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霧層漸漸散開，白皚皚的佛寺屹立在顛山之上，山顛之後又是一層尖銳高峰，太常寺就修葺在旁側，人傑地靈之處，峰上幾眼泉口自然流動出泉水，長年以往順著石級流到山下。在夏日，兩傍的竹木亦如天之高，松林蔭密，腳下之地卻生出粉紅色野花，馥綠之下淺紅加綴。但是現在白雪覆蓋，白皚皚的銀披罩在竹海之外，腳下亦是沒過腳踝的厚雪，眼前的石階卻只結了薄薄一面冰凍，通透的如同一面鏡子，只要太陽光一射，石階上就回閃出刺眼的冰光。

他這次五更時就出宮，身旁只帶了個隨身太監成海，眼下成海看著面前百級石階，望上去恍若無盡無頭，憂愁滿面，道：“陛下，讓奴才先去告知寺裏的靜圓大師，這路可不好上去啊……”

成海見著聖上伸出一只手，他便乖乖的把置在右手的大裘交出。皇帝註目著這段天階片刻，披著黑貂之裘，一聲不語的踏上去。

在這大冬天裏，成海仿佛被後有人拽他似的，腳下一不小心就會翻身滾下去，摔得血肉模糊，不知不覺，寒天額頭已經汗珠涔涔，他用手抹了把汗，成海跟在身後，腳底偶爾打滑，小聲“誒喲”一聲，可見前頭的人步子極穩，頭也不回，他也不敢作聲了。

佛堂眾僧正在作早課，喃喃低沈的佛語直傳到寺門外，寺門緊閉。成海是不便替聖上敲鐘的，太常寺的鐘鼓只能由皇家來執，是因先皇孝文帝親蓋了這座佛寺，在遇見佛寺閉門時便知道是皇家中人，平凡百姓是萬萬不能碰的。他搖了搖右方的鐘鼓罩，“嗵嗵”地鐘鼓聲沈而有力頓時傳遍整個佛寺，餘音回蕩之時，監寺靜圓大師開了門。

他的裘衣拖地，邊角讓雪濡濕了，順手解下系在頸裏繩結，交給成海。佛堂裏的沙彌專註念經，他於是跪在蒲團之上，向上方坐的金身佛像叩拜，才起。靜圓大師將他引入萬佛院，甬道石子路上的雪被掃的幹幹凈凈，只是有些由雪水結了冰霜，若不註意就會走滑。

萬佛院中的一間小屋子，擺了幾盆綠植，置著一張書案，四個蒲團，移開扇門，冷氣撲面，院子的風景盡覽。

“陛下此日前來不知何事？恕貧僧招待不周。”靜圓大師雙手合什，念了一句，他泡了一壺茶，青綠的茶水襯著外面白雪一片，倒是十分暇意。

他笑道：“是因恩師原故。”說完嘆了口氣。

靜圓大師掛著一串烏木念珠，手卻沒有停過，現在突然停頓，道：“哦？吳老將軍是有何事？”

皇帝呷了一口茶，清香的溫水浸潤嗓子，聲音也亮了幾分：“恩師這幾年身體抱恙，近日卻染咳疾，朕實屬不安，也因其與先皇馳騁沙場多年，謀略也在先皇之上，現下朝政亦有亂臣賊子躁動，朕才疏愚鈍，不得不仰賴恩師，此次前來，也是替恩師來向大師祈符。”

靜圓大師聽後點頭道：“陛下乃仁義之人，”說完，他離開了片刻。靜圓大師回來後拿出佩幃，將一符放入其中：“老將軍與我有知遇之交，還請陛下替貧僧轉告老將軍好生修養身心。”

皇帝道：“是。”

他們聊了百花節眾僧到宮裏禱禪之事，皇帝忽然註意到院裏這棵野火花，相比今年開春茁壯了不少，若到了明年春天，猩紅密匝的紅花映在天穹，艷麗無比。

萬佛院的後門通向一座院子，那是獨立的千佛院，由安慧師太把持，住著先帝的妃子，所以出入是極為謹慎的。偶爾有人聲傳來，像是哭喊，是女子尖利的叫喊，使人毛骨悚然，成海脫口道：“這是何人？在說什麽？”

