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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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麽和你說的?”李達康翻看手裏的文件一邊雲淡風輕地問。

“啊。”趙東來幹幹巴巴地回答,也沒說李達康在那邊已經沒有底了。他被這事兒整的七上八下,現在站在辦公室裏一點底氣都沒有,活像是他自己怎麽了。

“行了,沒什麽事了,就這樣吧。東來……”李達康還想再說點什麽,但細想想也沒什麽可說的,最後還是一擺手讓他出去了。

等趙東來出了門,他低頭一看不禁苦笑,文件夾裏的是廢棄的一份擬案,不久前還被他大批痛批了一頓,他剛剛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些什麽。

他一把把筆撂下,“李達康啊李達康,你可笑啊。”

但可笑的事還不止這一件。

等到回了家,杏枝走過來和他說,“白天有個人找你來著。”

“誰啊。”李達康把衣服隨手搭在沙發上。

“他說他是趙家公子的司機。”

“提著東西上來了?”

“沒。人家說了知道李書記什麽習慣,今天是下拜帖,下次再正式過來拜訪。”

“還挺懂事的。知道你不收東西,省的我麻煩了。”杏枝最後補了一句道。

“你不懂,這不帶東西上門的反而更麻煩。”

趙瑞龍,趙立春的獨子,趙立春,他的老上司,前任省委書記,現在已經是副國級的幹部了。

李達康想起顧橙下車時給他提的醒,趙瑞龍這小子這次是來勢洶洶啊。可笑,什麽“趙家公子”,凈搞些不入流的東西。

這小子還嫩著呢,掀不起風浪來,這不是以前了,他也要試一次“功高震主”了。

李達康挽起袖子給自己點了一根煙,杏枝在旁邊嘀嘀咕咕地勸,他把眼一瞪發起脾氣來,“我抽根煙怎麽了,一個兩個都管起我來了。”

“誰又管著你了,哪門子邪火這是。”杏枝看他瞪起來的牛眼,不知道又怎麽招了這位。

李達康“哼”了一聲上樓去了。

“難伺候!”

每個月都要省委常委們都要開一次例會,匯報匯報各部門的工作。

這段時間是市委、檢查廳和公安廳“大放異彩”的時候,不是這邊出了什麽事,就是那邊又抓了什麽人,再加上各部門大佬之間擦出的火花,一場場大戲高潮疊起,看的旁觀者目不轉睛。

今天也不例外,幾位主事人之間□□味極濃,大家也都見怪不怪了。

顧橙坐在會議室外面,日前她提出將數字信息技術同政務結合起來,用大數據把政府工作全面信息化的工作方案。電子政務這個想法其實已經不太新奇,但是要把這個方案做得深入卻還是有空間的。吳書記和沙書記接連看過都對她這個方案表示支持,沙瑞金更是表示她能在常委會議上發言匯報一下。

她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U盤,這裏面保存著她多個月的心血。她漫不經心地撫摸金屬的表面,猜測著會議室裏是個什麽樣的情形。

顧橙在會議半程進去,李達康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在外人看來就像是審視,而其他人不熟悉顧橙的人確確實實是在審視。

“今天我把顧橙同志叫過來是想給大家看一個有意思的報告,看完之後我們討論一下。”沙瑞金用筆敲了敲桌面,只簡單做了個開場白就讓顧橙開始,留下不明真相的眾人一頭霧水。

“幾位上午好,我是顧橙,來自省委組織部……”

李達康假借看報告細細打量著她,銀灰色的襯衣黑色長褲,非常幹練的打扮,海藻般黑亮蜷曲的頭發被她紮得高高的,顯露出那張宜嗔宜喜的面孔。會議室裏暗了燈,她站在唯一光源的屏幕前,明明滅滅的光線襯著她,像女神般不可侵犯。

