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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pisode 72 又到地獄相簿的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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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去見友人, 但三子在離開拉面屋後,並沒有立刻聯系中原中也, 反而閑逛一般, 背著手,獨自一人在東京游覽起來。

紅發少女的路線很混亂,沒有所謂的名勝景點或是什麽‘必去之所’。

只是隨心走到哪兒, 就是哪裏。

偶爾路過一些中古店時, 倒是會停下來特別看看。

不要小看這些不起眼的舊貨商店,三子曾經在裏面發現了不少有意思的小物件。

比如閻魔大王擺在家裏的,會唱歌的小地藏菩薩手辦;鬼燈放在收藏架上, 據說會半夜站在主人床頭念俳句的仕女人偶;阿香姐的蛇形腰帶……都是在這些落灰的商店裏發現的。

時間就是這麽有趣。

越是古老不起眼的東西,扒開之後, 反而越是藏著不得了的秘密。

三子行走的速度很慢,像是為了照顧身邊年齡更小的妹妹,擔心她跟不上一樣,刻意放緩了平日的步伐。

盡管她的身邊, 至始至終, 看上去只有她一人而已。

一條條小巷的天空, 在少女的頭頂安靜掠過, 當天邊出現一抹很淡的橘色霞光時, 她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三子在一處覆式民居小屋前停了下來。

和受人歡迎的商店不同, 它既沒有顯眼的招牌,也沒有漂亮的櫥窗。

如果不是一樓放置在門口的手工開架,人們完全沒辦法讓將它和當地風物雜志上, 介紹的百年歷史手工商店聯系到一起。

因為它實在太普通了, 寒磣得就算有游客特意隨著攻略地圖找來, 也只會瞟上一眼, 以為自己找錯了地方,頭也不回地離開。

“別看外表遮掩,這裏的店主老婆婆可是很厲害的哦。她只憑一張紙和一支畫筆,就能做出很多不得了的玩具。”

紅發少女像是和人對話一樣,突兀地開口說道。

她將貨架上的紙質萬花筒拿起來,對著陽光的方向轉了轉。

下一刻,一個可愛的兔子剪影和背著柴火的貍貓剪影,出現在紙板上,隨著萬花筒轉動,仿佛演紙影戲一樣,惟妙惟肖地動了起來。

如果有細心的人觀察就會發現,兔子和貍貓的互動連在一起,恰好是個有名的寓言故事。

“怎麽樣,很有趣吧?”三子微笑地問道。

依然沒有聲音回答她。

紅發少女也不生氣,只是輕輕笑了笑,繼續擺弄旁邊的紙玩具。

“啊啦,三子醬,好久不見,這次和朋友和好了嗎?”

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三子循聲擡起頭,披著羽織的店主婆婆笑瞇瞇地從店內走了過來。

即使年華青春不在,她依然背脊挺直,梳著簡單的發髻,常年插在發髻的花簪,隨著她的走動微微搖晃,足以窺見這位店主婆婆年輕時是怎樣的風貌。

但是這些,都不無法勝過她那雙,滿是皺紋橘皮,卻依然靈活平穩的雙手。

“下午好,芳子婆婆,我按照約定前來取商品啦。”

紅方的鬼差少女同樣微笑地說道。

她的視線落在老人紅潤的臉上,如寶石般祖母綠的瞳眸裏卻映出了對方不久之後的死期。

****

“他們呢?不來送您最後一程嗎?”

店內,三子盤腿坐在屏風後的榻榻米上,單手支著下巴望著煮茶的老人,突然開口問道。

芳子婆婆分杯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

但很快,她又恢覆如常,不疾不徐地將茶湯倒入聞香杯中,直至七分滿後停下,奉到三子面前。

“不用了,都來了也是吵,倒不如現在這樣清清靜靜地走。”