靜圓大師念了“阿彌陀佛”，垂頭雙手合十，嘆道：“這應是某一個太妃患了失心瘋，治也治不好。”

成海又問道：“哦？這是哪個太妃？聽起來真滲人。”

皇帝突然皺眉，喝道：“成海，不得多嘴。”

成海閉了嘴，縮了縮肩膀。靜圓大師道：“貧僧也不知，這就要問安慧師太了。”

只聽野火花的樹枝上一塊厚重的積雪落了下來，打在雪地裏。這時一個小沙彌跑來，中午的齋飯已做好，問聖上是否留下吃齋，皇帝道：“朕不能辜負好意，如此這般，就吃完午膳再走。”

午後出了日光，積雪化了不少，將軍府實屬安靜，吳簡自清晨才回，便去了老將軍休憩處，在門口就聽見老將軍咳嗽之聲，他推門而入，走到床榻處，老將軍手平穩的拿著一卷聖旨，見他進來，穩住氣息道：“給你看。”

吳簡倒是好奇，拿過聖旨，恍惚是金字閃目，他的眉頭皺起，眼睛睜大了一半，不知是喜還是什麽，道：“這……這……”

聖旨上寥寥幾字，將大梁公主和親婚與大周金吾將軍吳簡。

屋裏是一陣沈默，老將軍點頭道：“這是好事，你也該到婚配的年紀了。”

只有吳簡心中有如鉛沈入一般，許久才答應。將軍府的門將進來稟報，陛下駕臨，剛一說完，皇帝已經走進院子裏，正踏入門內，黑裘掛身，斜日照頭，金光映著半扇朱門，皇帝拍了拍披衣上的灰塵，笑到：“朕是來的巧，二位將軍都在。”

吳簡躬身作禮，老將軍勢要下榻，皇帝按住了老將軍的肩膀，“恩師不必起來。”

老將軍覆又躺下，咳了兩聲道：“陛下客氣了，老臣年過六禺，已是行將就木之人，難當恩師名號。”

皇帝道：“一日為師，終身是師，恩師且不要說這些話，近日身體可好？”

吳簡在他們談話之際，方已退出門外。窗欞射進來的光芒照著床榻，老將軍的臉更顯蒼白：“多謝陛下關懷，我也終究是老了……”

皇帝止道：“今日朕來，也差人帶了些參膏來，再者，是欲與恩師商議襄王之事。”放低了音，“郡外截報，有奸臣與襄王暗黨，可是襄王畢竟是朕手足之弟，無可舉措，才來試問恩師，您議下如何？”

老將軍用手扶住了床沿，神色凝重，似在沈思，良久，他道：“陛下可知是哪幾位野臣？”

皇帝搖頭。

老將軍將身子靠在枕背，摸索了床頭的一盞茶，皇帝幫他遞了過去。他道：“如是襄王存有野心確鑿，那大可不必說了，其乃陛下手足兄弟，與陛下裁奪，眼下最關緊的是結黨之徒是誰，他們何時發動，手中握有幾層兵力，速要斬之。”

皇帝笑道：“恩師同朕想的一樣。”

吳簡在外並未走遠，倚在院裏的一棵老槐樹下，他還未脫下銀甲，腰側的佩劍也未卸下，仰著頭，老槐樹的樹枝粗大無比，穿過太陽光照射，陰影遮蓋了他半張臉，他覷著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麽。

皇帝也順著他的方向看去，天空連朵祥雲都沒有，幹凈的一塵不染，只是這太陽是淡淡的紅，可還是刺眼睛。

皇帝邊走邊看，吳簡聽到一點動靜就回過神，躬身叫道：“陛下。”

皇帝走在他旁邊，道：“你在看什麽？”

吳簡猶豫了一下，道：“臣沒有看什麽，只是一時出神。”

皇帝沈吟了一會兒，突然笑道：“朕知道了，你一定是在想北齊公主，怎麽樣？朕替你安排的婚事。”

吳簡道：“臣謝陛下安排，沒有任何異議。”

皇帝沈聲道：“怎麽？你本來還有別的想法？”

吳簡語塞，連忙搖頭，道：“不不不……臣……”

皇帝大笑，拍了拍他的肩，道：“不必在意，朕也是和你開玩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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