那雙往日裏柔情滿意的雙眼顯著十足的冷靜和絕對的掌控,這個樣子的她其實不陌生,早在市委的時候顧橙就是這樣,在她的領域是不允許別的人進犯的,他也不行。

幾年不曾見過她工作的情狀,居然一點沒變。他細細地聽顧橙所講的東西,“一體化政務”,這個他也不陌生,只是沒想到在被“黨爭”縈繞的現在,她居然還能靜下心來做點實事。

果然,她就該是一柄出鞘的劍,光耀九州,這樣的劍誰配做劍鞘呢。

會議桌上偶有人低聲交換意見,高育良看著前方的年輕人心中也全是賞識,他感嘆不愧是沙瑞金都看中的人,又瞅了瞅聚精會神的李達康,怎麽偏偏又是他帶出來的。

沙瑞金等人把報告聽完,又討論並交換了意見,認為該把這個方案當做是未來政府工作的方向,沙瑞金最後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眼前的工作總有結束的時候,是時候把目光放長遠些了。”這句話不知又會帶來怎樣的效應。

會議結束後,顧橙又找了一次沙瑞金。

“哦怎麽,是來論功請賞來了。”田國富也在,沙瑞金跟顧橙開了個玩笑。

沙書記對待下面的人都很溫和,不是高育良那樣總是笑臉迎人也絕不像李達康發起脾氣來雷霆萬鈞,總的來說,顧橙還是十分喜歡和這樣的領導打交道的。

“請賞是一定會的,不過還不是這時候。”顧橙也順著小小“回擊”了一下。

“田書記,你瞧瞧這孩子。”田國富面上笑著,心裏驚訝,看來顧橙是真對上了沙書記的脾氣,又想,這麽能幹的人,不怪幾個書記都喜歡得緊。

“說罷,下了會就來找我是什麽事啊。”沙書記喝了一口水道。

“是這樣的,我修整報告的時候又有一個想法,既然電子政務都做了,為何不幹脆做大點,趁這個機會把智慧城市建起來呢。”

“智慧城市……”沙書記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沈吟道,“你知道數字城市都還沒有建幾年呢。”

“但是漢東不是其他地方,我們有數字城市的經驗,有發達的經濟,有先進的理念,還有源源不斷的人才,不如用電子政務做跳板,去模擬智慧城市到底是什麽樣的。”

“我看你這個……不是最近才想出來的。”沙瑞金接道,“你還有什麽要說的一並說了吧,就從‘人才’開始。”

顧橙為這位的敏銳度驚訝了一番,“建好智慧城市需要和省內的幾家互聯網公司合作,但我同時還希望我們內部也要有自己的團隊,可目前我們的人還缺乏這樣的技能,所以我希望省裏能支持我們繼續深造。”

沙瑞金點頭,“這個沒問題,每年省內也會安排名額,有人選了嗎?”

顧橙松了一口氣,“有,我馬上擬個名單給您。”

“等等,我還要再問你一句,你能保證嗎?”

“我保證,我給您立軍令狀!”

顧橙走了以後,田國富對著沙瑞金感嘆道,“年輕人就是有想法,無怪乎老吳把她當個寶似的。”

“那可不,還是人家親自搶過來的。”

那頭顧橙出門以後心裏的底氣就足了,這一次是省裏資助他們出去學習,去哪裏學怎麽學要多少人都沒有定數,顧橙目前只要把心裏的人選報上,後續就沒她什麽事了。

她整個人都松散下來,回憶起剛剛看到李達康的情形,不禁失笑,還是那個老樣子,沈著一張臉,十足的大佬模樣。

她放慢手上的動作,希望遠距離和長時間能夠淡化這段往事。

程度之前替趙瑞龍看著漢東的情況,但自從李達康擼了他的職,好多事情都不那麽方便了。這一次趙瑞龍來了,他心底還是希望他能把他再提上去,雖然日子不愁吃喝,但是有了權力總是威風的。

可是趙瑞龍遲遲都沒有開口,他有些著急,尤其之前還停了他跟李達康的事,“趙哥,李達康那邊真的不跟了?”

