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沒有,我沒有很擔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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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的黑暗中,杜曇晝最先恢覆的是聽覺。

“……我哥今年才二十多!他可不能死啊!”

說話人帶著濃濃的哭腔,聽上去十分悲痛,時不時還要幹嚎幾嗓子。

一旁有蒼老的聲音響起:“省省力氣吧,病人還沒咽氣呢,等他真不行了,你再哭也來得及。”

“你什麽意思?你一個郎中不好好治病救人,還在這裏詛咒我哥?!你給我出去!我哥不要你看了!”

“哼!”

“兩位都消停點吧!我家大人都這樣了你們還當著他的面吵架?”

是杜琢在說話。

杜琢:“飛鸞公子,您爹娘剛走,您怎麽就嚎上了?我家大人還喘著氣呢,他身強體健,肯定能撐得過去。”

又對郎中道:“大夫,您是縉京城最好的郎中,宮裏的禦醫都不如您!那幫太醫圍著大人治了三天,說藥石罔效,都讓小的我去準備後事了!幸好莫遲把您找來,您一來,就把大人的命給留住了!”

莫遲……

怎麽一直沒有聽到他的聲音?

杜曇晝羽睫輕動,似乎想要睜開眼睛。

房裏的人都各忙各的,誰也沒有註意到他細微的動作。

杜曇晝努力了很久,可眼皮仿佛有千斤重,即便他將全身所有力氣都集中過去,依然無法睜開。

嘗試之餘,他忽然感覺到一個很有分量的東西落在他身邊,那東西好像會動,原地停留片刻,踩著床褥又靠近了一點。

不一會兒,一個冰涼柔軟之物按在他的眼皮上,旋即離開,隨後又搭在了他的雙唇之間。

不過消停片刻,此物便從他的唇縫間深入,抵在了他的牙齒上。

柔軟中帶著韌度,觸感冰涼間還有柔滑的毛發,杜曇晝知道這是什麽了。

——是染香奴的貓爪。

作為全府第一個發現杜曇晝有醒來跡象的活物,染香奴察覺到了杜曇晝顫動的睫毛,好奇地跳上床,在他眼皮上拍了一爪,又把爪墊往他嘴裏塞。

此時終於有人註意到染香奴的動作,那人腳步極輕,幾步走到床邊,抱走了那只被杜琢養得圓滾滾的貍奴。

那人的手輕輕蹭到了杜曇晝的臉,指間的硬繭在他皮膚上留下輕微的麻癢,杜曇晝於是知道,這個人就是莫遲。

他的臉朝莫遲手指離去的方向側了一些,似乎是想看清莫遲的臉。

沈重的眼皮在極度的渴望下被他睜開了一條縫,屋外的陽光從莫遲身後照射進來,映得他整個人都毛茸茸的,就像他懷裏抱著的染香奴那樣。

只是莫遲的臉始終處在陰影裏,看不真切。

感受到杜曇晝的註視,莫遲起身的動作有了隱約的停頓,他好像低下頭朝杜曇晝看了過來。

還沒來得及與他目光相對,杜曇晝的精神就已經撐到了極限,雙眼沈沈閉上,再一次陷入了昏睡。

再一次從昏朦中醒來時,他恢覆的是嗅覺,鼻間一縷帶著藥味的花香傳來。

他昏昏沈沈地想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芍藥的香味。

芍藥都開花了?

縉京的芍藥最早也要到四月底才開花,杜曇晝算了算日子,原來他已經在床上躺了快二十天了。

想到這裏,他原本迷茫的神志驟然清醒過來,緊接著,前胸傳來的鈍痛讓他瞬間睜開了眼睛。

房中不見大夫,也沒有杜琢或者染香奴的影子,就連他那個哭哭啼啼的堂弟,都不知道去了哪裏。

只有莫遲背對著他坐在窗邊,和煦的春風拂過,幾片芍藥的花瓣被帶了進來,就落在莫遲身上。

杜曇晝定定地看了一會兒,莫遲很快回過頭,一眼就對上了他的眼神。

“你醒了?”

莫遲站起來,粉白的花瓣跌落。

“感覺怎麽樣?傷口還疼麽?”

