喜歡的人接吻,可是子溪在和那個男人交往,他的子溪,在和另外一個男人接吻……

腦子像是一臺停止了運轉的老朽機器,手腕控制不住地顫抖著,杯子裏的朗姆酒傾覆在報紙上,冰冷的液體濡濕了報紙上的照片,紅得鮮艷,紅得諷刺。

秦子墨用還算冷靜的手勢掏出了錢,還算冷靜地付了賬,還算冷靜地走出酒吧,出門時帶起酒吧裏的一陣熱風,吹起滿身酒氣,秦子墨攏了攏衣服的領口,忽然有點想要抽根煙。

經過路口拐角處,路燈下有幾個抽大麻的黑人沖他吹口哨、嘴裏冒出輕佻的語句,秦子墨自顧自向前走,可是其中一個黑人追上來勾住了他的脖子,兩只手在他的身上摸來摸去,秦子墨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味與酸臭的汗味和大麻味混雜在一起,他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站著任由那人對他上下其手,嘴唇微動,問著機械式的問句:

“Do you have a smoke?”

那幾個黑人大笑了起來,將手中點燃的大麻卷塞進秦子墨的嘴裏,大麻強烈的刺激氣味直沖腦門,秦子墨貪婪地吸取著,仿佛僵死的心臟在那一刻重新覆蘇了,腦子裏瘋狂亂炸,他看見周圍的霓虹燈管以一種扭曲的姿態虬結在一起,黑色天幕像是一扇緊閉的門,五彩的光影在眼前被碾壓成一團團眼花繚亂的色塊,盤旋著、蠕動著,酒吧裏傳來的重金屬死亡搖滾樂聲像是發條失修一般變了調,他聽到很多人尖叫的聲音、很多人狂笑的聲音,還有魔鬼揮舞翅膀的聲音,轟隆轟隆地,從地下源源不斷地傳進他的耳朵裏。

毒品的刺激使他的眼前呈現出了一副末日審判的景象,身體從未像此刻這般興奮,從頭皮到腳趾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高chao,當那些黑人獰笑著將他按倒的時候,當他們骯臟的牙齒啃咬上他的身體的時候,當他們粗黑的器物將他貫穿的時候,秦子墨一直在笑,他像條水蛇一般纏上他們的身體,隨著對方的節奏靈動地擺動,眼前妖異的景象愈發神秘地變幻著,恍惚中,他看到那扇黑色的大門對他緩緩打開……

秦子墨迷上了這種又刺激又墮落的感覺,他偷偷地從林意家裏搬了出來,研究所也不去了,整日徘徊於紅燈區的各大夜場,和黑人做,和白人做,和各種膚色的人做。

他是個犯賤的懦夫,因為沒有勇氣回應孿生弟弟對自己的愛,所以千裏迢迢逃到這裏當一個縮頭烏龜,可是當他看到子溪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他又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恨,他恨不得殺了程風那個礙眼的家夥,更恨不得殺了自己。

他不是沒有考慮過他對子溪究竟是怎樣一種感情,毫無疑問他是愛著子溪的,他們是孿生兄弟,是他在這世界上最親密的人,他怎會不愛他?可是他對子溪的愛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扭曲。

他對子溪的控制欲與獨占欲已經到了自己都無法估計的地步,說白了,他的潛意識裏並沒有把子溪當成擁有獨立思想的個體,而是將他當作自己的半身,子溪在他心中是無暇的存在,他已經被汙染了,他不容許再有任何他所認為的“骯臟”將子溪也汙染,在他的強勢與專擅之下子溪的性格變得孤僻而自閉,精神世界就像一張白紙,他的理智告訴他這樣並不好,可是私心裏卻因為子溪對他全身心的依賴而洋洋自得。當有一天他的半身不再依賴他,他的生命裏有了其他人的時候,他震驚了,害怕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驚慌與恐懼籠罩著他,使他懷疑起自己的存在價值。