“不跟了。”趙瑞龍倚在沙發上抽著雪茄,他看程度還是有些不死心的樣子又接道,“你別給我瞎捉摸,我讓你別跟你就別跟了。”

“可為什麽呀?我覺得他跟那女的一定有事兒。”

“你看見他們上床了是怎麽滴,坐一輛車就一定有事兒?”趙瑞龍斜瞅了他一眼。

“我現在是沒看見,那我再跟跟不定就發現了嗎?”

“還沒等你跟出點什麽來,你就先進去了,你信嗎?”

程度嚇了一跳,“李達康這麽厲害嗎?”

“不是李達康,是那一位,人家可比我有來頭多了,我今天把事兒告訴你就是叫你知道人家已經知道這事兒了,你要是再私底下搞小動作,醜話說到前頭,出了事我一定把你扔到前頭。”

“聽明白了嗎?”

程度還是很惜自己這條命的,一聽連趙瑞龍都救不了自己再怎麽心不甘情不願也只能放棄了,“聽明白了。”

☆、月色入戶

二十一

趙瑞龍來的那天天氣還可以,李達康的心情也不錯。所以李達康是用了十足的耐心與演技陪他演了一場“追憶往昔”的戲。

但是涉及到政治和項目工程的事情他是一字不提,趙瑞龍盡管做好了無功而返的準備,但還是沒想到他能一點情面也不留。

他幾次三番想把話題引到高小琴和月牙湖上面,可李達康楞是裝的像個局外人,對這裏面的牽牽扯扯絲毫不關心。

趙瑞龍都要氣笑了,這個李達康除非是他老子趙立春親自來才能拿讓他出點真情實意,諂上欺下安在他身上可真一點不為過。

他看李達康要繼續和他扯皮的樣子,心裏冷冷一笑,那頭他是做不了動作了,但可不代表李達康這裏不能做點手腳,讓他自亂陣腳也是好的。

趙瑞龍心理權衡了一下,橫豎自己也沒拿出點什麽,他只是“好心”“善意”地提醒一下而已。

“李哥,我還有點事兒想和你說。”

“怎麽了,說吧。”李達康一聽趙瑞龍的語氣終於打起點精神,總算要來今天的重頭戲了,光這麽“家長裏短”的他自己都覺得怪沒意思的,還以為他不會說了。

“我吧……”趙瑞龍故作吞吞吐吐,一副不知道該不該說的樣子,“我來漢東的時間也不長,但我聽說省委有個人和您走的挺近。”

“哦,誰啊?趙東來還是小金?這有什麽可說的。”

‘裝傻’趙瑞龍一臉高深莫測,“那可是個漂亮的女人。”

“荒謬!”李達康毫無預警地拍桌而起,“荒謬至極!”

“你從哪裏聽來的?”李達康瞇著眼睛發怒,眼神如鷹似隼銳利之極。

趙瑞龍被嚇了一跳,“我也是道聽途說,做不得真的。”

“我看這不是道聽途說。”李達康審視著他,看得趙瑞龍一陣心驚肉跳。

“李哥……”

李達康緩和了表情,拍拍趙瑞龍的肩,“我嚇到你了。”

“唉,這簡直是無中生有,不過我行正坐端就是傳到沙書記的耳朵裏我也是不怕的,你不必擔心我。”

李達康重新招呼他坐,趙瑞龍卻有些被李達康的氣勢整蒙了,他本來有安排好的一大堆話都憋了回去,幹笑兩聲順著李達康附和幾句然後借機告辭。

“不在這兒吃個飯嗎?”

“不用了哥,下次吧,下次給您帶好酒。”

‘嗬,還是鐵板一塊!’上了車趙瑞龍才反應過來,李達康句句含沙射影,人家是早有準備啊。

“哥?”副駕駛上坐著程度,他順著趙瑞龍的目光看過去。

“沒事兒,開車吧。”

“那李達康這裏?”

“還是老樣子,他這裏你別去招惹。”

杏枝掀著簾子偷偷地看著外面,“哥,人走了。”

李達康老神在在地坐在桌上吃飯,“瞎看什麽,搞得跟做賊似的,走就走了唄。”

“哼,我還不是為了你。”杏枝埋怨了一句。

“好好,你為我,那你看點什麽了?”趙瑞龍一走,李達康覺得呼吸都順暢許多,和這小子談話,心累!