芳子婆婆註視著杯中透亮的茶湯,語氣平和地說道。

有句話叫做,百樣人一樣死。

無論平時如何盛氣苛責,當死期真的來臨的時候,人反倒真正寬容平靜了下來。

就算是面對‘子女用送終作為威脅,爭奪店鋪所有權’這種令人氣憤難平的家業醜事,最後也能毫不在意地笑笑作罷。

芳子婆婆原來並不叫婆婆,她有一個很符合名門氣度的名字。

但就和所有富家小姐與貧窮玩具郎的故事一樣。

選擇了愛情的千金拋棄了萬貫家財和顯赫家族,毅然與一介地位低下的‘奴仆’私奔。

在她趁著夜色,背對著雙親失望憤怒的眼神,踏出家門的那一刻,她原本的名字也就成了歷史。

從此,她就是‘芳子’,老了以後,是孩童們口中,手很巧會魔法的‘芳子婆婆’。

私奔之後,芳子與丈夫依舊恩愛如初,他們一起努力了很久,憑著妻子腦中的知識,丈夫過人的玩具制作手藝,也算逐漸聲名鵲起,有了不俗的成績。

每年結婚紀念時,芳子的丈夫總說,自己就像做夢一樣。

本以為註定無望的告白,竟然成功了;本以為求而不得的心上人,此刻就坐在他身邊。

“何德何能,我只是一介無能的玩具郎而已。”

“說什麽胡話!”

芳子斜了眼丈夫,沒好氣地罵道,“你要真這樣沒用,我早就在收到那朵木頭花時,把你攆出去了。”

“你知道那花是我送的?”

“你以為呢?那種醜兮兮的……”

芳子想要做出嫌棄地表情,但是說著說著,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來。

再那之後的每一年,芳子的丈夫都會雕一朵花簪送給妻子。

直到他死的那天,芳子的首飾盒裏,正好存了二十根發簪。

二十年的恩愛夫妻,已經足夠了。

芳子沒有遺憾,唯一算得上缺陷的是,她與丈夫的幾個孩子,顯然不那麽合人心意。

他們沒有遺傳芳子的頭腦,也沈不下心學習技藝,平日總說,紙玩具早就過時了,賺不了幾個錢。

整日奉行投機取巧的小手段,琢磨著在哪裏可以撈一筆大的。

事實上,孩子們的話也不算錯。

比起之後日新月異的電子產品,這家小小的紙玩具確實被甩在了時光長河裏,逐漸淪為一間寒磣的民居。

本來,以芳子的頭腦,她大可以將店鋪改革,重新再起,但是最終,她還是放棄了。

原因很簡單,不過是沒抵過,心裏的那一點點不舍而已。

之後就是無法停止的吵鬧,長子與次子相繼離開了家再也沒有回來過。

重新出現的時候,倒是帶著律師神氣地登門,以及一張產權讓渡書。

“老太婆你可想清楚了,反正等你死後,這些也是我們的東西,倒不如現在趁早簽字,我們也願意在你死之前送送你,給你哭兩聲。”

……

…………

煮沸的茶壺,發出咕嚕嚕聲音,喚回了芳子婆婆飄遠的神智。

“這都是報應吧。”

她擡手將火熄滅,將沸水沖入茶壺中,

“年輕的時候,老身忤逆了父母與家族,現在,輪到我,品嘗他們的剜心之痛。”

“地獄可沒有‘忤逆報’這種東西。”

三子拿過了老人手裏顫抖的茶勺,將它擱在了茶壺邊,直言說道,

“我們只講究‘善惡有報’,當然,如果婆婆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到時候可以問問十王。放心,他們很和藹的。”

芳子婆婆聞言楞了一下,忽然笑了起來,“倒是真像你會說的話。”

“對了,你要的東西,老身幫你做好了。”

一個上漆的小木盒被推到紅發少女的手邊。

三子打開盒蓋,一張紙片一樣的東西,安靜地躺在木盒裏。看上去與其他窗紙沒什麽不同,不過是周圍多了一些精致的折口。

紅發少女將它拿起來,對著鏤空的位置用力一吹。

呼——

紙片一瞬如同花開綻放般,圓圓地鼓起,變成了一顆精致的【紙風船】。

風船,氣球的另一種叫法。

以前橡膠氣球剛剛興起時,由於價格太過昂貴,普通人家就用色彩豐富的紙張,疊成氣球的樣式,給孩童玩耍。

芳子婆婆的手藝和品位相當不錯。

紙風船外的圖繪染色,是絢麗的花朵合映。黑調的背景上,三月的初櫻、六月的紫陽、九月的晚荷,煙花般在其上盛放。

當這顆精致的紙氣球被拋起時,三子仿佛看見了一整年的四季在眼前輪回綻放。

“嗯,她一定會喜歡的。”

