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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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不知道為什麽,秦子墨感到心口悶悶地,難受地像是被挖掉了一塊。他心想子溪現在一定也很難受吧?因為他們是雙胞胎,共用一顆心的孿生兄弟,他們本是最親密的一體,可是如今他們只能通過感受彼此的痛,品嘗彼此的苦來感應對方的存在,這就是上天降給他們的懲罰。

在飛機上睡了一個長長的覺,醒來的時候透過氣窗可以看到飛機場上的跑道,標著英文字母的路牌與還有各色發色的行人離自己越來越近,秦子墨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身在異國他鄉了,身體依舊很累很累,像是腐朽了幾百年,心中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在這片沒有子溪的土地上,他是不是可以暫時做一個名正言順的懦夫了?

剛走近街機廳的時候,秦子墨聽見一道清朗的聲音:“你就是秦子墨吧?”

一個面目俊朗的男人站在他的面前,男人的年齡大約在二十七八歲,身材挺拔,很年輕,正穿著一件幹凈整潔的白色風衣沖他微笑,看上去風度翩翩、斯文儒雅,可是眼角眉梢都透出陽光的氣息:

“你好,我是林意,負責這次新藥研發的腦神經科主任醫師之一,這段日子你在國外的衣食住行由我來招待。”

在異國聽到一口純正的母語,秦子墨有些反應不過來,但見男人熱情地伸出了手,便也回握了上去,說:“你好,林醫生。”

林意的手掌十分寬厚有力,掌心暖暖地,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可能是怕他初來乍到會緊張,林意打量了他一陣,不由嘖嘖誇讚道:

“之前看死人臉給我發的照片我就看出是個小帥哥,沒想到本人比照片上還好看。”

秦子墨被他說得怪不好意思地,不過同時也有點疑惑:“死人臉……是誰?”

林意哈哈笑道:“還能是誰?就是你的頂頭上司唄。”

楊帆?死人臉?

秦子墨意外於竟然有人敢給他那位小表哥取這樣的外號,一時驚呆了,但聯想到楊帆那張一本正經的臉,越想越覺得惟妙惟肖,臉上不禁露出一絲笑容。

林意見他終於笑了,心情也跟著輕快了起來,一邊走一邊打開話匣子侃侃而談:“哈哈,真的很像吧?那家夥啊從小就是那副欠揍的表情,一天到晚板著張臉跟在你後頭幽幽地催:‘林意,學校裏不準打架。’、‘林意,學校裏不準抽煙。’,比教導主任還啰嗦,後來終於有一次被我找到機會狠狠地揍了他一頓,不小心把他打成了腦震蕩。不過也是不打不相識吧,發現這人挺講義氣的,慢慢地跟他成了好兄弟,那幾年他老是跟著我和顧曉天一塊兒逃課,一塊兒追女生,我們三個玩得可瘋了,所以你可不用被他的外表欺騙,那家夥其實賊得很呢。”

他表面上一直都在調侃楊帆,但秦子墨還是從他的話語裏的回味與懷念之情,他想他們三個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吧?即便多年未見,談起好兄弟時依舊那樣熟稔自然,這倒是讓秦子墨挺意外的,沒想到楊帆這樣性格的人也會有知交好友。

林意的熱情豪爽成功消去了秦子墨初來乍到的陌生感,路上兩人又聊了一些楊帆的事,還有一些工作上的事,在還算輕松的氣氛中駕車來到了醫藥研究所。

雖然監督藥品研發只是名義上的任務,但是在不知情的林意面前還是得做出專心的樣子,到研究所之後林意脫下休閑服裝,換上制服白大褂,收斂起路上的風趣幽默,整個人變得自信沈穩了起來,帶著秦子墨參觀了細菌培養室、數據分析庫、還有一個個技術部門,循循善誘地為他講解藥品研發的進度問題,兩人沈浸在工作氣氛中,不知不覺就過了一下午。

從醫藥研究所出來後天色已經不早了,林意伸了個懶腰,活動活動勞累了大半天的筋骨,對秦子墨說道:“肚子餓了吧?Sindy已經準備好晚飯了,先去我家吃飯吧,順便帶你看看住的地方。”

工作了大半天,秦子墨確實餓了,於是坐上林意的車回家。林意一家住在市中心近郊的一間小別墅裏,房子占地面積不大,但外觀設計很精巧,紅色的磚墻映著藍色的天空,小花園裏綠草青青,像童話世界裏的畫面。汽車剛開到圍墻外的紫藤小道上就有一個胖胖的、棕色頭發的白種女人迎了出來,秦子墨一邁出車門,那女人高喊:“Wee!”,跑過來一把抱住客人啵啵地親了兩下他的臉頰。

秦子墨被她的熱情驚到了,好半天沒反應過來,林意在一邊笑著解釋道:“忘了給你介紹,這是我太太Sindy,老外打招呼的方式都這麽奔放,習慣就好了。”

還沒等秦子墨從驚訝中緩過來,就看見一只軟軟的小團子以風一樣的速度沖過來抱住林意的腿,仰起小臉,用稚嫩的童音開心地叫著:“PaPa!PaPa!”小團子約莫三四歲,個頭比一般孩子要瘦小,因為長年調皮愛玩的緣故皮膚曬得黑黑的,小小的臉蛋上鑲嵌著一對烏溜溜的大眼睛,閃爍著調皮靈動的光芒。

林意抱起地上的小團子,嗅了嗅他的身上,故意裝出嚴肅的口吻:“小晨,今天在學校裏是不是又偷偷搗蛋啦?”