“哥,我問你,她說那什麽女人呢?”他們兩人說話又沒遮掩,杏枝就在廚房,隱隱約約聽到一耳朵,包括李達康後來的勃然大怒,實在讓她心裏好奇。

李達康夾菜的動作一頓,然後緩緩把動作停下,無聲中透出一種嚴肅認真感,弄得本不怎麽在意地杏枝心裏一緊,“真有什麽女人?”

“你先別女人女人的叫,不好聽。”

“杏枝,你是我妹妹,你知道了我就不瞞你,只是你一定要記住我的話,不要相信外面的風言風語。”李達康不知該怎麽開口解釋,剛才趙瑞龍的神情態度都叫人很是不得勁,他不知道趙瑞龍會不會還有後招,但至少他自己能做的就是在最壞的情況發生之前,在他的家人面前,在任何人的面前維護好她。

“啊?你一直瞞著我啊?”杏枝不是沒聽出來她哥話語中的凝重,只是她有些後知後覺,先緊著自己想問的問了。

“我哪兒瞞了!你又沒問我,我就是瞞了!啊!”李達康被她的不在線氣的恢覆了本性。

“你就記著,別信外面的事兒,你哥清清白白,那小姑娘也清清白白!”

“還是小姑娘啊?”杏枝冒著被她哥噴死的風險又問了一句。

李達康從她的話裏聽出了老牛吃嫩草的意思,惱羞成怒道,“吃飯。”

李達康曾經想過的最壞的情況一直也沒有發生,他也再沒和顧橙見過,那些往事就像投進湖裏的石子兒一樣咕咚一下沈進去卻沒激起半點浪花兒。

他心裏半是釋然半是惆悵。

不過他也沒太多時間考慮這些,這段日子發生了很多事情,侯亮平被審查,肖鋼玉的到來又把漢東這潭水攪得更渾了一些。他對這一切看得清楚又看得很淡,他從顧橙身上還得到了一點啟發,與其整天想著這些政治上的彎彎繞繞,不如真正找點實事幹。

“懶政不作為,白吃幹飯!”

“某些懶政幹部完全忘記了自己當初的入黨宣誓,忘記了黨和人民對他們的重托,覺得不需要升官就無所謂了,推諉,扯皮,不作為,躺在自己以前的功勞簿上混日子!”

顧橙看著視頻裏的李達康又是往日裏一樣的生龍活虎,她倒是很久沒聽到他本人這麽中氣十足的罵人了。

但其他人可就沒有顧橙這樣“心平氣和”了。

“處長,看什麽呢?”一個處的方桐看見顧橙插了個耳機盯著屏幕看得認真,也好奇地湊過去。

“啊,是李書記啊。”方桐前一個“啊”聲音拖得老長。

顧橙停下視頻好笑地問,“他怎麽你了,你看你這哀怨的樣子。”

“嘿嘿,我懂。”趙科使勁兒蹬了一下轉椅,湊到這兒來,“這不是李書記講得太好拿出來做模範了嘛,省委規定黨員同志們認真看過後還要寫一份心得體會,嘿,方姐那份到現在還沒寫完。”

“你寫完了?”方桐陰測測地問。

“我嘛,手裏是有點存貨的,稍微……”趙科露出了“你懂得”的表情,然後向顧橙一抱拳,“感謝處長救我狗命。”

思想體會,從小到大沒少寫,哪知道工作了還是時不時就要來一次,趙科就是拿以前的底子添添加加改的,依仗顧橙在這方面沒那麽嚴要求,松松手就過去了。

方桐哀嚎:“完蛋,我就沒留……”

“ok,ok,剩下的事情你們自己討論,我再聽下去就要違反原則了。”顧橙舉手示意他們散開。

等人散了,顧橙端詳著視頻裏那人定格的畫面,最後還是按滅了屏幕,光滑的屏幕上顯出旁邊事物模模糊糊的影子,她反覆擺弄,想著心事。

漢東風雲波譎雲詭,重要項目上的人一把把替換,下一個倒臺的人會是誰?下一個中招的人又會是誰?

