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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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芍淮的飛機延誤了二十多分鐘,到蕉蒼機場的時候已經五點多鐘。他一走出接機口就聽到有人叫了一聲“芍淮少爺”,然後手上的行李箱已經被人接了過去。李媽垂著眼簾朝紀芍淮點點頭,再擡起來的時候眼裏竟然有些濕潤:“芍淮,你終於回來了……”

紀芍淮淡淡看了她一眼,緩步朝機場出口走去。李媽似乎還在原地感傷,可紀芍淮並不是個擅長安慰別人的人,只是偏過頭去輕聲道:“走吧!”

司機已經幫紀芍淮把行李放到後備箱裏,發動好車子在駕駛座上等著。紀芍淮卻並不急著上車,出神地望著漸漸西沈的夕陽。天上所有的雲仿佛都逃到了西邊一隅,不自量力地妄圖擋住那一輪火紅的夕陽,最終集體陣亡,在天邊悲壯地血流成河。紀芍淮緩緩把雙手插/進兩邊的褲袋,唇間幽幽地吐出一口長氣。

四月份他從接機口出來的時候,紀從棠豎眉迎上來威嚴地瞪眼罵他:“清明才知道回來,你還真會挑日子!以後是不是都這時候回來給我燒香啊?我紀從棠真是養了個孝順的好孫子啊!”那時還聲如洪鐘、氣貫長虹,如今就這麽突然被擡進醫院去了,到底是歲月不饒人。

李媽一直在旁邊默默地看著,最後還是紀芍淮自己先坐進車裏,她才上了副駕吩咐司機開車。紀芍淮半夜接到紀從棠住院的通知後,立即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趕回蕉蒼,奔波了快整一天眼角眉梢都有些疲色,閉目靠在椅背上。李媽從後視鏡上看了一眼,伸手把車上的收音機音量調小,車廂裏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和引擎的運作聲音。

“爺爺他怎麽樣了?”

李媽扭頭過去望見紀芍淮還是閉著眼,便回過身在座位上端正坐好,回答說:“姑爺前幾天一直咳得厲害、還有些發燒,本以為只是感冒誰知道前天晚上突然就休克昏了過去,送進醫院才知道原來是肺炎。好在發現得早,現在已經控制住了病情,但醫生說姑爺這年紀必須得住院治療一陣子才行。”

李媽因為當年是隨紀芍淮奶奶陪嫁到紀家,所以一直稱呼紀從棠做“姑爺”。即使現在紀家老太太已經仙逝多年,李媽都一直留在了紀家服侍“姑爺”。如今,她早就不僅僅是個仆人那麽簡單,在紀家除了紀從棠,只有她敢直呼一眾少爺、小姐的名字。

紀芍淮睜開眼去看車窗外川流而過的車輛和街邊不斷後退的梧桐,眼底一派沈靜,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李媽看他一臉清冷的表情,張了張嘴最終什麽話都沒有說出口。

等到紀芍淮到醫院的時候,紀從棠已經吃過藥睡下;紀淮北等人陪了一天一夜,現在都回家休息去了。病房裏人並不多,除了兩個護理員外就剩下在沙發上挑眼望著紀芍淮的閻其皓。

紀芍淮先走到病床前探手摸了摸紀從棠的額頭:還有一些低燒,唇色也很蒼白。李媽遞過紀從棠的病理紀錄給紀芍淮,待他仔細看過之後又體貼地勸他說:“芍淮,既然姑爺已經睡著了,你就先回去吧。坐了一天的飛機,你也該累了!”

紀芍淮搖搖頭,站起來幫紀從棠調整了一下點滴的速度,然後抓起外套要往病房外走:“我去買些水蜜桃和梨來,對肺炎好、爺爺也愛吃!”

閻其皓也從沙發上起來,懶洋洋地伸了一個懶腰:“我陪表叔去吧!表叔這麽多年沒有回來,怕是已經不認得路了吧。”

紀芍淮雖然比閻其皓輩分要高,但兩人只差4歲,所以平常閻其皓是絕不會委屈自己叫他“表叔”的,今天看起來是有話要說。不等紀芍淮拒絕,閻其皓已經跨到他身邊伸手勾住他的肩膀,嘴角噙笑:“走吧,‘表叔’!”

正好是周末,所以賣場裏面出來購物的人不少。紀芍淮認真地在水果臺上挑選,選好了就側身放進後面的購物車裏;閻其皓則半個身子都支在購物車上,百無聊賴地跟在紀芍淮身後。

紀芍淮已經把最後一個梨放好,拖著購物車要離開。閻其皓快步跟上,抓住購物車的手柄,把紀芍淮連人帶車引到紅酒的貨架前:“既然回來了,挑瓶紅酒回去慶祝慶祝?”

