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新歡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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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至和新耳洞磨合得不錯,想象中可怕的反覆感染並沒有出現,傷口聽話得像是從母體裏誕生的一樣。這讓他不得不感慨,太過瞻前顧後有時也會沒有意義。

那枚曾令自己格外心動的耳釘果然被時運翻了出來。能夠反射不同幻彩的歐泊石被流動的液態銀質邊框包裹,歲月已將它的光澤打磨殆盡,卻仍如姜至第一眼見到的那般美好。

他明確知道自己對它的喜歡像被水稀釋過的顏料一樣變淺,卻命運般愛上了它的買主。時運就是那桶意外潑過來的水,即使是醒目的朱砂都會在無色無形的淹沒裏失去吸引力。

姜至一直以來都不知道有耳釘的存在,其實並不是時運藏得太好,因為這個紅絲絨盒子就大方躺在書房的櫃子上。

兩人還是睡友的時候,姜至基本不帶工作來時運家,就算事情緊急也只是在餐桌上處理。書房是隱私很重的空間,在這之前姜至從未踏足時運家的書房,如果他早點進來,或許就能快些撞破立櫃中央陳設的《嗅金之理》,還有書桌上擺放的兩人大學時唯一的合照。

照片是父親生日的時候在家中拍的,兩人之間的距離大到能再站下一個魁梧壯漢。姜至看到上面自己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皺眉嫌棄道:“什麽時候換一張吧,看著好像我和你在一起多委屈似的。”既然每天都會看見,兩人如今已經確定關系,再放這麽一張尷尬的照片就有些不合適了。

“行啊。”時運不正經地說,“想換什麽我都行,尺度大的也奉陪。”

“你想得倒是美。”姜至沒繼續搭理他的葷話,認真翻起手機相冊來,“上周約會的時候拍的這張?”

照片上兩個人的臉頰貼在一起,互相擠壓到有些變形,好笑中卻帶著甜蜜。

時運沒說話,倒是抱住他在他耳邊留下一串認同的“嗯嗯嗯”。

“怎麽,又有什麽事要求我?”姜至擡手擼了一把時運的頭發。

他太熟悉時運這樣討好又黏人的模樣了,有事兒想求他的時候就會把腦袋擱他肩膀那兒,找準自己頸窩的敏感點一個勁蹭。這個姿勢姜至很受用,再硬的心肝都被時運來回蹭軟了,恨不得什麽都答應他。

時運立刻問:“這周末我有個趴,都是本科那會兒社團裏的同學。你要一起來嗎?”

時運和姜至差了兩屆,又不是同個專業,一個金融一個會計,兩人交際圈的重疊部分很淺,即便在場有如今行內認識的人,估計也是寥寥。況且這只是普通的酒局,也不是死黨聚會,時運沒有介紹自己給關系一般的社團同學的必要。

對方看似在征求他的意見,實際上潛臺詞就是想讓他一起去,只不過方式比較委婉罷了。姜至並不知道背後的蹊蹺,卻依然點頭了:“我OK的呀。”

時運側頭親了他一下:“之之寶貝最好了。”

酒局聚會被當成社交手段,因此時運帶著一個陌生人來參加聚會的時候並沒有掀起多大水花。但姜至畢竟是中黃小半個“紅人”,依然有人認出了他,上來虛假地互相問候了幾句。

很顯然時運才是這群人中不可置疑的焦點,他總是被人圍在中間,姜至被迫和他分開。

姜至很知道如何應付類似的酒局,他算是個隱形的社牛,不過分熱情但也絕不會讓自己陷入無所事事的尷尬,不一會兒就收了一摞名片。姜至正和一個相對有印象的分析師聊著最近的財經新聞,餘光卻始終瞄向酒桌邊和人談笑的時運。社交場上的時運很耀眼,人活絡又有分寸過,去姜至沒能好好欣賞的優點正在不斷湧現出來。

包廂內和諧的氣氛卻在一個人進來之後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鐘靈,你怎麽才來?”