誰把槍口對了他,誰給他設下了怎樣的陷阱,他又有沒有被她牽連到。

離別的日子進入倒計時,顧橙才後知後覺的感到,如今真是要說再見,而再見遙遙無期。

李達康回家的時候已是半夜,今天他真的高興,王大路、易學習,他們幾個老朋友終於又有了在一起喝酒的機會。

人人都說他獨來獨往,自成一派,可不代表他就喜歡冷清,他也喜歡朋友的相處,後輩的親近,家庭的溫暖,因為失去才更顯彌足珍貴。

夜色已深,杏枝都睡下了,他不願打攪她,客廳裏沒開燈,月色透過玻璃窗映照出一片冷冷清清的顏色。

“嘗居山陰,夜雪初霽,月色清朗,四望皓然……”李達康趁著酒意搖頭晃腦兩句,“哈哈,乘興而行,興盡而返,既已見戴,妙哉妙哉。”1

他摸索著上樓進了房間,衣服也未脫就這麽睡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1:《晉書·列傳第五十》 (徽之)嘗居山陰,夜雪初霽,月色清朗,四望皓然,獨酌酒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逵。逵時在剡,便夜乘小船詣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反。人問其故,徽之曰:“本乘興而行,興盡而反,何必見安道邪!”

書記自覺見到了朋友,所以是“既已見戴,妙哉妙哉。”

新的一天,新的早晨,來章更新提提神吧!各位早啊!

☆、形單影只

二十二

佳佳來的那天李達康毫無防備,至少是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飯桌上的氣氛很是沈默,對這個幾年沒見的女兒他不知該從何說起。

“來啊,佳佳,多吃點,你看你在外面都瘦了。”杏枝有意無意尷尬的氣氛,拿著公筷招呼著佳佳多吃點東西。

“謝姨,我可想死你的菜了。”佳佳滿面含笑地說,“爸,你也吃。”

佳佳夾了一筷子的魚添到李達康的碗裏,“我記得你最喜歡吃這個。”

李達康受寵若驚地接過。

這個孩子變了,不是記憶裏送她出國時倔強的臉,也不是上一次見面冷淡的態度,也或許她從來都沒變,她只是長大了。

佳佳,他唯一的孩子,十足的像他,一模一樣的脾氣,一模一樣的固執,一模一樣的不肯輕易軟化。只是如今他老了,而她,長大了。

就在李達康看不見照顧不到的地方,一個人悄悄地長大。李達康心中難掩酸楚,他對佳佳實在愧疚太多,曾幾何時,這個女兒興沖沖地跑過來給他看學校裏第一名的獎狀,興致勃勃地告訴他去開家長會,去參加優秀學生頒獎典禮。而他,一次又一次周而覆始地令她失望。

而這一次他又要讓她失望了,他怎麽開口跟她講述她媽媽是如何在他的車上就被帶走了。他承諾過保護她們母女,做她們頂天立地的英雄,現在只是個空話笑話。

佳佳還在期待地看著他,李達康努力勾起笑容,也給女兒夾了菜。

佳佳看著碗裏的菜,是她以前最愛吃的,或許他的父親不算是最盡職盡責的父親,但誰也不能說他對女兒的愛少了一絲一毫。

她曾經埋怨過他,出國的那天甚至賭咒發誓再也不會叫他一聲爸爸,明明知道杏姨寄來的東西裏有他的一份卻寧願裝作不知道,她用滿身的刺面對他,刺紮傷了他也紮傷了自己。

“佳佳,別怨恨你父親。他不是不在乎我們,只是他擔著責任呢,他放不下。”她風塵仆仆地去見歐陽菁,歐陽菁反過來勸她。

其實,在見到爸爸的那一刻,她就不恨他了。她早就不恨他了,他變老了,人也瘦了。

飯桌上又沈默了下去,父女兩個想著心事,在寂靜無聲裏碰觸那份埋在心底深處的愧疚與愛。

吃了飯,杏枝收拾了桌子,有意把空間留給了他們父女。

李達康沈默良久,他還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親近的情緒,即使那是他的女兒,他最後開口問起了歐陽菁的情況,“你媽媽,她還好嗎?”