其次,他對子溪的愛是建立在對自己的恨上,他們本為一體,卻在上天的作弄下將一個靈魂註入兩個個體,他是骯臟的那一半,子溪是純凈的那一半,他有多恨自己,就有多愛子溪。他愛著子溪,就像那半個骯臟的靈魂深深地眷戀著、向往著另一半純凈無瑕的靈魂,可是有一天,純凈無暇的靈魂說他也愛著那個骯臟的靈魂,這讓他陷入了矛盾之中,他是如此憎恨著那個骯臟的靈魂,憎恨到想要徹底毀滅他,他做了那麽多的事,他報覆秦默,報覆趙曉曦,就是為了毀滅“自己”,他這樣一個罪大惡極的人,到底還有沒有勇氣面對那個被他憎恨的“自己”?到底還有沒有資格,來接受靈魂的另一半對他的救贖?……

秦子墨很迷茫,也很空虛,靈魂被硬生生剜掉一半的空虛,為了填滿這陣可怕的空虛,他選擇自我放縱。

行屍走肉一般徘徊尋找一個個獵物,他們都是蝸居在鋼筋水泥叢林之下的鼴鼠,被陽光所拋棄,靠撿食垃圾來填滿空乏的肉體,靠躲在黑暗裏瘋狂地做ai來填充空虛的精神,他們在舞池裏、在路燈下、在旅店的床上、在任何地方做,在酒精、毒品與□的催動中□,在一次次高chao中無限接近地獄的大門,好幾次,差一點就能觸碰到那只黑色的門把,差一點就能徹底墮入無間的深淵,只有這一刻,他才能享受到片刻的安心。

這樣放縱的日子不知過了有多久,有一次,他從附近的超市裏囤積了大堆的速食面與黃油面包,他抱著這堆垃圾食品穿過長長的走道,來到自己的獨自居住的“鼴鼠洞”,推開門,他看到裏面坐了兩個意料之外的人——

小小的林思晨睜著一雙大眼睛,一會兒看看秦子墨,一會兒看看爸爸,顯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而一身白色風衣的林意與屋子裏陰暗臟亂的環境格格不入,只見他立於床前,眉宇緊鎖,臉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聲音沈冷,似是在壓制隱忍已久的怒氣:

“你一聲不吭搬走了,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剛才我接小晨放學,路上碰到一個認識的人,他說看到一個東方男孩從紅燈區出來買東西,我就在想會不會是你?我沿著一幢幢房子找過來,沒想到真的在這裏找到了你。”

林意是個聰明人,無論是秦子墨那蒼白地像鬼一樣的臉色,地上的大□頭、還有淩亂的被單上腥臭的氣味都預示著他這段日子的生活狀態,只是良好的休養沒有讓林意當場發作而已。

刻意忽略林意眼中的失望之色,秦子墨走進屋裏,放下手中的食物,從油膩的桌腳拿出一只酒杯,倒了一杯酒遞給林意,慢悠悠地說:

“林醫生,辛苦你找來了,一塊兒喝一杯吧?”

林意見他臉上滿不在乎的神情,心中的怒火幾乎就要克制不住地爆發,但饒是如此他依舊忍住了,他看著秦子墨的眼睛,認真地、也是關切地問:

“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如果碰到什麽困難大可以告訴我,你是楊帆的表弟,就跟我自己的弟弟一樣,我一定會盡我所能幫助你,你還這樣年輕,何必……何必這樣作踐自己呢?……”

秦子墨聽得出來林意是真的關心自己,除了子溪以外這世上很少有人真正地關心他,他們本是萍水相逢的點頭之交,林意卻像大哥一樣對他盡心盡責,秦子墨內心裏有些微妙,但是表面上對於他人的關心,他只是不屑地冷笑:

“你看錯人了,我本來就是個犯賤的家夥,我喜歡被人作踐的感覺,我自己覺得爽就行了,不需要別人來指手畫腳。”

可能是秦子墨的話語讓林意失望透頂,也可能是秦子墨自甘墮落的漠然態度刺痛了林意的眼睛,秦子墨感到臉上一痛,身體撞翻背後的桌子發出一聲巨響,全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痛,他迅速爬起來撲過去,兩人像兩只雄獸一般猛烈扭打在一起,從門口打到臥室,又從臥室打回門口,東西乒乒乓乓砸了一地,林思晨被這陣仗嚇得哇哇直哭。