莫遲走到他身邊,低聲輕問。

杜曇晝緩緩擡起手,被面前的夜不收一把握住。

“你……”許久未出聲的嗓音顯得喑啞無比,杜曇晝吞咽了一下,繼而開口問道:“你的傷……?”

莫遲的衣服下還能見到隱約的繃帶痕跡,他十分不在意地一搖頭,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我早就好了,還是你傷得比較重。”

莫遲的神情非常泰然,語氣相當平靜,像是一點都不擔心杜曇晝的傷勢,對他的蘇醒絲毫都不激動。

杜曇晝有些不甘,更多的也許是埋怨,他都傷得這麽重了,莫遲難道連起碼的擔憂都不願意給他嗎?

莫遲一看就明白他在想什麽,輕輕笑了一下,更加用力地握緊了他的手。

“我給你找來了最好的郎中,他原本是軍醫,年邁後獲準歸田,就住在京郊鄉下,開了間醫館維持生計。”

“我那時剛被送回柘山關,趙青池把毓州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大夫都找來了,個個都說我沒救了,讓他去準備後事。”

“趙將軍不願意放棄,於是寫信給那位老軍醫,老大夫回了一副藥方,隨方子一起送回來的還有幾瓶他自制的傷藥。趙將軍依著他的法子,硬是把我這條命留下了。”

杜曇晝一眼不眨地凝視著他:“我沒有你那時傷得重,是麽?”

莫遲表情一凝,片刻後,搖頭道:“不,你傷得很重。”

那日終雪松找到兩人後,先是緊急送往東絳縣縣衙。

縣城的大夫趕來一看,就說杜曇晝傷到了心脈,他是無能為力了,讓終雪松去京城找更好的郎中。

終雪松命人將杜曇晝送回杜府,自己則快馬加鞭趕回縉京,求見皇帝。

褚琮得知杜曇晝傷重,把宮裏所有的禦醫都派了過去。

禦醫平常診治的多是五臟六腑內裏的疾病,對外傷少有治療經驗,幾個人用上了最好的傷藥,仍舊沒能控制住杜曇晝的傷情。

三日後,莫遲從昏迷中醒轉,見杜曇晝狀況危急,不顧自身傷勢未愈,親赴京郊把當年救過他的郎中請進了杜府。

這個大夫不擅長醫病,獨善醫治外傷,他來了以後的第二日,杜曇晝中箭之處就不再淌血,五日後,逐漸開始收口。

莫遲將另一只手也覆在了杜曇晝的手背上:“大夫說你心脈雖傷,心臟本身卻沒有受到任何損傷,得虧這點,他才能把你從黃泉路上拉回來。”

杜曇晝回憶起當時中箭時的場景,他與焉彌人交過手,知道他們的箭頭都是特制的,比起中原箭簇要鋒利許多。

所以在面對處邪朱聞那支避無可避的箭時,他在極其短暫的時間裏側過了身,才沒被羽箭當場紮穿心臟。

想到當時的場景,杜曇晝慢慢收回思緒,臉色也逐漸凝重起來:“處邪朱聞後來做了什麽?”

莫遲遲疑須臾,道:“他殺了木昆,然後離開了。很可惜,這一次,我還是沒能殺掉他。”

木昆之死固然值得震驚,但杜曇晝敏銳地察覺到,莫遲好像有所隱瞞。

他說:“處邪朱聞殺掉木昆的理由,我大概能想到了,只怕他早就和烏今人聯手了,所以木昆才能安然無恙地離開本國,進入縉京。”

莫遲點點頭:“木昆死後沒過幾日,涉州關軍於關外巡查時,發現了一隊人馬的屍體。經過調查,確定這支隊伍就是原本應該出使大承的使團,只是他們在入關前就全被殺了,真使團裏的人也被替換成了處邪朱聞帶領的焉彌人,他們就是這樣進入的中原。”

“這兩個消息迅速傳回了烏今國內,烏今國王以此為由,單方面撕毀了與大承的盟約,同時宣布投靠焉彌,兩國已於昨日公開對中原宣戰。”

杜曇晝的心猛地一沈。

莫遲安撫性地笑了笑:“不過,這些國家大事都和你這個重傷之人無關了,朝中那麽多文臣武將,自有他們去商量對策。”

“處邪朱聞為什麽會親自來中原?”杜曇晝躺不住了,把手從莫遲手中抽出來,撐著床半坐起身。

莫遲拿過一個軟墊墊在他背後,隨意道:“不知道,也許他是想來殺我這個叛徒吧。”

