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簡還記得在他很小的時候，家裏很窮困，卻也很幸福。父親去了外地打工，常年不在家，家裏只有他跟姐姐葉婉，還有母親三個人。

每個月父親將拿到的工錢寄過來，母親在這個時候就會帶著他跟姐姐上街，買些新衣服或者好吃的零食。

母親是個很會過日子的人，家裏不算多的存款被她規劃得很好，他們一周至少能吃上三次肉。

那個時候葉簡是無憂無慮的，最大的煩惱也只是葉婉又弄壞了他的小汽車玩具。

每當這個時候葉簡就會格外生氣，有時候他甚至想，要是他沒有姐姐就好了。沒有姐姐，就不會有人總跟他搶電視，也不會有人總愛捏他的臉蛋，把他摟進懷裏勒得他快要斷氣，更不會有人監督他吃完碗裏最後一粒米——明明母親都沒有要求他吃完。

葉簡憤憤地想。

然而下一刻，葉婉會用零用錢買零食給他吃，葉簡立即就能眉開眼笑，忘記前一刻的憤怒。

“小葉子，喜不喜歡姐姐啊？”

“哼哼。”葉簡含著零食哼唧了兩聲，昂起頭鼓著臉說：“要是你每天都給我買零食，我就喜歡你。”

然後葉簡會立即收獲一個擁抱，葉婉摟著小小的葉簡，激動得滿臉通紅：“小葉子，你真的好可愛啊！”

轉變發生在十歲那年，向來溫柔和順的母親在電話裏歇斯底裏的喊：“葉向東！你敢在外面養狐貍精！你怎麽不去死！”

葉向東，是父親的名字。

葉簡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一天，他被在電話裏爭吵的父母驚醒，葉婉抱著他縮在床頭，雙手緊緊捂住他的耳朵，對他說：“別怕，別怕……”

可是葉簡仍舊覺得害怕。

恐懼的眼淚順著眼睛不停地落下，他在葉婉懷裏不住顫抖，仿佛已經預見到了未來不平順的結局。

那天之後，母親變了。她開始變得神神嘮嘮，時常一個人自言自語，每一次父親打電話回來，他們必定會大吵一架。

新年那一天，父親終於從外地回來。他進門對母親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們離婚吧。”

****

那是一切苦難的開端。

那之後許久葉簡的記憶都是一片模糊的朦朧，他記不起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終於平靜下來的父母，似乎已經做了某個決定。

葉婉牽著他的手，毅然決然留在了母親身邊。

離婚以後他們得到了房子的所有權，父親帶著人搬走了家裏大部分家具。那天葉簡被葉婉抱著站在房間的角落，他擡起頭看著葉婉，小聲問：“父親要走了麽？他什麽時候回來？”

葉婉沈著臉，說：“他不會再回來了。”

