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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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秀蘭聽到這個回答一怔, 她已經習慣了凡事都要爭,要搶,就一口包谷面都要大小聲據理力爭, 還有可能被拒絕。

她本來都做好準備要跟白玲爭幾下了。

白玲, “我來找你就是因為要把東西給你。別楞著了,我一個人騎馬來的,凍了一路,你也不請我去坐坐,喝口茶水?”

姚秀蘭重覆了一遍, “你來是為了給我送東西。”

白玲有這麽好的心?

不過白玲若不是為了給她來送東西,姚秀蘭自問渾身上下一窮二白,也沒什麽值得別人高看一眼好圖謀的。

要說能圖的,最多也就是圖她是個女的, 她年輕。

就團部發的那點津貼, 她剛來知青點的時候,被褥帶的不夠, 得買, 牙缸牙刷沒有,得買。她剛分了一塊荒地做自留地,來不及種, 菜自然也只能買……這東買西買, 買下來津貼稀裏糊塗的就見了底, 現在兜比臉幹凈。

白玲能圖她津貼嗎?她一封信寄回去,白西瀚估計能把津貼全給她寄過來。

知青點一共沒幾個人,但活卻不輕。知青們哪裏會幹活, 倒是跟他們一個農場的本地職工一個個都是田間地頭的好手。

像是她,連個麻袋都背不起來。但農場跟她年紀相仿的姑娘, 單肩能扛起比她人還高的麻袋。

有幾個男職工很喜歡幫女知青幹活,姚秀蘭知道他們打的什麽算盤,她情願自己累點,就是手腳磨出血泡也不願意讓那些男人占了便宜。

為此她沒少明裏暗裏的挨欺負,女知青分工作,她次次都是最重的活。一段時間,姚秀蘭是累的脫了一層皮,肩膀和腰一整夜一整夜的疼,尤其是腰彎了一天,那真是斷了一樣的疼。

手上更慘,全是裂口,新傷疊著舊傷。

姚秀蘭這個人,嘴巴毒,性格倔,她認準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就這麽著,她也不願意接受那些男職工的幫助,一個人咬著牙幹。沒幾個女知青能夠做到這份上。

也就剩她沒被那些男職工得手,要說白玲會圖她身子,那更是扯淡。

這麽一想,白玲這一次來只能是送溫暖。

她做夢都沒想到白玲會來看自己,畢竟她們在D城關系並不是多和睦。

還真是讓人感慨,落到這種地步,願意這麽大老遠跑來看她,給她一點不圖回報的好意的人居然是白玲。

姚秀蘭心下一時百感交集。

白玲笑盈盈的,“不是吧。姚秀蘭,你連口茶水舍不得讓我喝?”

她這展顏一笑,旁觀的幾個男知青頓時面紅耳赤。

這姚秀蘭的妹妹雖然從未見過,但她站在雪地裏,這一笑簡直讓人覺得比雪光還要晃目。

姚秀蘭短暫的一怔之後,回過神來,面上揚起笑,“茶水你是別想了。熱水管夠。”

白玲跟著姚秀蘭進屋,她的目光掃過屋內的陳設。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將整間屋子掃個全,窗戶也開的小,因而顯得很暗,有些蔽狹。

倒是打掃的很幹凈,沒有另一間屋子一開門就迎面直沖鼻子那麽一股子臭襪子臭腳臭汗混合出來的酸臭味。

屋裏滿打滿算也沒有幾件擺設家具,就連唯一一個小木櫃都破了一個角。

姚秀蘭面上的笑容沒了,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她的手是幹凈的,可她還是把手在衣服上擦來擦去,擦得掌心剛剛結痂的口子都冒出了血絲。

這是一種習慣,她在這裏養成的習慣,因為只要一下地,手上無論什麽時候都是黢黑的,指縫總能進去掏不幹凈的泥。

她不得不把在D城養起來的指甲全剪了,十個指頭剪得禿禿的貼著肉,可就算是這樣,指縫裏還是黑的。

她雙眼瞅著白玲,低聲說道:“這裏的條件比不上在D城,你別嫌棄。”

白玲的臉上沒有出現她最怕的那種輕蔑嘲笑的神情,她視若無睹,態度自然,自然的好像她們仍在D城那個大院裏。

“我坐炕上行嗎?”

白玲仍然是那個白玲,光彩照人,月亮般明麗,皎潔,盡管光彩奪目,但那光芒並不是刺眼的,進攻性的。

她看起來除了稍微長高了一點好像沒什麽不同的。

但姚秀蘭發覺自己卻很難像是以前那樣對著白玲拿出一副冷嘲熱諷不以為然的態度了。

她的腰早在一天天趴在田間地頭的經歷中不知不覺彎了下去,人在低谷見到故人,想要挺直腰可太難了。

她的聲音裏透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局促,“你坐,想坐哪坐哪。”

白玲坐在炕上,一顆一顆的解開了大衣的扣子,從自己厚襖子的大兜裏往外一把一把的掏花生,瓜子,糖。

她拿了一顆糖拋給姚秀蘭,“我記得你不愛吃軟糖,嫌粘牙。給你拿了一些硬糖,都是家裏寄來的。你嘗嘗。”

姚秀蘭一把接住糖,剝了糖紙放進嘴裏。

一顆水果硬糖,她一吃就吃出來了,是她最喜歡的葡萄味。

這地方都買不著這麽好的糖,就算買的著,讓她拿那點津貼去買,她也是舍不得的。

含著糖,舌尖甜絲絲的,她心頭卻是苦澀,“來這裏這麽久了,玲玲。你實話告訴我,你想不想家?”

白玲從另一個兜裏掏出一罐豬肉罐頭放在桌子上,掏空了兜,她脫下大衣,“我想。你呢,想家嗎?”