三子點了點頭,小心地把紙氣球壓好,放回了木盒內。

與此同時,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坐在對面的芳子婆婆似乎聽到了一聲清脆的鈴聲,叮鈴的響了響。

【是提醒老身,時間到了吧。】

芳子婆婆隨意地想道。

她將手邊的茶杯挪開,細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羽織。

而後她扶了下發髻上的花簪,側頭對三子露出了一個仿若少女奔向戀人時,端莊而羞澀的笑容。

“三子大人,我、我看著如何?”

紅發少女擡眼認真打量了芳子婆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

“嗯!清麗生輝,如照亮滿屋之光輝,無一處黑暗。”(①)

“是嗎?那老身就放心了。”

芳子婆婆擡起衣袖,遮住了嘴角的微笑。

要去見心上之人,儀容可一定不能有馬虎啊。

恍惚之間,芳子婆婆聽到耳邊的鈴聲越來越響,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她眼前。

“三子大人,老身看到了他了,他來接我了……真是的,都多少歲了,還是這樣憨聲憨氣的樣子……”

“先說好,這次沒有戒指的話,我可不會跟你走了哦……”

年邁的婦人站起了身,滿是笑容地朝著黃泉盡頭奔去。

在那裏,已經有一位背著工具箱,手裏小心捧著一根花簪的男人,靜靜地等了很久。

……

…………

茶室內,三子將失去了呼吸的芳子婆婆送回床榻上,扯過棉被蓋好。

然後她拿著上漆的木盒,走出了民居小屋,恰好與一個梳著半開劉海的小個子律師擦身而過。

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拎著包的神色匆匆的年輕女律師。

門外一片嘈雜,兩個中年男人被攔在門外,面容扭曲不甘心地對著兩個進屋的律師大喊,

“……你們說清楚!什麽叫做已經立下了遺囑,死後財產全歸孤兒院所有!我們才是她兒子,有權繼承老太婆的東西,餵!聽到我的話了嗎?”

“信不信我去法院告你!垃圾律師!”

“垃圾律師?”

家屬的話讓小個子律師的腳步一頓。

他突然轉過身,盛氣淩人地看著謾罵的兩人,擡手抹了下偏分的劉海,冷笑道,

“呵,想要告我就盡管去,需要我告訴你們裁判所的大門朝哪邊開嗎?等上了法庭——看我人格都給你們碾碎!”

“——古美門老師!”

跟在他背後的年輕律師緊張地喊了一句,虎著臉上前警告兩個鬧事的家屬。

當然,這些都和三子沒有關系了。

畢竟,她不負責亡者的身後事。

紅發少女瞬移離開。

半小時後,她提著一盒櫻桃從一家叫做‘千疋屋’的商店裏走出來,隨意找了處公園坐下,將櫻桃與木盒一起放在身邊的秋千上。

臨近傍晚時分,平時喜歡在這裏玩鬧的孩童早已被家長趕回家。

於是,偌大的一個公園裏,只剩下孤零零的沙子城堡,還掉著一只鞋的兒童滑梯,和三子坐著的秋千。

三子握著秋千的繩索,支在地上的右腳輕輕一踩,金屬轉軸失修的聲音,吱呀吱呀地響起,在空曠的公園裏散開。

紅發少女耐心等待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率先開口,

“小愛,跟了這麽久,真的不考慮出來見見我嗎?”

周圍一片安靜,沒有人回答她。

——倒也不出乎意料。

自從她死後,小愛就一直躲著她。

連地獄的工作也是,專門選擇了距離核心最遠的【地獄通信部】。

三子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失望情緒。

“我準備了禮物,還有你喜歡的櫻桃哦!”