“不。”杜曇晝緊緊盯著莫遲的臉:“他還做了什麽?不要瞞我,我遲早都會知道的。”

莫遲頓了頓,猶豫了一會兒,嘆道:“要是你沒這麽聰明就好了。”

莫遲告訴杜曇晝,木昆死後第七日,給毓州軍送軍糧的車隊全員被殺,糧草被焚毀,連糧道都被炸塌了。

原本為毓州送糧,最快的方法是借道烏今,但烏今對大承宣戰後,這條路就斷了。

想要送糧,只能從涉州出發,穿過一條崇山峻嶺中的小路。

“這次送往毓州的,是為夏季準備的、整整三個月的糧草,運糧隊從涉州出發,卻沒有在約定的時間趕到毓州。糧草官帶人沿路追查,在糧道最險峻的一段路上,找到了隊伍中所有人的屍體。仵作驗了屍,說他們應該都是死於焉彌人的彎刀之下。”

不僅如此,在發現屍體的不遠處,山路還被炸毀了,所運的糧草全部焚於火海。

“糧草沒了可以再運,可那段路要修起來卻相當不易,工部侍郎已經帶著京中最好的一批造路匠趕往涉州,一切還要等他親眼看了才有定奪。”

杜曇晝:“是處邪朱聞?”

“應該就是他了。”莫遲說:“算上從縉京到涉州需要的時間,正好對得上。”

在關外殺死使臣,然後在京城殺死木昆,讓烏今國王可以有充分的理由背叛大承,投靠焉彌。

然後炸毀糧道,斬斷毓州軍的糧草供給。

最後……與烏今國聯手,向中原開戰。

杜曇晝眉頭緊鎖,連傷口的悶痛都暫時忘了:“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烏今人默許的,就連使團被殺,也都在他們的計劃之中。”

他看向莫遲:“那執骨呢?他也是聽命於焉彌人麽?”

“我想他和木昆一樣,都是被處邪朱聞利用了,只是他自己不知情罷了。焉彌人只怕從一開始就在監視他,否則怎會在執骨藏身於漏澤園的第二日,就趕到了最近的東絳縣城?”

杜曇晝沈吟不語,重傷初愈的虛弱,讓他的思路很亂。

屋外傳來幾聲腳步聲,不久後,杜琢出現在門外,朝房間裏探頭探腦。

見杜曇晝已經醒來,人都坐起來了,杜琢先是一驚,緊接著大步跑了進來,險些將杜曇晝床邊的方桌撞翻。

“大人!您真的醒了!大夫說您最快今日就會醒來,沒想到他說得這麽準!小的還當他是個江湖騙子呢!”

杜曇晝本想安慰他幾句,剛一張嘴,就猛咳了幾聲。

杜琢想為他拍背,又怕碰到他身上的傷口,伸出手又縮了回去,幫不上忙急得抓耳撓腮,露出了胸前的衣服裏塞著的東西。

那是一封邸報,從杜琢的衣領邊露出一小角,立刻就被杜曇晝看見了。

他勉強制住了咳嗽,朝杜琢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幫忙:“無妨……咳咳!你、咳——你懷裏那封邸報寫了什麽?”

杜琢馬上按住胸口,試圖搪塞過去:“沒什麽!大人怕是剛醒來,眼花看暈了吧!哪有什麽邸報啊?”

“杜琢,你想在我面前撒謊,只怕還要再修煉二十年。”杜曇晝不留情面地拆穿了他拙劣的謊言。

“這——”杜琢第一次沒聽他的話,而是看向莫遲,用眼神征詢他的意見。

莫遲面無表情:“我就不該對你的隱瞞能力抱有幻想。”

杜琢一拍腦門:“都怪小的粗心!可小的也沒想到大人這麽快就能醒來!”

