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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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華宮裏香氣繚繞, 殿內雲頂懸掛珍珠琉璃燈,內鑲嵌一顆碩大的夜明珠。大紅圓柱上雕刻著纏枝牡丹,芬芳馥郁栩栩如生,薄如蟬翼的鮫綃羅紗, 上繡灑珠銀線牡丹花, 風揚紗動,似雲山幻海仙宮寶殿一般。

隔著珍珠簾幕, 曹貴妃斜躺在明黃錦緞的軟榻上, 閉著眼睛假寐, 曹嬤嬤跪在身側,給她按壓著太陽穴, 兩個小宮女拿著美人捶, 不輕不重地給她捶著腿。

永恩侯立在一旁,看了眼天色, 他來了半刻鐘了, 正趕上娘娘頭疾發作,正是煩躁的時候, 他只能等, 眼看天色暗了下來,再晚恐怕宮裏就要下鑰了。

“娘娘!”曹和光忍不住又喚了一聲。

榻上的美人皺了一下眉,緩緩睜開了眼。她媚眼如絲,天生一幅眉骨,蹙著眉如西子捧心般帶著淡淡的輕愁,我見猶憐。

她扶額起身, 露出窈窕的身姿來, 已是快四十的年紀, 皮膚卻白皙嬌嫩, 水潤得仿佛能掐出水來,宛如少女,難怪聖上對她至今恩寵不斷。

“到底什麽事,急成這樣,三番四次來碧華宮?”她一幅柔弱身姿,說起話來卻冷冷清清,妖嬈的長相卻配了一幅清冷的聲音,清冷中還帶著嬌媚,兩種氣質於一身,竟有種割裂的美感。

“阿姐,我……”曹和光換了稱呼,略帶了點乞求的味道。

“你們都下去吧!”曹貴妃給曹嬤嬤使了個眼色,多年主仆的默契,曹嬤嬤瞬間明了貴妃的意思,忙領了眾人退下,自己卻關上門,守在門口。

“唰”的一聲,曹貴妃撩開簾子,走到曹和光面前,冷冷地問:“又是什麽事?”

曹和光從小就懼怕這個長姐,被她冷眼一瞪,心虛起來,吞吞吐吐將聖上要查賬的事情說了出來。

“就為這個?你就嚇成這樣?滿朝文武誰會認真去戶部查你的賬?賬上缺了多少?我來想想辦法!”

“大約……十萬兩!”

“十萬兩?你挪了賑災款?”曹貴妃氣急,指著曹和光的鼻子就開始罵起來,直罵了一炷香,猶不解氣。

十萬兩,其實不止這個數,只是曹和光不敢再說出來。自從他在戶部任職,二皇子明裏暗裏給他要過不少銀子,他只能挪了又挪,一開始還小心翼翼,後來發現有宮裏的貴妃撐腰,膽子也大了起來。

以往沒人查賬,他又是戶部掌官,自然能遮掩過去。可如今,因為賑災款的事情,怕會深查出什麽問題來。

曹和光低著頭不敢回嘴,他心裏十分委屈,這銀子是他花了嗎?不都落進了二皇子和貴妃的口袋裏,他能落多少,不過是他們指縫裏漏的一些罷了。

“阿姐消消氣,這銀子一時半會肯定是補不上了,當務之急是安撫住渭南那幫子人,捂住了就行,巡查使今日定了,二殿下那邊也已經打點好了,就是還有一個事,不知道能不能說……”

“還有你不能說的?”曹貴妃輕瞟他一眼。

“阿姐,這件事極重要,”曹和光說話一頓,然後又看了眼周圍,這才在曹貴妃耳邊低聲道:“外面傳言,鎮國公的五公子沈淮序,是聖上的私生子!”

“誰?!”曹貴妃不可置信地反問,“這怎麽可能,那蘇氏我見過,也不是多美的美人,雲中蘇家教養的嫡女怎麽會行茍且之事!”