“忘記你的生日啦,只是前段時間因為某個棘手的亡者,在海上耽誤了一些時間……好吧,你要是生氣的話,也是有道理的。”

紅發少女說著耷拉下肩膀,自覺理虧地用手指戳著空氣。

遠遠看著,像極了垂著腦袋,要哭不哭地小狗崽,嗚咽著聲音,怪可憐的。

藏在陰影裏的閻魔愛,眼睫微微一顫,下意識想要伸出頭,又像是顧慮著什麽,重新縮了回去。

那猶豫的樣子,讓站在旁邊的幾個下屬著急地‘嘶’了一聲,恨不得直接上手,將自家小姐拎起來,丟到鬼差執行官身邊。

就算是吵架,這都幾百年過去了,也該和好了吧!

更何況,三子大人的死不是您的錯啊,小姐!

性格最急躁的骨女咬著手指,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反倒是輪入道和一目連,兩個最沈得住氣,畢竟是更為年長的一方,閱歷也更豐富。

更直白一點說,就是——

呵呵,他們見多了,習慣了。

但是就算是這樣,作為忠心的下屬,該有的勸誡還是必要的。

“小姐。”

人形是老伯形態的輪入道,整理了下頭頂的帽檐,慢條斯理地說道,

“如果不知道怎麽面對三子大人的話,不如先收下禮物如何?那可是三子大人特別幫你定制的紙風船,還有櫻桃,慢一步的話——”

“……說不定就成別人的了哦。”

“!!”

閻魔愛後背猛地一僵。

怎、怎麽可能,三子才不會把送她的東西給別人!

盡管心裏這麽想,但黑發少女還是挪了挪腳。

就在她準備從陰影裏站出來時,一個陌生的男聲突然在公園裏響起,嚇得閻魔愛又‘咻’地,退了回去。

——“不是說好一起吃飯嗎?你在這裏發什麽呆。”

公園內,一個赭發藍眼的少年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少女的身邊。

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掌落在三子毛茸茸的腦袋上,用力揉了揉,強行揮散了少女周身慘兮兮的氣息。

“誒,中原老師?你怎麽在這?”

三子驚訝地擡頭,看著來人。

她記得自己沒有告訴對方,她的位置啊。

面對少女疑惑的眼神,中原中也咳嗽了一聲,語焉不詳地說道,“咳,巧合而已,處理完事情,想去買點東西,正好看到你坐在這。”

“哦。”

三子隨口應了一聲,少女此時還沈浸在被童年小夥伴拒絕的失落中,沒有多想。

倒是同樣藏在陰影裏的骨女,嘖嘖地搖了搖頭,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滲人笑容。

“好了,別發呆了,我定了天空樹的餐廳,之前不是說想要吃蛋糕嗎?那裏的甜點倒勉強合格。”

中原中也手臂一伸,將蔫在秋千上的三子提溜起來。

赭發少年安撫一般,伸手在少女的臉頰上捏了捏,鈷藍色的瞳眸中泛著笑意,倒映出整個夕陽的柔光,

“遇到了什麽不開心的事,就說說看吧,我和東京的星星,都會聽你講的。”

三子一楞,當即揪住赭發少年的衣角,感動得兩眼淚汪汪,

“……中原老師!”

“好乖好乖。”

中原中也拍了拍某個紅發鬼差的狗頭。

然後就這麽在【地獄通信四人組】的目光下,左手三子,右手禮物盒與櫻桃,拎著人施施然離開了。

閻魔愛:“……”

閻魔愛:“…………”

“你看,小姐,我都說了,慢一步,說不定就成別人的了。”輪入道慢悠悠地說道。

骨女跟著佩服搖頭,

“不愧是黑手黨,嘖嘖,這個行動力,這個情話,‘我和東京的星星都會聽你說’,真是可怕。”

一目連:“好了,你們少說兩句,沒看到小姐已經石化……”

等等?!石化了?!

一目連猛地回頭,用力黑發少女搖肩膀:“小姐??小姐!!你振作一點啊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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