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婉的死，是葉簡始料未及的，或許在他十幾年的人生裏，他設想過拋棄他們的父親的死，設想過消失無蹤的母親的死，甚至可能他自己的死亡，他都在無意識裏想到過，他獨獨沒想過——葉婉也是會死的。

而且是這麽突兀的，猝不及防的，就這樣永遠離開了他。

葉簡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天，天空是陰沈的灰色，他坐在教室的後排，有些心不在焉的聽著課，班主任突然從後門進來了，所有人都回過頭好奇的猜測著，竊竊私語著。葉簡看著這個中年的女老師飛快走到他面前，用一種凝重的語氣對他說：“葉簡，有人找你——他說你姐姐出了事，情況很不好。”

葉簡刷的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他的心臟狂跳，臉色已經雪白。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急匆匆跟著班主任出去了。

教師辦公室裏，黎世齊已經等在那裏。

葉簡一看到黎世齊，眼前就是一陣暈眩——看到他葉簡就已經知道，這件事十有□□是真的，他懷抱著的一絲僥幸頃刻間就被覆滅了。

他腳步一陣踉蹌，幾乎是摔倒在黎世齊的腳邊，他聽見黎世齊低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那聲音嗡嗡作響，像是一場噩夢裏無法擺脫的死亡交響樂。

偏偏每一個字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葉婉工作的地方有一個客人鬧事，誤傷到了她，傷在頭部，她現在還在手術室裏搶救，醫生說情況很危急，我想應該先過來告訴你一聲。”

轟的一聲，他的世界頃刻坍塌了。

葉簡跟著黎世齊去了醫院，身穿白大褂的醫生正從手術室裏走出來，黎世齊顯然認識他們，走上前去詢問情況，葉簡遠遠看見為首的醫生沈重的搖了搖頭。

他站在幾步遠的距離，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此刻竟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葉簡忍不住心想，這是不是只是一場夢？是他的一場噩夢，只有他醒來，他就會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葉婉……他的姐姐……這個世上他唯一的親人……怎麽突然就死了呢？

****

黎世齊重新朝著他走來，葉簡突然動了，積聚許久的情緒在此刻爆發，他伸手揪著黎世齊的領口，大喊道：“這不是真的！什麽工作地方會有鬧出人命的客人，你是那裏的老板，不是麽？你就任由那個罪魁禍首這樣走了？”

淚水順著他通紅的眼眶落下來，葉簡哭了，他明明發過誓這輩子都不會再哭泣，卻還是哭了，為著這造化弄人的世事。

黎世齊甩開葉簡，他仿佛突然變了個人，神情無比冰冷。葉簡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黎世齊俯視著他，用憐憫的語氣說：“葉婉什麽都沒告訴你，對麽？”

葉簡看著黎世齊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一絲感情。

這是個魔鬼，他突然意識到了。

“那個客人，不是普通人得罪得起的。”黎世齊走近幾步，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片，塞到葉簡手裏。黎世齊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慢慢說：“這是你姐姐的名片，你從來沒有看見過，不是麽？你姐姐在外面做的什麽工作，你又知道多少？”

葉簡張了張嘴，他想說那只是普通的兼職，然而這一刻他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他想起那一天因為補習費跟葉婉起爭執的事，那之後葉婉就給了他一筆錢，他本來是懷疑那筆錢的來歷的，卻被葉婉帶著轉移了註意力。

現在他都回憶起來了。

黎世齊站在一邊，看著葉簡變幻不定的神情，他知道葉簡動搖了。他仿佛極其享受這種摧毀一個人的過程，臉上露出一個惡意的笑容。

他走到葉簡面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說出了離開前的最後一句話——

“有困難可以打電話找我，你知道怎麽找到我。”

葉簡怔怔站在原地，一句話也沒有說。

名片上只有短短三行字——

盛世名流

綺夢組八號

溫婉

****

葉簡感覺眼前一陣陣發黑。盛世名流……他知道，那是本市最大最有名的夜總會。更何況葉婉還用了假名。

他應該感到吃驚，葉簡卻覺得潛意識裏他或許早已猜到了這個答案。這麽多年窮困無依的日子，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錢有多難掙。

葉婉不過是個大學沒畢業的年輕女孩子，她怎麽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找到這麽多錢呢？