“不是,阿姐你想岔了,並不是蘇氏,蘇氏有一女,在繈褓中來了個偷龍轉鳳,和這個私生子調換了。”曹和光將他打探的消息悉數透露給了曹貴妃。

“消息可真?”曹貴妃帶著怒氣,聲音中都帶著顫抖。

“千真萬確!阿姐你想想,聖上這兩年尤其喜歡鎮國公的這個五公子,破格將他提拔到身邊,勤政殿與朝臣議事也不避諱他在一旁,每每當值,還會被單獨叫進內殿說話。還有上次,聖上聖體違和,也是將他急召入宮,進了章華宮,要不是真的……聖上怎麽會召他進寢宮?”

“你等等,讓我緩緩。”曹貴妃被曹和光這一連串的話,繞得頭昏腦漲,站都站不穩。

曹和光急忙扶住了她,將她重新安置在軟榻上,坐在一旁輕聲道:“阿姐,你可千萬別這個時候犯頭疾啊,這五公子如今已經去了渭南,打著回鄉祭掃姑母的幌子,我看八成是想查賑災款的去向,如果讓他給扒出來,以聖上對他的態度,恐怕會對二殿下不利!”

“你等等,他生母是誰?如何換到鎮國公府的?”曹貴妃怒火中燒,怎麽就忽然多出了一個孩子來?是哪個小賤/人勾引著聖上生的?給她查出來一定撕爛她的臉。

要不就說女人的關註點永遠在男女之事上,曹和光心裏焦躁不安,還不能硬和貴妃掰扯。只好勸說她,管他是誰的孩子,反正是私生子,在沒有得到宗室的認可之前,他就永遠見不得光的,還不足為懼!

“不足為懼?你也說了聖上待他與旁人不同,你可見聖上帶二殿下去勤政殿?都勤政殿議事了,還怎麽不懼?查到他是誰的孽種,才能將把柄抓在手中,如今只是傳言,遲早會捅開這層窗戶紙,聖上怎會允許自己的兒子流落在外!”

“這個傳言,怕也是聖上計劃中的一步,就你還以為窺見了天機一般,殊不知早就被聖上預料到了!我在想,這孩子到底是誰的,竟要掩藏這麽多年,現在又想接回宮撥亂反正,他休想!”

“宋高禎啊宋高禎,枉我這麽多年對你癡心一片,你竟然防我至此!”曹貴妃淒厲地自嘲一聲。

人人都道她盛寵不衰,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聖上待她遠不如從前。她一顆真心,早在進宮那日許給了聖上,他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的全部!可他呢?左擁右抱,後宮美人不斷,她嫉妒過,發瘋過,將那些狐媚的人都殺了,後宮終於清靜了,聖上也把她當成了唯一,可愛意也漸漸沒了……

“阿姐息怒,那眼下怎麽辦,滿朝文武怕已經都知道了,他若回宮,那二殿下立儲之事……”

曹貴妃坐起,整了整衣袖,冷哼一聲,“回宮?既然是私生子,就永遠讓他見不得光好了,想回宮?沒那麽容易!”

曹嬤嬤守著門,殿內不時傳出冷喝和哭泣聲,她悄悄貼到門前仔細聽,卻沒有看到一旁一個青色衣角掩在立柱後面。

殿內動靜漸小,貴妃喚茶,那抹青色衣角閃身,端著熱茶,低著頭進了殿。

夜色漸濃,這青衣小宮女下了值,七拐八拐來到一處廢墟的宮殿裏,四下瞧著無人,學了幾聲貓叫。一息過後,聽到了同樣的貓叫聲,她這才大著膽子走進殿內。

殿內漆黑一片,隱隱約約一個女子站在殿中,正焦急地等著她。

“瀅兒,你怎麽才來,可是出了什麽事?”那女子小聲關切地拉著青衣小宮女問。

“阿姐,我沒事,是永恩侯一直待到下鑰才走,這才耽擱了功夫。”瀅兒悄聲回道。

“沒有就好,快嚇死姐姐了,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牢籠裏,一不小心命都沒了,千萬要小心懂了嗎?周家就靠我們倆了,姐姐不想你出事!”