這段時間裏,所有送到府裏的文書和邸報,都是交由莫遲處理。

莫遲曾經對杜琢說,等杜曇晝醒來,所有外面的消息都先不要驚動他,一切都等他傷情穩定了,再讓他知道。

沒想到杜曇晝醒來的第一天,外面送來的邸報就由杜琢親手“送”到了他面前。

杜曇晝攤開手:“拿來給我。”

杜琢掏出邸報,卻沒有給他,而是往後大退一步,直接遞到了莫遲手中:“大人剛剛醒來,就不要動腦子了,還是讓莫遲幫您參謀吧。”

杜琢如此忌憚,想必是出了大事。

莫遲不再猶豫,接過邸報一目十行地掃下去,看到最後,連一向慣於隱藏情緒的他,也不禁露出驚訝的神色。

“怎麽了?”杜曇晝立即問道。

莫遲表情凝重,把邸報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才說:“焉彌小王子處邪歸仁遭到暗殺,僥幸逃脫,目前下落不明。”

“什麽?”杜曇晝想要拿過邸報,剛擡手就牽扯到傷口,疼得冷汗一下就冒出來了:“嘶……!”

杜琢嚇得趕緊撲到床邊扶住他。

“我沒事……”杜曇晝喘了幾口氣:“……把邸報給我看一眼。”

莫遲展開邸報送到他眼前,杜曇晝一行行讀著上面的內容:“兩日前,處邪歸仁遭到刺殺……僥幸脫身……後行蹤不明,不知生死。”

杜琢問:“是那個什麽處邪幹的嗎?”

“除了他,也不會有別人了。”莫遲思索道:“兩日前,也就是說,處邪朱聞很可能在回到焉彌當天,就對他動手了。”

杜曇晝不明就裏:“處邪朱聞為何要在這個時候殺他?他畢竟是前國王的親生兒子,在這個節骨眼上對他動手,不怕挑起國內爭端麽?”

“處邪朱聞殺他我不意外,處邪朱聞能讓他活著逃走,反而出乎我的意料了。”

院外再次響起腳步聲,只不過這一次顯得十分急切。

有侍從急急從外面跑進來,見到杜曇晝已經醒來,楞神過後,很快跪在地上向他行禮:“大人終於醒了!太好了!大人果然是吉人天相!就連老天爺保佑——”

“外面發生何事?”杜曇晝打斷了他。

侍從馬上擡起頭來:“回大人的話!老爺和夫人回來了!”

“誰?”

侍從臉上的欣喜不加掩飾:“杜將軍和杜夫人!他們二位結束游歷趕回了京城,眼下車駕已經到了坊門口,馬上就要停到府外了!”

“我爹娘回來了?”

杜琢一呆,馬上道:“老爺夫人回來了?!那小的我得趕快出去迎接!”

話音未落,已經帶著前來報信的侍從跑了出去,準備帶人去府門口相迎。

杜曇晝看上去比杜琢還要吃驚,但他卻不是房中最驚訝的那一個。

聽到這個消息的那一瞬間,莫遲騰地站了起來,轉身就要往裏屋逃。

倉皇的背影剛映入杜曇晝眼簾,就被這位眼疾手快的臨臺侍郎一把抓住。

莫遲正要掙脫,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喊疼的聲音,生怕扯到杜曇晝傷口的他,即便猜到了是對方的苦肉計,還是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方才擡手的動作的確拉到了杜曇晝的傷,但即使是莫遲不停下,杜曇晝也不會松開。

“你跑什麽?”

杜侍郎的嗓音聽上去很是虛弱,再加上他那張在受傷後本就添了幾分病弱美的臉,讓莫遲在逃跑路上都看得不舍得移開眼睛。

“沒什麽!”莫遲的心虛肉眼可見:“我想著你爹娘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應該有很多話要和他們說,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剛好我的傷也還沒好,突然又有點疼,我找個地方休息一下,等他們走了我再來找你!”

他一口氣說得連磕巴都不打,根本看不出是個“傷有點疼需要休息”的人。

杜曇晝拉著他不肯放手:“不用緊張,我爹娘都是很好相處的人。”

“我沒有緊張,我只是打算去休息一下!”

“反正你遲早都是要見的,擇日不如撞日。”

“那也得等我傷好了收拾得好看一點再見!現在就讓他們見到我這副樣子,不是丟你的臉嗎?”