“還不錯,人是挺精神的,就是跟我抱怨飯菜不合她的胃口。”

“她啊,還是老樣子。不愛吃的那是一點不碰,但哪裏能一樣嗎,不比家裏,你以後多勸勸她,別挑三揀四的臭毛病了。”李達康說著說著就眉頭皺起來,但猛然意識到,這樣說話佳佳是不喜歡的。

佳佳臉色確實不一樣了,卻不是為父親的話,她想起了更多。她從前總是抱怨父親不顧這個家,母親又何嘗不是。母親被抓前夕來電告訴她要與父親離婚了,她心裏竟然松了一口氣,她自然是希望父母恩愛,家庭和睦的,但八年的分居,缺乏交流冷漠相待,這對夫妻已經離心了。母親是個渴望浪漫容易感動的小女人,而父親是冷硬的冷漠的,她想象不出還有什麽理由能讓他們繼續生活在一起。

佳佳踟躕再三,“爸爸,我想帶母親回美國。”

李達康楞了一下,“啊,去美國……去美國也挺好的,等她出來以後。那,那你媽媽也是這意思嗎?”

“媽媽一開始來找我已經代表她的意思了。”佳佳不忍心說出更多害父親傷心的話,但他們已經離婚了,就算父親是個重感情的人不會在母親出來的時候不管不顧,但她還是希望能帶母親到美國開展一個新生活。

“那你和她說說,在裏面好好表現,爭取寬大處理,還能早日出來。”李達康不自在的用手摩擦著褲子。

佳佳知道他是煙癮犯了,但最後卻沒掏出煙只是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她要是改變主意了,還能隨時來找我。”李達康說這句話並不是對歐陽菁還有感情,只是他自覺對不起她,想用下半輩子的安穩生活來補償她。

佳佳因為父親的老樣子笑了,他真是不明白女人,女人要的從來不是愧疚,母親更甚。

她開口勸他,“爸爸,媽媽不會改主意了,因為她要的生活你給不了她。”

“如果以後遇見合適的人……爸爸不用在乎我們,我們是一定支持的。”

聽到這裏,李達康有些明白了,佳佳這是勸他重組家庭了,他明白這是不想看他一個糟老頭子獨自生活,他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這麽多年走下來,最後還只是他一個人。

佳佳最後擁抱了他,“爸爸,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我一直都很想你。”她埋在父親的肩上,那些為數不多被父親背在背上的回憶總在異鄉的夜晚被她多次想起,而現在她又能這麽近的親近他,那些想念時候強忍的淚水控制不住地流了出來。

李達康被女兒一抱,難得露出一副柔軟神情,有多少年沒有被女兒這樣親近了。他手臂不自在地僵直了,但在聽到佳佳隱隱的哭腔時才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像小的時候哄怕黑的女兒睡覺一樣,“別擔心,爸在吶。”

金秘書暗自發覺親近的人在身邊對人的影響還是很大的,自從佳佳回來,書記笑容也多了,罵人也少了,回家也早了,身邊的同事都由衷地感到高興。

趙東來一進政府大樓,迎面就感到過年般的氣氛,他拉住金秘書,“小金,這是怎麽回事兒啊。”

“書記的女兒回來了。”

“是佳佳回來了啊。”趙東來驚訝地問。

“是啊,你也知道人家在國外嘛,這父女兩個都幾年沒見了,這一回來書記能不開心嘛。”小金露出個“你懂我懂”的笑容,“書記開心了,那咱們也就開心嘍。”

趙東來兀自感慨,這官當得想見自家孩子都不容易,想想又覺得高興,父女兩可算見面了。過了一會兒又發愁,顧橙說的還真對,人家那才是一家人,這麽大一女兒再給人找一後媽,這不給仨人添堵嘛。嘿,幸好我和亦可之間沒插個孩子。

“誒,誒,東來。”李達康叫了他一遍,沒反應。

“趙東來!”