除了這一個辦法。

是啊……除了這一個辦法。

從前他不願意細想，自欺欺人的相信著葉婉說的關於‘兼職’的謊話，如今一切都被揭穿了，就這樣□□裸的暴露在陽光底下。

黎世齊根本不是葉婉的男朋友……他是個魔鬼，將葉婉拉下地獄的魔鬼。而這個魔鬼現在甚至想要再將他拉下去。

原來他們一直這樣活著，骯臟的、汙穢的、茍延殘喘的活著。不……汙穢的只是他，葉婉本來不應該過得這麽苦的，都是為了他……這都是為了他。葉婉說要輟學為他籌學費的時候，為什麽不拒絕呢？窮困潦倒的時候，為什麽不去找親生父親尋求幫助呢？

為了那一丁點兒可憐的尊嚴，可是看看現在，他們哪裏還有一點尊嚴？

現在葉婉終於解脫，只剩下他一個人在這世上茍延殘喘。

他什麽也沒有了。

這一年，葉簡十六歲，他輟了學。

****

沒有了學費這一大開支，生活仍舊越來越艱辛，葉婉留下的錢原本就不多，即使葉簡省吃儉用，三個月後，他身上也只剩下了不到五百塊錢。

他終於拋棄一切，找到了有關親生父親的消息——只是為了活下去。

那個男人自從跟母親離婚後，眨眼就跟另一個女人結了婚，剛開始葉簡一年還能見到他一兩回，男人也每月按時給他們生活費，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生活費也給得越來越敷衍。

有很長一段時間，葉簡都當自己的父親已經死了，他跟葉婉之間也從來不談論有關那個男人的事。

沒想到還會有再見面的一天。

葉簡翻出了很久以前留下的那串號碼，沒想到電話還能打通，只不過接起來的是個女人，葉簡猜那是他父親新的妻子。

葉簡艱難的說明了自己的意圖，那個女人在那頭說：“哎喲，不是我說你，葉簡啊，你都這麽大了，怎麽還找你爸爸拿錢？向東還有我跟孩子要養，我們自己都過得不容易……哎呀算了我不說了，讓向東跟你說……”

那頭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葉簡啊，最近過得怎麽樣？你看，這一忙起來，好久都沒去看你跟你姐……出來見一面怎麽樣？”

葉簡說：“好啊。”

他們約在外頭一家飯店見面，葉向東看見葉簡，顯得有些尷尬，葉簡看著他，心中也是五味陳雜——這個男人已經沒有了從前的意氣風發，他的鬢角有了些白發，整個人看起來多了些頹廢，顯出些老氣來。

葉向東問了些葉簡的近況，臨走的時候才從衣兜裏拿出一些錢，塞在他手裏，有些窘迫的說：“這些錢你拿著，多的爸爸也拿不出……哎，小斌也到了讀高中的年紀，開支很大，爸爸真是沒辦法了……葉簡啊，你不是快高中畢業了麽？讀大學的時候可以打打零工……對了，你姐也到了工作的年紀吧，總之花錢也不是那麽緊了……”

——這個男人已經不是小時候他認為的那個能撐起一片天的男人了，他給不了他更多，葉簡想著。

他伸手接過錢，一句話也沒有說，關於母親的失蹤，關於葉婉的去世，他什麽也沒說。因為他知道說了也無濟於事。

然而為什麽眼裏又湧出了屈辱的眼淚？

葉簡緊緊攥著錢，心中充滿了對親生父親的恨意，是這個男人將他生了下來，卻只是為了讓他在世上受苦麽？他沒盡到一點為人父的責任，而在他最絕望的現在，也只能對他說一句無能為力，他甚至都不知道他早已輟學。

或許在葉向東的心裏，他葉簡早已不屬於親人的範疇了。

是他自己太天真，以為拋棄尊嚴，就可以茍活下去。他卻沒有想過，葉向東或許根本就不會再管他。

他現在才是真真正正的走投無路了。

——有困難可以打電話找我。

黎世齊這句話再一次在葉簡的腦海中響起。

他也是用這樣的甜言蜜語哄騙姐姐的麽？在姐姐走投無路的時候……

然而葉簡知道，他已經別無選擇。

黎世齊贏了。

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神，否則當年幼的他流著淚詛咒命運的不公時，為什麽那一絲能拯救他的曙光卻從來沒有出現過？他所有經歷的一切，只是不斷的將他推往更深的深淵，萬劫不覆，再也沒有重來的一天。

沒有神，也沒有所謂公正，他的人生早已是一片冰冷的灰色。

這才是真實。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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