杜曇晝就是不放手,寧可保持著傷口被牽扯的姿勢,也不願意將手松開。

見到莫遲態度這麽堅決,杜曇晝也不再相勸了,只是用那雙烏黑的眼瞳深深凝望著他。

莫遲堅持的時間沒有超過一個呼吸,迅速在美色面前敗下陣來:“好吧好吧,你先放開我,至少也讓我去換身衣服吧,還有我的頭發,都亂得不成樣子了。”

“哪裏亂了?根本不用重新梳,還有你的衣服,要我看也很好,完全沒有換的必要。”

杜曇晝這麽執著,倒不像是真的為了讓莫遲見到爹娘如此的。

莫遲眨了一下眼睛,模模糊糊想到了什麽,面對杜曇晝站定,有點不敢置信地問:“你……是不是有話要問我?”

杜曇晝與他安靜地對視片刻,最終還是不願放下心中的在意,撿起之前沒有繼續下去的話題,執拗地問道:“我重傷不醒的時候,你有沒有很擔心我?”

果然,他真的在介意這個,莫遲幾欲失笑,卻在杜曇晝認真的眼神中止住了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回答道:“沒有,我沒有很擔心。”

“為什麽?”

莫遲:“你說過不會死在我前面的,你是個信守承諾的人,你不會食言。”

這句話聽上去像是個隨意編來哄他借口,但杜曇晝明白,莫遲是發自內心地相信他曾許下的諾言。

他堅定地認為杜曇晝不會言而無信,即使是在禦醫都說杜曇晝救不回來了的時候,他也只是帶著渾身未愈的傷,把他認為最厲害的大夫找來,最後救活了杜曇晝的命。

杜曇晝松開了手,莫遲疑惑地看向他。

“不是說傷口疼麽?”杜曇晝說:“那就去歇一會兒吧。”

莫遲如蒙大赦。

院外,杜琢的說話聲已近在咫尺:“老爺,夫人,大人就在這間房裏!二位不用憂心,大人已經醒過來了!”

莫遲一刻也不再停留,拔腿就進了內間。

杜曇晝一直緊盯著他的背影,其實剛才他說謊了,莫遲的頭發早就亂了,發帶松松散散地系在頭上,隨時都能松開。

還有他的衣服,不知為何,被他弄得渾身都是褶皺,看上去像是很多天都沒有換過——很多天都沒有換過?

莫遲不是個不愛整潔的人,能讓他多日不換衣服,一定是發生了讓他非常擔憂的事,以至於根本顧不上操心其他的。

杜曇晝默默收回目光,臉上慢慢泛起了一點笑容,說什麽“我沒有很擔心”,其實也只是他在逞強吧。

杜家爹娘已經走了進來,杜曇晝坐起身,忍著傷口的疼痛,朝二人行禮:“爹,娘,兒子不孝,有傷在身,未能親迎,只能如此拜見雙親了。”