“啊?誒,書記。”

“想什麽呢,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別站了門口,有事兒進來說。”李達康聽小金說趙東來來了,等了半天也不見他進來。出去一看,好嘛,擱這兒當門神來了。

“坐。”李達康一指辦公室裏的椅子,“喝水?”

趙東來一看李達康已經往飲水機走了,這哪兒能行,小跑著過去,“書記書記,我自己來就行,哪兒能麻煩到您。”

李達康卻只是拿了自己的杯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身側的趙東來,“想得倒美。”

“說吧,什麽事。”

李書記果然心情很好,趙東來一看就把事情痛痛快快說了,“省委之前不是下了進修的名額了嗎,我就想問問我們局裏能劃幾個?”

“和往年差不多吧,怎麽這事兒還值得你專門跑一趟。”李達康有些懷疑地看著他。

趙東來心虛地笑笑,“我這不是聽到消息以後政府工作要向信息靠攏,我是想為技術幹警們多要幾個名額。”

李達康眼睛一瞪,“你以為這是大白菜呢,還多要幾個,我向誰去要啊,不準,一切按程序走。”

“程序,絕對按程序來!”趙東來知道李達康是個什麽性子,早就有準備了,“我們申請增加名額,絕不是為了個人利益,《關於京州市公安局技術部門修整計劃的意見書》書記過目。”

趙東來拿出包裏的文件遞給李達康,“省委的通知早就說了,未來政府工作會向信息化數據化方向轉變,您知道我們公安部門技術不革新可不行。”

李達康接過來大體翻看了一下,要說趙東來真是有幾分能耐,省委的精神剛傳過來人家馬上就能領會到,別的部門還沒反應過來,他緊跟著工作就做到位了,這局長幹的他不當誰當。

他看完了叫了一聲小金,“其他部門的進修名額報上來了嗎?”

金秘書快速翻看了一下記錄,“只有幾個部報上來了。”

“這樣,你去擬個通知,讓各個部門寫一份上半年工作計劃,主要是部門調整,調整方向和意見。還有關於幹部進修的申請也盡快寫一份,兩天之後我就要看到。”

李達康做事雷厲風行,想到什麽就馬上要去幹,趙東來坐到一旁不知道這名額是最後是多報幾個還是從其他部門劃出來,心裏絲毫不真誠地為其餘部門說聲抱歉。

“書記,那我先走了啊。”

“嗯,你回去吧,文件我一會兒再仔細看看。”

李達康把文件反覆看了,又在筆記本上記錄了下次會議要講的重點這才停下了筆。他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杯開水,突然回過味的笑了,笑得輕松,那兩人關系那麽好,不定是誰給誰了想法。

他漸漸收斂起笑容,眉宇間又像擔著千山萬川,此時天光四合,暮色漸起,市政外亮起點點燈火,卻襯得他形單影只。

“你說……幾時走呢?”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禟小九扔了1個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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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桃之夭夭”,灌溉營養液+1(感謝名單於2019/1/9 15:03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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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開書以來各位小夥伴們的支持,在我因為考試而停更的日子裏也沒有嫌棄我,十分感謝!

本書馬上就要完結了,不知道大家有沒有什麽想看的番外,評論裏告訴我哦,再次表示感謝!(`?ω??)ゞ敬禮っ

☆、是心動

二十三

“你什麽時候走啊?”

