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見到那個女人是在八月初的時候。

他被李嘉文約去吃晚飯。

可能是他覺得自己最近很消沈吧。每天都很積極往財務部跑不說，下班一定約他一起吃飯或者喝酒。

有人陪總比一個人胡思亂想的好。李嘉文很會講笑話，認真的時候的確很有魅力。如果不是因為不想失去這個好友，如果他喜歡男人。。。。。。葉浩然不禁心猿意馬。

他訂的餐廳非常棒，很高級的樣子，還要求客人必須穿禮服才可以進去。菜好吃的沒話說，當然也貴的嚇死人。反正有人請客，他只管放開肚子的吃就好。

打算離開餐廳的時候，鄰桌的客人也同時走出來。他當時沒有註意周圍的人，被人叫住的時候才僵硬的回頭。

“浩……然……是浩然嗎……”

背後傳來一陣爽朗的女聲，他還沒有轉過身來就被身後的女人抓住了手臂。回頭，陌生的面孔卻又是認識的。。。只是，很多年沒見過了……

女人很漂亮年紀在在四十歲上下，一身名牌打扮，看起來很貴氣的樣子。

“怎麽了媽媽？是認識的人嗎？”

女人身後跟著一位西裝筆挺的少年，長得很帥氣表情有些稚氣。

被那人問道，她的神情顯得很慌張。忙回頭。

“不，可能是我認錯人了。”

隨後兩人神情各異的離開。女人依舊很緊張，少年卻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目送兩人離開，葉浩然死瞪著門口一動不動。被李嘉文推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擋在走廊裏影響別的客人了。

默默的跟在李嘉文的背後，坐進車子裏誰也沒有先要開口的意思。

車裏狹窄的空間讓他感到不舒服，系的過緊的領結也讓他很煩躁。把袖扣、領結、領口全都解開之後，才覺得好受一點。

路上李嘉文沒有大嘴巴的問東問西，從飯店出來就直接送他回家了。

直到坐進自己家的沙發上，才找回自己。

房子剛搬進來沒多久，還透露著陌生的味道。搬家的時候很多家具都丟掉了，只有這組沙發不舍得丟。倒不是多高檔或者有收藏價值，只是坐習慣了。

剛才在酒吧見到的女人是他的母親。雖然他很不想承認，但是他們之間的確有著血緣關系。

他記得從父親死掉之後，她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距小姨家不遠的咖啡館。當時和現在一樣，也是一個熱的連路旁的植物都要中暑的午後。

她第一次帶他去喝冷飲。餐桌上，她用一副為難的眼神不住的掃視他。葉浩然記得那天她自己明明點了飲料，但是至始至終都沒有動過一下。

直到看著他吃完了整整兩大杯混有水果、巧克力、脆筒的冰激淩聖代之後。一直猶豫不決的女人開口了。

一邊用著從未見過的慈愛眼光撫摸著自己的頭發，一邊吐露著殘忍的字眼。

“浩然媽媽最近可能不能和你在一起了，等到媽媽準備好的時候就來接你。在這段時間裏你要聽小姨的話乖乖的知道嗎？”

天真的自己以為母親的“最近”不會太遙遠，可能一個月或者兩個月，最多也不會超過一年。

在耐心的等待了十年後，他發覺自己似乎被遺忘了。嘴裏說著會來接自己的女人，最終還是沒有履行她的諾言，直到二十年之後的今天，明明是撞到了自己卻連和自己相認的勇氣都沒有。

葉浩然突然很想哭卻始終沒有淚水落下，想笑也笑不出來。他楞楞的盯著對面沒有打開電源的電視機。

面對好友的自責，面對母親的悲傷，各種各樣的情緒像潮水般湧來，他感到很痛苦卻又找不到難過的理由。

想念她，雖然被這樣殘忍的對待，但是還是想念。嘴上說著當她已經死了，她在不在乎自己都無所謂，真正見到的時候還是感到難過。為什麽不來接我？為什麽這麽多年連一次面都不肯見。

自私的女人，明明那麽自私還是愛著她。葉浩然想到了他那可憐的父親。即使那麽深愛著她還是免不了被遺忘的命運。

接到姨丈的電話是在多天後的夜裏。

剛開始雙方也就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一些近況，大家都沈默下來的時候姨丈突然說。

“你母親這個月會移居去加拿大，應該永遠都不回來了。我知道你很懂事，從小到大從沒有問過我們一句有關你母親的事情，但是她始終是你的母親。如果你想見她的話我可以給你地址。”