紀芍淮對酒沒什麽講究,若不是必要場合私底下是滴酒不沾;可閻其皓卻是個無酒不歡的家夥,徜徉在紅酒堆裏挑得很仔細,過了十幾分鐘都還沒有決定下來買哪瓶的樣子。紀芍淮微微攏眉,走上前去:“你是知道我不愛喝酒的。”

閻其皓左右手裏都拿著一瓶紅酒,仿佛很難抉擇的樣子:“表叔不愛喝,不代表就沒有酒喝。反倒讓人以為表叔是只愛頂級好酒,巴巴地送到表叔面前。”

閻其皓說這話的時候,揚起眉毛笑得十分燦爛,但紀芍淮卻把他話裏的陰陽怪調聽得一清二楚。折騰了一整天,紀芍淮已經有些累了,揉著額角問他:“爺爺說了什麽嗎?”

紀芍淮都打算打開天窗說亮話了,閻其皓這會兒反倒又賣起了關子,拎了兩瓶酒放好,拍拍手掌說:“就這麽著了吧。反正我這種人也就是喝超市廉價紅酒的命!哪瓶都是一樣的!”

紀芍淮也懶得多說,清者自清。兩人推著購物車走出紅酒貨架,閻其皓突然停了下來:“呀!忘記買些芝士來配紅酒了!”他“嘩”地把購物車推給紀芍淮,一個人跑回賣場裏面,“既然沒人愛我,就更應該待自己好些,你說是不是,表叔?”

紀芍淮被那幼稚的小子弄得鎖起眉頭,最後擡腳一個人朝收銀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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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芍淮推著車在各式貨架間穿梭,遠遠地已經望見“收銀臺”三個大字,誰知竟然不知不覺走到了一條“死路”裏。兩排貨架中間的空間本來足夠寬敞,但這中間要搭起個方便面的促銷臺來就不一樣了;加上賣場裏的阿姨們看到了促銷的廣告蜂擁而至,把這個促銷臺圍了個水洩不通:要讓不喜人群的紀芍淮從這裏穿過去,看來是不可能的了。

紀芍淮最後看了一眼前方混亂的促銷臺,握住購物車的手上加了些力道準備退出去換條道走。這時候一個穿得花花綠綠的阿姨突然從人堆裏鉆出來,神色匆匆地快步朝紀芍淮的方向奔過來。紀芍淮並沒有太在意那阿姨,卻聽到促銷臺裏傳過來一聲叫喊:“哎,你別走!”

那花衣服的阿姨慌張地回頭看了一眼,捂住懷裏的方便面走得很快了。蘇憶急得跺腳,伸手指著那阿姨大聲說:“穿花衣服的阿姨,你別走!”促銷臺周圍人太多,蘇憶左右顧不及,沒有辦法追上去只好對著那人的背影繼續叫,“請把你偷的保鮮盒還給我,阿姨!”

“偷?喲,看她正正經經的,竟然在超市裏偷東西?”促銷臺前的多是中年婦女,聽到蘇憶這麽叫喚之後人群裏開始有些八卦地沸騰起來,窸窸窣窣地對著那花衣服阿姨的背影低聲議論。

那花衣服阿姨頓時羞惱地叉腰開罵:“你們說誰呢!”一句罵開之後大步走回去,把手上的方便面朝蘇憶頭上砸過去,“小姑娘,你的嘴巴怎麽這麽臭呢!不過是包方便面,我怎麽就偷你的啦!我剛剛是偷嗎?我是拿著你的面去收銀臺結賬,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了?!小小年紀就血口噴人,有神經病啊!”

蘇憶雖然閃了閃,但還是被方便面的包裝擦到了右邊的眼睛,眼淚不停地從眼睛裏流出來,火辣辣的疼。她用手背抹了又抹,好不容易重新睜開眼睛後蹲下身把剛剛花衣服阿姨丟過來的方便面撿起來,然後又從促銷臺上拿起另外一包,耐著性子好脾氣地說:“公司促銷只送一個保鮮盒,為什麽阿姨你剛剛拿的這一包上有兩個?”

周圍的人對著那花衣服的女人指指點點,臉上滿是鄙夷。可那女人不僅不承認,嗓門反而更大聲了:“嘿!你倒問起我來了?你們公司自己多粘了個保鮮盒上去怎麽就成了我的錯了?竟然還敢說我是偷的?”

蘇憶不卑不亢,沈著地說:“阿姨,這些促銷的保鮮盒都是我一個一個粘上去的。如果不信您可以把這一堆方便面檢查一遍,看看是不是有一包少了一個保鮮盒呢?”那花衣服女人被堵住了嘴,沖蘇憶狠狠瞪眼。蘇憶的眼睛紅了一片,怎麽揉都痛,忍著眼淚繼續講,“阿姨,其實我都看見了,剛剛你把另一包面上的保鮮盒撕下來並到自己選好的這包上面,對吧?這個已經算是偷了吧?”

花衣服女人惱羞成怒、氣得猛撲過去,扯住蘇憶身上的綠色工作馬甲揚起手來:“小小年紀嘴巴這麽厲害!你爹娘沒教你‘禮貌’兩個字要怎麽寫嗎?”

蘇憶雖然瘦,但有一米六八的個子,居高臨下地把花衣服阿姨的手腕抓在手裏,盡量忍耐:“阿姨,請你說話禮貌一些!不到扯到我父母身上去了!”