這姐妹倆正是當年承恩侯周元忠的孫女,姐姐周菲和妹妹周瀅,抄家那年,她們一個十歲,一個二歲,正巧在外祖家,後幾番周折進了宮。

“阿姐,我今日聽永恩侯說聖上有個私生子,養在了鎮國公府,就是你說的殿前司那個侍衛,長得像姑姑的那個人,五公子沈淮序!”

周菲神情一震,喉嚨裏立時幹澀起來,沙啞著聲音問:“五公子嗎?真的是五公子嗎?”然後又喃喃地道:“我第一眼看他就覺得長得像姑姑,可姑姑……”

周菲忽然精神振奮,囑咐周瀅小心行事,將這個消息爛在肚子裏,她想法子將消息帶出去。

周家兩姐妹敘完話,約定再過十日這個時候再見,悄悄出了殿,各自回了住所。

周菲心裏有事,睡得並不踏實,她在司藥房當值,平常小恩小惠給宮女太監,落了個好人緣,今日她就要討還人情了,無論怎樣,要將消息帶出去,父親和祖父的案子是不是就有希望平反了?

京中暗潮湧動,幾波勢力暗中較勁,就比拼誰的消息快了。

遠在華縣的謝婉寧心神不寧,如果消息走漏,貴妃派人擊殺,恐怕已經在路上了。因心中有事,晚飯吃得少了些,沈淮序以為她不習慣飯菜,提出帶她去街上逛逛。

街道上零星開著幾個店鋪,稀稀拉拉的行人,很是蕭條的模樣。沈淮序給謝婉寧解釋,華縣雖然是江南道的地界,卻因鹽堿地較多,莊稼收成不好,導致百姓生活困苦。

謝婉寧默默聽著,看他皺著眉頭憂心百姓生計,想著如果沈淮序繼承了大位,一定是個先天下憂而憂的好帝王。

“我在古書上看到過鹽堿地可以改造,或是通過深耕、加填客土的方法試試?如果鹽堿地能提煉出鹽就好了!”謝婉寧說。

“嗯,我打聽過,這種方法一直在用就是不見效,或許可以找找其他辦法洗掉土地中的鹽水,如果洗掉的鹽水能提煉出來就好了!”

“那就多試試幾種方法,說不定就成功了呢!”謝婉寧附和。

沈淮序停住腳,望著一臉認真想思路的謝婉寧,心裏動容,“表妹,我說這些你不覺得無聊嗎?”

“怎麽會無聊啊,我覺得這是個大事,還內疚幫不上你,想當初就不偷懶,好好讀書了!”

“你讀的書夠多了,你還是研究些古方上的梅花釀啊,杏花茶了,那些我愛喝!我在無憂院埋了幾壇梅花釀,就是按照你說的方法釀的。”

謝婉寧眼睛一亮,“真的嗎?那等我們回去,挖出來喝好不好?上次在滿香樓你奪我的梅花釀喝,我還沒有找你算賬呢!”

“怎麽沒有找我算賬呢?你忘了,在別院裏,你是怎麽撒嬌耍無賴的?我可是……”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謝婉寧伸手堵住了嘴,小手被大手握住,兩個人一個嬌羞不已,一個春風滿面,郎才女貌,青梅竹馬,羨煞旁人。

雲弈站在街角的陰影處,望著在大街上毫不避諱地牽著手的兩個人,心裏頓時一陣失落。看來他又落後了一步,身處在他的位置,他總是瞻前顧後,左右盤算,真是一步落人後百步輸人先。再見時,那個在街上微笑著說“當然”的小娘子,已經一去不覆返了。

沈淮序牽著謝婉寧的手,眼風掃到街角的那片白色衣角,輕笑一聲,又握緊了那雙柔荑,有意無意擋住了身後那道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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