葉浩然感到很冷，他關上了冷氣。走到窗戶前，拉開窗簾。透過窗子可以看到燈火通明的夜景。微弱的夜風吹來，有點熱似乎能燙傷皮膚。

如果想見自己的話，她和小姨要自己的地址就可以了。到現在還是通過小姨夫婦才知道有關她的事情。她明明那麽怕見到自己……

即使見面又能怎麽樣呢？見到自己就提醒著她，有一個男人因為她而死掉。

明明是她自己犯的罪孽，卻牽連無辜的人受到傷害。無論是傷者家屬還是她自己的兒子。不見面的話似乎就可以當做沒有發生過。如果她的心裏能好受一點的話。。。

一個人在空無一人的房子裏發呆，思緒紛亂的像走馬燈來回的上演。默默地註視著流光溢彩的城市夜空。

他感覺到，這一刻，自己徹底的被拋棄了。無論是張晨還是自己那個掛名的母親。

意識到那天晚上的一瞥竟然就是最後的告別了，他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寞與悲傷。焦躁的感覺像藤蔓般纏繞，想要改變，不想繼續下去了。該怎麽辦？

在家裏喝了多少酒已經不記得了。他只是不停地在冰箱裏拿酒，喝完再拿。冰箱裏的啤酒喝完之後就在家裏找他過去舍不得喝的藏酒。他的酒量很好，所有的酒喝光之後。他又翻了無數遍放酒的櫃子之後，他搖搖晃晃的走出家門。

像個傻瓜似得在大街上游蕩，葉浩然看到夜裏的世界是搖晃的，有七彩的光華閃爍。路過的行人看到酒醉的男人，誇張的擺出厭惡的表情繞道離開，生怕沾到麻煩似得。扶著電線桿吐了不知道多久，擡頭看到一家酒吧。

腦袋暈的厲害也看不清楚招牌上寫的什麽。

搖晃著身體走進去，侍者把他帶到吧臺前。周圍是什麽樣子的他沒有註意，坐在身邊的是什麽人他也不想管。他只想繼續喝點酒。

昏暗的燈光下，一陣暈眩使他本能的搖了搖頭，他睜了睜渾濁的眼睛想看清楚站在對面的人。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酒保穿在身上的潔白的襯衫和深黑色馬甲，往上還有絲綢的領結，再往上是一張非常俊美的臉。此時，那人正一手拿著一只透亮的水晶杯，另一只手裏是一條潔白的毛巾。擦拭完杯子，在頭頂上的杯子架上放好。那人看向葉浩然這邊，露出職業化的笑容，在看到葉浩然的同時那人的笑容一滯。

“想喝點什麽？”

葉浩然剛開始的時候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覺得會那麽巧他竟然走進了商達的店裏。但是在聽到他特有的嗓音以及熟悉的腔調的時候，他有立刻沖出去的沖動。

明明是最不想見到的人，卻總是能夠見到。

他和商達一直合不來。如果是不可避免的見面，他也不會和他打招呼，當然商達也不會不識趣的來煩他。

葉浩然把錢包丟在吧臺上。

“什麽都好。”

既然進來了，他只是想要喝酒在哪裏喝都一樣。他不想因為面對著不想見到的人就刻意的離開。

“你應該喝了不少了吧？需要我讓張晨來接你嗎？還是你去樓上休息一下？”

“要你多事。快點給我酒啦。”

葉浩然用手拍著吧臺像個醉鬼似得吵鬧。旁邊客人的側目他權當沒看到。

商達放下手裏的毛巾和杯子擦幹凈手走出吧臺。把工作交給身後的助手，他走到葉浩然的身邊。

“你現在不想見到張晨？”

“都說不要你多事了。”

“我送你到樓上休息。”

商達作勢扶他起來，葉浩然粗暴的掙紮。

“我不……”

“還是你想讓靜軒來勸你？”

只是一句話就成功的讓葉浩然安靜了下來。

跟隨著他的腳步往前走。頭很沈，意識卻很清晰。低頭看著腳下厚重的地毯，踩在上面軟綿綿的感覺很舒服。

“商達……”

毫無預警的開口，他沒有擡頭，嘴巴也沒有停止而是接下去說。

“你怎麽看待你和靜軒的關系？你們是同性沒有婚姻的承諾你覺得能長久嗎？”

葉浩然第一次和商達像這樣說話，平時他們見了面不是爭吵就是把對方當成隱形人。

聽完他的問題，商達沈默了一會兒後緩緩地回答。

“我沒想那麽多。再次見到他和他交往有兩年多了。在這段時間裏，我只覺得我對他的感情非但沒有變淡還在與日俱增。我想每時每刻都和他在一起，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把他拴在身邊，走到哪裏都有他跟隨。如果能那樣的話我就別無所求了。”

“好惡心！”

葉浩然毫不掩飾的說出自己的想法。商達笑了起來。

“和靜軒在一起就是我的夢想！”

張晨把他扶到床上，在床頭櫃上放了一杯水。

“渴了的話就喝點。有什麽需要的話就給店長打電話，用座機內線打就可以，方便。我要走了，靜軒快要下班了。我要早點回去給他做宵夜。”

說完，商達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帶上門離開。商達來到吧臺前認真囑咐店長記得隔一段時間就去樓上看看醉酒的葉浩然。然後換下工作服，拿自己的衣服穿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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