裏間有後門直通後院,莫遲明明可以從那裏離開,但他卻沒走,而是悄悄留在裏間,隔著一層門紗,看向屋內。

杜將軍年過五十,眉宇間仍舊保有當年的威嚴,不過對杜曇晝十分溫和,說起話來溫柔平和,是個很關心兒子的父親。

杜夫人面容妍麗,看得出來,杜曇晝和娘親生得極像,那張勾魂攝魄的臉有大半都來自母親。

只是,杜夫人的肩頸間有一道相當長的疤痕,看上去似乎是劍傷,與她動人的容貌一對比,更加顯得驚心動魄。

不知過去曾發生過什麽,才會在她身上留下這麽深的傷痕。

杜家爹娘拉著杜曇晝的手,對他噓寒問暖,杜曇晝對雙親關心的問題一律耐心作答,盡管有些氣力不濟,還是在努力安撫二人的情緒。

莫遲看了一會兒,緩緩收回視線,背對著三人坐下。

如有所思地坐了一會兒,他把手伸向腰間,那裏有一根銀鏈,本來是用來拴煙管的,如今煙管被處邪朱聞奪走,鏈子盡頭空空如也。

順著銀鏈系在腰帶上的那一頭往下摸去,莫遲很快就摸到了一個東西,他將那物件從銀鏈那端扣下,舉起來,對著窗外的陽光細看。

被他拿在手裏的是一枚戒指,戒指外側有一圈刻痕。

奇怪的是,上面的圖案有半圈是纏枝蓮紋,另外半圈卻是中原的回形紋。

——這是焉彌小王子送給他的戒指。

當年,莫遲在柘山關的軍營裏醒來時,趙青池把這個戒指交給了他,說是從他衣服裏發現的。

從焉彌王都到柘山關的這一路,莫遲幾乎都處在昏迷之中。

他不知道處邪歸仁是什麽時候把戒指藏在他衣服裏的,但他記得小王子曾經說過,這是他的母後,也就是和親的毓安公主生前,特意命人為他打造的。

一半是焉彌的纏枝蓮,一半是中原的回字紋,其中的寓意不言而喻。

莫遲攥緊戒指,如果真的想要回到當年,回到毓安公主還在世時的和平局面,也許……她的兒子才是唯一的人選。

一心想要和大承聯盟的木昆王子,已經被處邪朱聞殺了,而遠在萬裏之外、此時下落不明的處邪歸仁,會不會正走在通往死亡的路上?

屋內傳來了說話聲,莫遲將戒指重新收入腰間,轉過身去,留神聽著杜曇晝那邊的動靜。

杜曇晝問父親:“烏今聯合焉彌對中原宣戰的事,您想必已知曉,不知您有何看法?”

杜父語氣嚴肅:“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我在回京路上都有所了解。依我看,此次處邪朱聞是下了決心要與大承打一場硬仗。到了七月,焉彌和烏今都會進入雨季,屆時他們的草原會有許多都變為濕地,不僅道路難行,還會面臨糧草不足的危險,按照以往的交戰狀況來看,他們最遲會在六月底發起進攻,我們還有兩個月。”

其實父子二人心裏都清楚,處邪朱聞此次做了這麽多的準備,先是聯合烏今,後又炸斷糧道,定是有備而來。

為了最大程度地削弱趙青池的兵力,他一定會趕在糧道修通前開戰。

留給大承做戰前準備的時間,也許不會有那麽久了。

杜曇晝還想再分析幾句,前胸的傷口沒來由地一痛,眼前猛地一黑,手在床邊一撐才勉強穩住了身形,沒有向後倒在軟墊上。

杜家爹娘趕緊扶著他躺下,杜曇晝想寬慰他們幾句,張了張嘴,只覺得一陣氣血上湧,哽在了喉頭,讓他說不出話。

杜夫人心疼地握著他的手,替他擦去了額前的冷汗。

杜將軍走到院中,叫來杜琢,細細查問杜曇晝的傷情。

為了不影響他養傷,將軍和夫人在盯著杜曇晝喝完了藥以後,回了自家的將軍府,說第二日再來看他。

兩人走後,莫遲不知從哪裏悄悄地鉆了出來,見杜曇晝似乎已經入睡,就走到床邊,替他拉上了被子。

剛把被子蓋上他胸口,一擡頭,就對上了杜曇晝炯然的目光。

杜曇晝臉色蒼白,眼底發青,整張臉都透著重傷後的病氣,唯有那雙眼睛明亮依然。

“你剛才躲到哪裏去了?”

莫遲面不改色:“我在後院逗貓呢。”

“我都這樣了,你還有心情逗貓?”杜曇晝有些累了,頭枕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說吧,忽略了我這麽久,你打算怎麽補償我?”

耳邊響起輕輕的腳步聲,不一會兒,一個溫熱的吻印在他眉間。

杜曇晝倏地睜開眼,莫遲的臉近在咫尺。

“怎麽樣?”濃密的睫毛下,莫遲用一雙貓一樣的眼睛認真地盯著他。

杜曇晝與他對視須臾,搖頭道:“不夠。”

莫遲又俯下身,環住他半邊肩膀,算作一個擁抱:“現在呢?”

“還是不夠。”

莫遲似乎有些苦惱,保持著環抱他的動作想了想,直起腰,將鞋子脫掉,從床的另一側上來,與杜曇晝並肩躺下。

他抱住杜曇晝沒受傷的那條胳膊,兩只手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手掌攏在自己心口:“現在呢?”

杜曇晝要是再說不夠,他就黔驢技窮了。

好在杜曇晝只是低低笑了一下,很快就在莫遲的依偎中,沈沈昏睡過去。

莫遲把頭靠在他肩頭,這裏離杜曇晝中箭的傷口很近,所以能聞到濃重的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但在這兩種氣味的掩蓋之下,仍有一縷花香若隱若現。

那陣獨屬於杜曇晝的蘭花香氣,又回到了莫遲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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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還有一章,別忘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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