引起躁動的是一個長相清俊的男人,那張臉放在人群中根本無法忽視。鐘靈進門的第一眼便徑直落到時運身上,那是很淡很輕的一瞥,之後他環顧了包廂,最終用目光鎖定住了姜至。

看著對方勾起一個玩味的笑,姜至的眉心沒由來得一跳。

很快他從大家有意無意的“玩笑”和“調侃”裏知道了鐘靈與時運的過去。關於兩人之間往事的話多了起來,像是酒瓶摔碎後四分五裂的玻璃,每一句都刮在姜至的耳膜上。盡管之前時運已經坦白過這段過往,姜至依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平日裏,無論再獵奇,姜至都能對中黃精英們那些所謂的緋聞軼事都充耳不聞,可偏偏今天的主角是他在乎的人,這感覺是說不出的怪。

兩位曾今的男主角不但隔著人海就坐,而且臉上的表情都不算好看,原因是有人過火得翻出了一張陳年學校論壇的照片。姜至離得遠,並沒有看出是什麽名堂,因為那部手機在準備繞包廂傳閱之前就被時運眼疾手快地伸手扣下。

“未經當事人同意隨意傳播照片屬於民事侵權。”時運是笑著的,但嘴角上揚的弧度卻叫人打抖,“不想惹麻煩上身的話就刪了。”

另一位當事人也不客氣,陰陽怪氣地補了刀:“陳芝麻爛谷子的屁事兒還翻出來說,你們這日子是過得多無聊啊。”鐘靈語氣裏是不加掩飾的嫌惡。

包廂內的氣氛一下子跌到冰點,有人出面圓場才化解了尷尬。

姜至心裏有點堵,和時運說了一聲後他起身離開包廂,想到走廊盡頭的露臺上吹風。時運送他出來時的時候緊緊捏了捏他的手心:“怪我嗎?”

“怪你什麽,明知道會遇見前任還帶我來?”走廊的燈很暗,姜至的表情模糊不清,語氣卻很正常,“你不就是為了安排我們見面才喊我一起來的?”

跟著時運久了,姜至的推理嗅覺也逐漸靈敏起來。到這一刻他反應過來,和鐘靈碰上才是時運帶自己來的目的。

時運沒否認,握住他手的力氣加重了些:“那你信我嗎?”

姜至很想賭氣說句“信你個鬼”,但剛才時運為了維護自己而出面制止的態度讓他心裏的氣撒不出來。今晚這出插曲時運也不願出現,但架不住別人八卦的碎嘴。

“信。”姜至嘆了口氣,“你回去吧,出來太久別人會起疑。我去平臺吹吹風,一會兒就回來。”

位於三樓走廊盡頭的平臺不大,但卻面對著明灣最大的海港,兩側投射來的霓虹像是星星墜入口袋,勝在景美。晚風帶去了停留在膚表的渾濁酒氣與白日熱度,姜至這才把忍了很久的郁氣吐盡。

“這種場合很無聊吧?”有人徑直走到他身邊站定,“我很反感別人拿不屬於自己的感情經歷當作打開回憶話匣子的鑰匙。很傻X,還沒品。”

姜至側頭,發現是鐘靈跟了出來。他一時間有些尷尬,盡管是時運一手促成,前任和現任單獨聊天的場面確實還是超出他的理解範圍了。

鐘靈顯然比他淡定許多,似乎對這場對話早有預料:“我直說了,你是時運現在的男朋友?”

姜至大方承認:“是,我們在交往中。”

“但你怎麽知道?”姜至對於他進門後精準鎖定的視線有些在意,“我是說,在場陌生人有很多,你為什麽確定是我?”

“怎麽說呢,直覺吧。”鐘靈指了指他的耳垂,“這個,對我來說太明顯了。”

“我不太喝酒,本來想找借口推脫的,但最後還是來了。”鐘靈摸出一根煙,“介意嗎?”

姜至攤手作了個“請便”的姿勢,鐘靈這才點燃煙頭,繼續說:“你猜怎麽著?”

“時運主動聯系我,請我出席。”他吐了個煙圈,語氣覆雜,“這麽多年,這是畢業之後他第一次聯系我。”

“他很在乎你,才會拉著臉來找我。” 鐘靈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被鼻腔裏還沒散去的煙霧嗆了下,冒出一串咳嗽之後才繼續說:“聯系我用的還是正兒八經的郵件。”

都說前任和現任像是兩顆相撞的行星,一般人都會盡量回避這種尷尬,但時運有以促成這次對話,這也是姜至所希望的。

於私來說,姜至其實真的很好奇,這個曾經能在自己錯過時運的大學時光裏和時運確定過戀愛關系的男生,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他更想窺視的,是時運在前一段感情裏的狀態。