父親走了，母親也不再溫柔可親，偶爾看向葉簡的目光也是覆雜難辨。那時候葉簡年紀太小，什麽都不懂。許久之後他才真正明白——是因為他跟父親太相似。

因為太相似，太容易勾起從前的回憶，母親對他，是又愛又恨的。

一年之後，母親再婚了，對方也帶著孩子，是個女孩子，葉婉跟葉簡越來越不受重視，葉簡上中學之後，母親每個月給他一筆錢，打發他去住校。

那時候葉婉已經在市裏讀高中，一學期才回家一次。

葉婉是個好姐姐，每一周一天的休息時間，她都從市裏坐車去葉簡的學校，給他帶好吃的東西，姐弟倆坐在一起，說些這一周裏彼此的事情。

時間眨眼過去了，葉簡初三那一年，他那同父異母的妹妹因為體育課運動過量第一次心肌炎發作，家裏人嚇壞了，穩定之後連夜帶著她去了省醫院。

葉簡跟葉婉放假回來，面對的只是空蕩蕩的房子，以及一張簡陋的字條說明情況，家裏人已經不知所蹤。

葉婉四處打電話，卻絲毫消息都沒有得到——就好像母親他們進了省裏就失蹤了一樣。

那一年，葉簡以年級第一的成績考上了市一中。

同年，他跟葉婉成了被父親母親拋棄的孤兒。

****

葉婉已經讀到了大三，卻被迫輟了學，姐弟倆身上除了剩下的生活費沒有多餘的一分錢，葉婉在學校附近找了好幾份兼職，努力工作了一個暑假，才勉強湊夠了葉簡的學費跟生活費。

生活前所未有的緊迫起來，即使是那個時候，他們都沒想過去找多年前離開他們的親生父親——都是可笑的自尊心作崇。

後來葉簡無數次的想，假如可以重來一次，他一定不會這麽倔強，為了所謂的尊嚴而讓姐姐一個人強撐著。尊嚴什麽的，能比活著更重要麽？

他已經後悔了，知道錯了。無數個冰冷的夜晚，他蜷縮在空蕩的房間，悔恨幾乎掏空了他整個身體，他整個人都心若死灰。

可惜這世上的事……從來都無法重來。

窮苦帶來的不止是生活水平的縮減，還有心境的改變。葉簡用的課本全是二手的，他的穿著也不合身，高中的男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之前那些衣服很快就因為過小，穿在葉簡身上顯得有幾分倉促。

他沒法再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每當班級裏有同學的目光掃過來，他都會一陣緊張，臉上浮現尷尬的紅暈。

他怕別人看著他的時候，眼中是帶著鄙夷的。

就是在這個時候，葉簡跟葉婉爆發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爭吵。

當葉婉再一次打電話過去，柔聲對老師說葉簡不需要在假期額外補習的時候，葉簡在一邊，氣得雙頰通紅，他憤怒的說：“補課是每個人都必須參加的，我一個人不去算什麽？難道你要告訴老師我不去是因為家裏沒錢付不起補習費嗎？”

葉婉有些吃驚，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回答：“我只是跟老師說，憑你的成績，不需要額外的補習。”她似乎擔心說話太重葉簡會更生氣。

葉簡卻愈發覺得難堪，他說：“沒有人因為這個原因就不去補習……大家都會明白的，明白我是因為窮苦才不能去。”他說完這句話，心裏突然覺得很難過——為自己，也是為了葉婉。

他覺得再也不能在這裏呆下去了，再多一秒他都會哭出來，而他已經發過誓這輩子再也不哭。

很早的時候他就知道，哭泣是沒有一丁點兒用的。

他打開門走出去，葉婉在後頭叫他：“小葉子……”他並沒有回頭。

****

第二天，葉簡感覺心情平覆了許多，他反省了自己，覺得昨天是自己無理取鬧，葉婉已經為他做了許多，他有什麽資格跟她發脾氣？如果有那個條件，難道她不會同意他去麽？

當葉簡這麽想的時候，他覺得後悔極了。

葉簡暗自想著，等會兒見到葉婉，一定要跟她道歉……不，也不是道歉，至少他的態度應該好點。

然而當他再次見到葉婉，葉婉卻滿臉笑容的塞給他一筆錢，用歡喜得有些刻意的口氣說：“這些拿著吧，等會兒上課交給老師，今天是收補習費的最後期限吧？”

葉簡怔住，半晌，他才艱難的開口問道：“這些錢……你從哪兒來的？”

葉婉說：“當然是我兼職掙的錢啊！之前我覺得補習不去也可以，後來我想，學校補習肯定有他的道理，我們家小葉子這麽聰明，要是因為錯過了補習成績下滑，那可就太不劃算了。”

“可是……”葉簡覺得有哪裏不對，然而葉婉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說出來，她迅速轉換了話題，說：“對了，小葉子，我最近交了個男朋友，是我工作那個地方的老板，他周末會過來跟我們一起吃飯。”

葉簡被轉移了註意力，開始盤問葉婉有關男朋友的事，那筆錢的來歷眨眼就被他拋到了腦後。

在葉簡鍥而不舍的追問下，葉婉有幾分尷尬的說了她新男友的名字。

——“他叫黎世齊。”

周末的時候葉簡見到了葉婉口中的黎世齊，有幾分出乎意料，因為黎世齊風度翩翩，舉止優雅，長相也不錯，簡直完美無瑕，葉簡不敢相信這樣完美的人會願意跟葉婉交往。

至少在他十多年的認知裏，黎世齊這樣的人，應該是不屑與他們這種人為伍的。

那時候他太過年輕，沒有想過世上除了單純的男女朋友，還會有另一種見不得光的關系。

離開的時候，黎世齊遞給葉簡一張名片，意味深長的看著他，說：“有困難可以打電話找我。”

葉婉在一邊，欲言又止，她看起來有些緊張。

葉簡不解的皺眉，他想問清楚這句話的含義，然而黎世齊已經走遠了。

而一直到葉婉去世，葉簡才真正明白黎世齊那天說的話究竟代表什麽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恭喜各位玩家通關，現在開啟回憶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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