正當所有人都等著看兩個人打起來的時候,一個穿黃馬甲的胖男人把蘇憶架到了旁邊:“你個丫頭瘋了嗎?工作還要不要了?”說完擠笑對那花衣服女人說,“哎呦呦,大家都是來消費的,都是上帝!我們這促銷的姑娘不懂事,大家一人讓一步,海闊天空好不好?”

胖男人是這個區域的銷售監察,專門負責管理促銷人員和促銷物品。本來是應該在促銷臺邊監督工作的,但剛剛偷懶去超市裏溜達,回來就看到促銷臺成了鬥雞場,周圍的人光顧著看熱鬧,臺上的方便面一包都銷出去。

花衣服一轉眼又趾高氣揚起來,擡起下巴說:“你是她的主管?也不好好教育教育,這樣就出來賣,誰敢買你們的東西啊!哼!”她倒是個見好就收的人,既然有臺階下了就順著走下去,“我家的雙胞胎喜歡這個保鮮盒,所以就想弄兩個帶回去,一人一個,有錯嗎?大家都是出來討生活的,何必這麽咄咄逼人呢?大家說是不是?”

“是是是!”胖男人彎著腰連聲說是,然後從蘇憶手裏奪過粘了兩個盒子的方便面遞上去,“阿姨您也別生氣了!都說了是出來討生活的,您也知道我們也不容易!”

“哼!不容易,活在這世上的人,哪個容易了?”花衣服一把抓過方便面,臨離開還要再對蘇憶說一聲,“小姑娘,多學著點!都出來賣了就臉色好看點,賣笑賣笑,要笑懂不懂!”所有人被那花衣服說得都笑了起來。看完熱鬧該散的散了,該買東西的繼續別處逛去了,促銷臺前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

胖男人遞了張紙巾上去,關切地問:“你眼睛沒事了吧?”

“沒事!”蘇憶搖搖頭重新站回促銷臺前,“對不起啊,小俞哥!因為昨天點貨的時候少了幾個保鮮盒害你被公司裏罵,所以今天我本來想……”

俞鐵漢拍拍蘇憶的肩安慰她:“沒事的,被罵兩句又不會少兩肉!你呀,以後別強出頭了!”俞鐵漢雖然工作的時候愛偷懶,有時也貪小便宜,但還是個很仗義的人,說完話又幫蘇憶整理起促銷臺來,“小憶啊,生活沒那麽簡單,為了你家裏人,該忍的時候還是得忍住啊!”

蘇憶默默地點頭,用紙巾捂了會兒眼睛之後也一起整理起來:“小俞哥,謝謝你。看來這生活還真是‘討’出來的啊!”俞鐵漢苦笑著重覆了一遍“討生活啊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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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不見,兩人當中又隔著一段距離,紀芍淮看得不是特別清楚,不太肯定地朝蘇憶的方向駐足而望:人有相似而已吧……

“表叔大人,你竟然還在等我?好感動哦!”閻其皓晃著手裏的芝士走過來,半真半假地說,“我還以為您老肯定丟下我結完帳就走了呢。想不到你竟然有這耐心等到現在!表叔大人您還是有重情重義的一面啊!”

紀芍淮恍然回頭,看到閻其皓笑得像只狐貍。促銷臺那邊重新圍了些人過去,紀芍淮最後望了一眼,簡潔說道:“走吧。”說完推著車掉頭離開。

蘇憶聽到那邊的說話聲音悠悠地擡頭望過去,卻只看到一條頎長的背影和一個晃著芝士包裝、瞇著眼慵懶微笑的男人。那人漫不經心地朝促銷臺上瞟了兩眼,正好瞄到蘇憶朝自己方向的視線。

有美女在看自己,閻其皓微微歪著腦袋,左邊的眼睛慢而有力地一眨,從善如流地拋了個“媚眼”過去。蘇憶站在促銷臺後,緩慢地眨眼,不明所以地楞在原地。閻其皓看到蘇憶傻傻的模樣樂了,揚起眉毛愉悅地俯身笑起來。

那人有一口又白又整齊的牙齒,雙眼皮又大又深,笑起來的時候眼下湧起兩只小小的臥蠶。蘇憶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笑容,賣場裏人來人往,惟有他站在那裏無所顧忌地笑著。像丟了粒石子到繁華似錦的花海裏面,那人嘴邊銜笑地站在湖心,綿綿的花波一圈一圈地蕩漾開來,讓整個世界都變得色彩絢爛起來。蘇憶竟然看得呆了,目不轉睛地望著那人極瀟灑地揮揮手走開。

閻其皓這麽一折騰,紀芍淮已經推著車漸漸走遠,他叫了聲“表叔等我!”拔腿追上紀芍淮,輕佻地吹聲口哨:“那邊的促銷小姐盯著爺看得出神呢!長得挺清秀,可惜土了些!”

紀芍淮不語,偏頭用眼角最後看了一眼,默默地想:真的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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