陸亦可放了假在顧橙家裏幫她收拾東西,一邊給東西打包一邊問。

Cute前前後後的繞著兩人的腿轉,虧得顧橙和陸亦可平衡性好,才沒踩著它。

“這個月末吧。”顧橙一擡腿,Cute嗖的一下又鉆過來,在行李間跳來跳去地玩起了障礙跑。

“這麽快啊。”

“是啊,博導就在做這樣的課程,所以我直接跟著去找他做項目就行了,比其他人都快。”顧橙彎腰抱起Cute,這小家夥長得太快了,顧橙現在抱著都有些吃力了,“小姑奶奶,你可別給我搗亂了,去找你陸姐姐玩啊,媽媽這會兒有事呢。”

陸亦可腦瓜子反應極快,“占誰便宜呢你。”一邊伸手接過,“嘿,可真夠沈的。”

“那叫陸姨行了吧。”顧橙瞇瞇眼笑地回了一句。

“又把我叫老了。”郁悶中。

顧橙哈哈大笑,“不逗你了,你先陪它玩會兒吧,讓我好好收拾收拾東西。”

“你行了吧,就把穿的用的帶上就行了,其他的防塵布一鋪,又不是搬家,你以後不還得回來嘛。”陸亦可看她收拾東西這架勢還以為這就一去不回了。

“那我肯定回來啊。但你看我這家裏雜七雜八的東西不都得收拾好,除了我的還要帶上它的。”顧橙點了一下Cute的小鼻頭。“你看它平時戀舊那樣,那些玩具不給它帶不得跟我急。”

陸亦可正陪著Cute玩著球呢,她看小家夥一聽顧橙念叨她,馬上豎起耳朵眼睛濕漉漉地看回去,把陸亦可萌的不行,“戀舊怎麽了,戀舊代表重感情啊。”

顧橙收拾東西的手一頓,自嘲一笑,“重感情,也挺好。”

陸亦可沒註意到她的小動作,盤腿坐在沙發上和Cute玩拋接球玩得開心。

顧橙的兩居室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反正到了傍晚的時候還沒收拾好。

陸亦可主動請纓做了晚餐連帶著給Cute也做了營養餐,“行了,收拾一下午了,先過來吃飯吧。”

飯桌上顧橙拜托陸亦可,“去哪兒以後還要收拾那邊的屋子,忙得很,我先把Cute放你這兒唄,我安頓好了再回來接它。”

Cute好像聽懂了顧橙暫時不能帶它去,飯也不吃了過來蹭她,嘴裏“哼哼”的。

“嘿,你個小沒良心的,讓你陪我住幾天怎麽了,把你委屈的。”陸亦可擼了一把狗頭。

“行啊,我們家現在三個人呢,絕對給你養的白白胖胖的。”

“三個?哪裏來的三個人?”顧橙問。

“還不是趙東來,隔幾天就往家裏去一趟,我媽不知道多喜歡他。”陸亦可半是抱怨半是甜蜜道。

“哇,這是過明路了,明明上一次還怕師姐看見呢。”

“哼。他……”陸亦可笑起來不說了,然後又開口催顧橙,“你都多少年不找對象了,怎麽樣,回來以後帶個師兄師弟的?”

“吃你的飯吧,好嘛,這是自己成了就熱衷當起媒婆來了。”顧橙翻了個白眼。

“我說真的,你今年不都三十了還不想交男朋友嗎,誒,別拿我比,我又不是不想找,我那時候心裏不是有陳海嗎。”

醫院傳來消息,陳海的情況在逐漸變好,陸亦可松了一口氣也能大大方方的提起這段感情了。

“有個對象呢,平時多照顧照顧你,你太讓人操心了。”陸亦可還沒說的是,他們這些人在都是土生土長在京州的,即便是沒有另一半平時也會有家人照顧,但顧橙不一樣,她沒有家人,朋友也很少,像上次出了事也只有他們幾個忙前忙後,顧橙活得這麽獨,怎麽不讓她掛心。

“有合適的就談談嘛,又不是結婚。”陸亦可看顧橙只是點頭附和,也不知道她往沒往心裏去,最後又說,“別跟李書記學啊,你看他現在孤家寡人怪可憐的。”

“……”

顧橙動作變得慢吞吞的,“是嗎?他不是還有個女兒嗎?”

“唉,說來李書記真的怪可憐的,本來她女兒常年生活在國外很少回來的,但是出了歐陽菁那回事,你說人做閨女的能不回來嗎。”

歐陽菁的案子涉及到重大財產犯罪、官員貪汙案件,牽扯極大,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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