兩人都是卯足了勁打,但秦子墨最近身體虧損地厲害,很快就因為體力不支敗下陣來,別看林意平日裏一副儒雅的帥醫生模樣,打起架來那是真狠,拳拳到肉,直把秦子墨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兩人一個倒在地上,一個坐在床上,呼哧呼哧直喘氣。

架打完了,林意顧不上自己身上的擦碰傷,抱起嚇哭的林思晨聞言細語地哄,哄了會兒小家夥也哭累了,窩在爸爸的懷裏睡著了。林意擦去兒子臉上的淚水,轉眼看到秦子墨遍體鱗傷地躺在那裏,到底是不忍,嘆了口氣,去樓下的車上拿了家用醫藥箱上來為他包紮。

處理傷口的時候秦子墨一動不動,臉頰青腫,唇角冒血,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眼裏一片死寂的灰,仿佛從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裏透出的顏色。

有一瞬間,林意覺得那個眼神很熟悉,好似很多年以前,他曾經從鏡子裏自己的眼中裏看到過。

“我不知道你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起,我看到你的眼睛裏住著一抹被放逐荒野上的孤魂,哪怕在笑,也笑得寂寞,那種寂寞讓我感到熟悉,因為曾幾何時,我和你是同類人。”

秦子墨身體依舊沒有力氣動彈,林意順勢坐到了他的身邊,緊挨著他,背脊放松地倚靠在床腳上,像是和老朋友聊天那樣自然:

“我的母親年輕時受過多次感情傷害,小時候我和她感情並不好,她把我當成累贅,常常把生活的不如意發洩在我的身上,我也因為她的私生活一直受到其他人的歧視和欺負,心裏對她滿懷怨恨。

不僅怨恨她,我也怨恨周圍的所有,稍微長大一點以後我成了一個小混混,不好好學習,整天逃課打架,那時候我從沒想過自己將來要幹什麽,我的人生的價值就是報覆我的母親,我恨她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這種渾渾噩噩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我遇到了一個男人,他對我很好很好,在初三那年我發現自己喜歡他。”

秦子墨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林意的側臉,他在笑,臉龐的輪廓因為這抹笑容而變得十分柔和,眼睛裏是滿溢出來的追憶與溫柔:

“剛認識他的時候,我被他身上成熟溫柔的特質所吸引,每次在我最落魄的時候他都會出現,為我指引正確的道路,我自小沒有父親,我為自己編織了一個夢,夢裏,我把他當成我的父親,我的兄長,我的老師和我的朋友。因為他的緣故我的人生開始步上正規,漸漸地,我發現自己越來越依賴他,我害怕自己是不是愛上了他?他比我大二十歲,我們是同性,我不想被他當成怪物,所以我選擇了逃避。

我逃走了兩年,但是這兩年的時光沒有使我的愛減少分毫,反而讓我發現越來越愛他,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思念回到他的身邊,勇敢地向他表白,我們在他的老家確定了關系,但是幸福的日子沒有多久,病魔就奪走了他的生命。

一直到他離開,我還是無法分清我愛的是他的人,還是我自己編織出來的夢,但那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我陪他走過了人生中最後一段路,我們曾經在一起過,這就夠了。”

床上安心睡覺的林思晨翻了個身,露出一小截肚皮,林意走過去把兒子抱起來,幫他拉拉身上的小襯衫,拍撫著兒子的背哄他睡覺,眼神之中有往事的憂傷,但更多的是溫柔與堅強:

“我很感謝他出現在我的生命裏,如果不是因為他,我的人生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我也不會和我的母親和解。我原諒了我的母親,把她接到這裏和我一起生活,她生命的最後幾年裏很想看到我成家立業,正好那時候Sindy是療養院裏照顧她的護士,人非常好,願意幫我這個忙,我們名義上是夫妻,實際感情更像兄妹。

母親去世後我和Sindy回國一趟辦理後事,路過那個人的家鄉,在他家鄉的孤兒院裏看到了小晨,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覺得這孩子很親切。直到現在,我依然相信小晨是母親和那個人送給我的禮物,他們怕我孤單,所以派一個小天使來陪伴我……”

自始至終,秦子墨的腦袋低垂著,看不出他的情緒,林意用語重心長的語氣對他說:

“你好好考慮一下吧,是繼續自甘墮落還是站起來,路是你自己走的,將來後悔的也只有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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