姚秀蘭,“我想回家,我太想回家了。我天天都想回去,你不知道我一下地腰都快疼死了。吃又吃不好,睡又睡不好。”

白玲,“我本來還想問你呢,你在這裏過的怎麽樣?怎麽這屋裏就你一個人?”

“嗨,甭提了。本來跟我一起來的有三個女知青。好嘛,來了沒有半個月,兩個都跟本地的農民結婚了。剩下一個,更慘,就四五天前。突然人不見了就留下一封遺書。

我們找了好久好久,把附近都找遍了,也沒找到人。最後是那條江下游,另一個農場的人撈到了她的屍體才確定人不是跑了是死了。

也是險,再晚一點河面就凍上了。她的屍體得在河裏泡一冬天。那真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才十七歲的姑娘,就這麽沒了。河水那麽冷,她跳下去不知道糟了多大的罪。”

說著說著,姚秀蘭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眼眶微紅,“我們一個炕上睡了好些天。要是我早勸勸她就好了。”

白玲沈默了一瞬,“怎麽會這樣?”

“為什麽?還能為什麽?村裏人說她勾引孫二狗。那個孫二狗不是個東西,他明明有老婆,還老愛占女知青的便宜。陳潔年紀小,膽小,他就老愛欺負她。前幾天,陳潔哭著回來。那會兒我就想恐怕出了事了,可我也不敢說。”

“這些本地人欺負外來人,欺負的厲害。唉,趙磊他們一幫子男知青為這事已經打了孫二狗幾次了,他死性不改也沒個法子。公安把孫二狗押走,後來我才聽說陳潔是洗衣服的時候讓他給拉到地裏奸|汙了。”

姚秀蘭的話音頓了頓,她提起陳潔,情緒就一下低落了下去,“有時候。我也想不活了算了。這樣活著,真是看不到一點出路。男知青好歹還有把力氣,女知青人人都想欺負兩下。”

白玲拍了拍她的肩膀,也想不到什麽話能安慰她。

她只能說,“再等兩個月,過年的時候,咱們可以一起回D城。到時候,好好休息一下。等一等,咱們來了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再等一等,肯定會有出路的。”

白玲看著姚秀蘭寫滿了沮喪和絕望的雙眼,忽然意識到正是因為她知道77年會恢覆高考,78年政策會改變。

對於她來說,她早都知道這種生活是有期限的,所以可以始終保持心平氣和。

但對於真正置身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他們是無法預測未來的,因而產生看不到這樣生活的盡頭而感到無助絕望痛苦,實在是太正常了。

有時這樣沈重而無助的情緒足以壓倒一些年輕人。

姚秀蘭苦笑著搖頭,“回去又有什麽用。還不是遲早要回來。我成分不好,地主後代,文化也不高,長得又不夠漂亮。爹早不知道死哪裏去了,我媽大字不識幾個,她能把我養這麽大都得虧你媽心好。我啊,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什麽出路也沒有。”

白玲點了點頭,“的確,說的也是。返鄉過完年還是要回到插隊的地方。你的成分也不好,地主後代,這輩子是真的只能這樣了啊。只能留在這裏的話,不如趕快找個本地人嫁了。”

姚秀蘭聽到這話,猛地擡起了眼睛。

白玲跟她對視,“只是在覆述你剛才說的話而已。你看,我這麽說,你就生氣了。姚秀蘭,你心裏根本不是這樣想的,何必要說這些自己都不相信的喪氣話。我認識姚秀蘭可不是會因為一點困境就被打倒的人。”

姚秀蘭紅著眼眶,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你知道什麽?你什麽也不知道。你這種大小姐,長得又漂亮,又有文化,你什麽都有,所有的男人都喜歡你。宋健民被你甩了還是喜歡你。你當然不會擔心什麽出路。你根本不明白我到底有多難。”

白玲安靜的聽她說完,才慢吞吞的開口說道:“我明白的。姚秀蘭,我實話告訴你,前幾天夜裏睡覺的時候,一個男人翻墻偷偷進了我的房子,他的手都伸進我的被窩裏了我才被驚醒。”

姚秀蘭緊張的站了起來,“人抓住了沒有?你沒出什麽事吧?”

白玲見姚秀蘭這這麽緊張,一下笑了出來。

姚秀蘭急了,“你怎麽還笑啊?這麽大的事你還笑得出來?你是不是傻了?”

“沒事,我醒來啊,就抄起床旁邊的桌子把他砸了個頭破血流。這事你要是不信,你可以自己去團部問一問,這兩天我們林場是不是一個QJ犯被公審了。”

姚秀蘭松了一口氣,坐回原位,嘟囔道:“你可真夠彪的。”

“我只是想說,我跟你也沒什麽不一樣的,長得漂亮在這種時候未必是什麽好事,你大可不必羨慕我。

姚秀蘭,咱們好死不如賴活著。日子是不好過,但大家都不好過。電池還有個正負極呢,否極泰來,只要活著就總有個盼頭,萬一明天日子就變好了呢?到時候咱們想回城回城,想上大學上大學。”

姚秀蘭沒好氣,“你可真夠樂觀的。天還沒黑就做上白日夢了。”

嘴上沒好氣,但讓白玲這麽一說,她多少聽進去了一點。

是啊。好死不如賴活著,總得活著才有希望,要是向陳潔一樣投河了,那真是什麽指望都沒有了。

白玲熱得脫下一件外套,又抓著身上一件肥肥大大的黃毛衣往下脫。

姚秀蘭嚇了一跳,撲上來按住她的手,“你真是發了夢了?大白天的以為自己上床睡覺呢,你脫毛衣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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