小團子悄悄把兩只臟兮兮的小手藏到身後,心虛地搖頭,用一口不怎麽標準的漢語說著:“沒有沒有,小晨乖。”

林意被兒子欲蓋彌彰的反應逗笑了,用手刮了一下他的鼻頭:“過會兒再收拾你。”

Sindy幫拿秦子墨行李,林意一手抱兒子,一手招呼秦子墨進屋吃飯。Sindy招待客人很用心,準備了一桌比聖誕節還要豐盛的西餐,有烤雞胸肉、魚子醬、蛤蜊湯等,飯後小點還有水芹三明治和蘋果色拉,因為林意是醫生,對營養的搭配很講究,小孩子有特制的兒童餐,大人們的食物也很註意油鹽的搭配,吃起來一點也不油膩。

吃飯中途林思晨小朋友似乎對秦子墨這個飯桌上多出來的陌生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面對他好奇的目光,秦子墨出於禮貌對他笑了笑,可誰知就是因為這一笑林思晨突然興奮了起來,轉過頭對餵飯的林意嘰嘰咕咕說了一大堆,一半是中英文交雜的字節,一半是他自創的只有林意才聽得懂的幼兒語,等他說完以後林意也對他說了句什麽,似乎是在鼓勵。正當秦子墨疑惑之際,林思晨已經拿起自己面前的一只小布丁蹬蹬蹬地跑了過來,一只小手把布丁高高舉在頭頂,另一只小手指了指自己的上嘴唇,眼睛亮晶晶地,盛著期待的光彩。

“小晨說他很喜歡你,想跟你做朋友,他把最喜歡吃的布丁送給你,作為交換,你要親吻一下他的上嘴唇。”林意義務幫自己的兒子做起了翻譯。

秦子墨沒有料到會被一個小孩子邀請做朋友,吶吶地接過他遞給他的布丁,正不知該說什麽,卻在近距離觀察的時候註意到林思晨小朋友的上嘴唇上有一道淺淺的、粉紅色的疤痕,像是手術後傷疤愈合的痕跡,雖然覆原地很好,但是近看還是有些不自然。

仿佛讀懂了他眼裏的疑慮,林意微笑地看著小小的林思晨,眼裏是滿滿的寵溺之色:

“小晨剛出生就患有先天性唇裂,前年做了手術,恢覆的情況不錯,我和Sindy一直對他說那是天使親吻過的痕跡,他一直為這道痕跡而自豪,碰到喜歡的人就會讓他親吻它。”

聽了林意的話,秦子墨受到了一絲觸動,既為了林思晨小小年紀的樂觀,也是有感於他的父母對他的愛,可能是因為聯想到了自身,秦子墨心中難得柔軟了起來,附身輕輕地吻在了那道淡粉色的痕跡上,林思晨開心地咯咯直笑,林意和Sindy也笑了,一家人其樂融融,十分溫馨。

吃完飯後Sindy領著林思晨去做作業,林意帶秦子墨來到臥室,房間收拾地很幹凈,采光很好,靠墻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秦子墨拉開窗簾,看到外面還有一個小陽臺,上面擺著小花盆,裏面栽種了一株墨綠色的寶石花,秦子墨恍然想起他和子溪家裏的陽臺上也有一株一模一樣的寶石花,見花在陽光下開得正好,不禁伸出手去撫摸了一下厚實的花瓣。

“你也喜歡花嗎?”林意出聲問道。

秦子墨這才意識到身旁有人,有些尷尬地說:“我只是看它開得好,所以……”

林意沒有多問,只是拿起陽臺上的小鏟子細心地給花培了培土,註視著花朵鮮嫩的葉片,眼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對往事的懷念與追憶:

“我以前喜歡的一個人,他家鄉的路邊有很多這樣的花,他說它們不嬌貴,卻有野草一樣的生命力,就像他一樣,出國前我從他的家鄉偷偷摘了一片花瓣帶到這裏,沒想到栽到土裏真的成活了。

來到這裏的第二年我把我的母親也一起接了過來,她受過多次感情欺騙,去世之前那幾年變得很敏感很沈默,但是她生前常喜歡坐在這裏,給花培培土、澆澆水,然後呆呆地望著大門的方向等我回家,一等就是一整天。

看到它,就像他們還在我身邊一樣……”

林意的笑容裏彌漫著憂傷,還有一絲悵惘,可能意識到氣氛有些沈重,他整理了一下情緒,對秦子墨抱歉地笑笑:“對不起,我不該對你說這些,可能是因為看到你有一種親切感,不知不覺就說了這麽多……時候不早了,你時差還沒倒過來,先好好休息吧,明天再接著說工作的事。”

待林意走後,秦子墨洗漱完畢,躺在床上,可是林意的話對他情緒產生了一些影響,使他久久沒有入睡。

這間屋子裏有一種家的味道,很溫暖的味道,可卻讓他感到陌生,他從沒有像現在這般渴望陰暗與僵冷的氣息。窗外的月光下那株寶石花依舊靜靜開著,墨綠的花瓣吞吐著月華,兩朵一模一樣的花,就像他和子溪一樣,有一瞬間恍惚使秦子墨以為置身於他和子溪的家裏。

原以為逃到千裏之外就可以暫時忘記心裏的那個人,可是無論他怎麽逃、怎麽躲,罪惡的綺念還是絲絲密密地纏繞著他,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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