不管年紀多成熟,在戀愛中還是學前齡的姜至依然免不了會想比較。

“抱歉,這麽久了還把你扯進來。”姜至說。

“我們之間……突然和時運一起說起‘我們’還真有點怪。”鐘靈不由抿了下嘴,似乎是剛才的話裏夾了沙子一樣,“我們沒有什麽,從在一起到分手都很莫名其妙。就是裏面那夥人說我們很配,又到了能自由戀愛的年紀,我倆稀裏糊塗就在一起了。”

鐘靈說起這段校園戀愛的時候眼神裏都是不解和迷茫:“那時候談戀愛真是很容易的事情,甚至都不需要明確的理由。我們可能是對彼此有好感的,但除了確認關系,就沒有更具體的實感了。”

“從熱戀期開始就是一條死人的心電圖。”他精辟地總結。

姜至被他說的有點楞,問:“你們交往的過程不愉快嗎?”

“不能說不吧。時運很優秀也很帥,有這樣的對象在當時很招人羨慕啊,至少我的虛榮心和自尊心都得到滿足了。”鐘靈笑了一下,看向姜至,“他很努力周到地盡到了男友責任,可惜我們兩顆心從來沒有同頻共振過,他從來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

“就像是之前在穿耳店,我說怕疼並不是真的怕,而是單純找他撒嬌示弱想讓他哄我幾句,但他直接坐下來替我體驗了完,然後告訴我‘不痛’。”

“但他現在卻為了你主動找別人要了我的聯系方式,讓我能來和你聊這些事,他甚至都不回避和我談過的事實,也不怕我造謠。”鐘靈將煙摁熄在碗中的沙裏,“這份心意就是我當年想要,但他卻給不了我的。”

因為真的喜歡,所以無師自通了身為男友的責任不是單純陪上課、約會結束送回寢室、一起吃飯,而是想著如何從心理上給足對方安全感。

從雙方那兒得知故事的全貌,讓姜至能夠自己判斷和解讀,這是時運對他的信任。

“我就喜歡別人寵我哄我喊我寶貝,時運那時候面對我直得不像個彎的。打耳洞能幫我體驗,到時候滾到床上了我矯情一句‘怕疼’,難道他還要翻身讓我來當1嗎?”鐘靈晦氣地揮了揮手,“處不到一起的擺設對象還留著幹嘛,趁早分了趕緊找下一個。”

姜至沒憋住笑出聲,一時無法將鐘靈口中的“直男”和現在油腔滑調的時運對上。

從剛才在包廂的大膽開麥就能看出鐘靈是個不好惹的性子,但也是有話直說,沒那麽多需要留心的彎彎繞繞。姜至其實很喜歡和這類人說話,因為不需要斟酌詞句,直來直往不費力。

“sorry,失禮了。”姜至抱歉地捂嘴,“我是在笑時運,無意冒犯你。”

“無所謂,反正他也不是我談的第一個失敗品。”鐘靈心直口快道,“人不斷地找對象、談戀愛,不就是為了在相處中互相摸索,然後確認什麽才是對的感覺嗎?”

“你很幸運,第一次就能遇到標準答案。”鐘靈用手比了個數字六,“我談了六次戀愛才找到我的honey。”

“但我不羨慕你。”他大方亮出左手的戒指,眼神一下柔和了許多,“界定幸福的標準不是花多久才找到答案,能夠找到標準答案本身大於一切。”

如果說之前姜至還有一些在意,鐘靈的話像一場平和的雨,澆滅了姜至心中殘存的不安。他並不嫉妒鐘靈能夠在自己之前和時運發展感情,他在意的是自己對時運的喜歡也許並不特別。鐘靈的出現讓他明確了時運對他毫無保留的態度,也確認了自己對時運的獨一無二。

“你說得對。”姜至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歐泊石,“我和他之間的過程也有彎路,但只要不是死胡同,就一定能走出來。”

“說真的,你和他在一起不會很無趣嗎?”鐘靈又瞄了一眼他的耳釘,一臉明明不想多管閑事但又忍不住的糾結。

“我覺得他這樣就挺好的。”姜至沒有說時運如今在戀愛時的變化,只是將自己真實的感受說出來,點到為止。

鐘靈爽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臨走時說:“Fine,真心祝你們幸福。”

姜至回以一個禮貌的笑:“謝謝,你們也是。”

望著對方瀟灑輕快的背影,姜至仿佛看到一座字跡被歲月剝蝕的裏程碑正逐漸與周圍巖石融為一體,成為不重要的環境背景。而他則是從旁邊經過、一心走向路途盡頭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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