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你的人頭,我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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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龍璧坊,莫遲被冷容所抓的那間矮房。

房門被一腳踹開,小小的房間一覽無餘,明顯一個人都沒有。

莫遲並不灰心,他點燃火折子,在地上仔細搜尋一番,於床頭下的木板上找到了一丁點金粉,若不是他夜視力極佳,換做旁人,恐怕就錯過了。

莫遲立刻移開木床,腳在床下的地板上來回踩踏,果然有一處回聲不同。

莫遲抽出刀,在那處木板邊緣用力一撬,一塊三尺見方的地板就被撬開了,露出了地面上的一扇上了鎖的鐵門。

莫遲揮刀就要砍向鎖鏈,驀然想起這把刀是杜曇晝送的,要是砍下去,刀刃免不了要留下豁口,不由得止住了動作。

他將刀插入刀鞘,四周尋找一番,在小桌上找到一支撥燈絲用的細棍。

莫遲將細棍尖的那頭插入鎖芯,左右戳動了幾下,只聽“哢”的一聲,鎖頭應聲而解。

莫遲拆下鎖頭,扯下鐵鏈,拉住門把手用力一提,一個地窖就在他眼前露出了洞口。

聽到上方的動靜,地窖裏傳來幾聲被壓抑住的兒童驚呼。

莫遲舉著火折子探入其中,微弱的光芒映照下,一個老婦和一名女子環抱著兩個孩童,出現在他眼前。

四人皆是滿目驚懼,都瞪大眼睛恐懼地望著他,一聲也不敢出。

莫遲問:“可是武庫員外郎呂淵的家眷?”

其中那個年邁的老婦顫聲道:“老身是呂淵的親娘,公子如有恩怨,就沖老身來吧。”

莫遲長長松了口氣。

臨臺監獄內,杜曇晝和呂淵對坐。

呂淵緊閉雙唇,一副誓死不言的架勢。

杜曇晝好言相勸:“呂大人,事情的前因後果,本官都已稟報陛下。陛下得知曹世收受焉彌賄賂、誣陷趙青池、還暗害懷寧郡主,龍顏大怒,親手賜本官尚方寶劍,讓本官抓到曹世後,當場斬首、格殺勿論。”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呂淵:“事已至此,呂大人又有何可懼?不如將曹世可能的藏身地如實招來,本官還能在陛下面前為你美言幾句,說不定還能減輕聖上對你的處罰。”

杜琢在一旁聽得頻頻點頭,杜曇晝的態度這麽令人信服,他要是犯人,早都招了。

呂淵紋絲不動,反倒把嘴閉得更嚴了。

牢房外,突然響起兩聲清脆的童聲:“爹爹!”“爹爹!”

呂淵渾身一震,循聲望去。

兩個灰頭土臉的小孩從牢房外跑過來,後頭跟著個蓬頭垢面的女子,扶著一位同樣形容狼狽的老婦。

呂淵幾步湊到欄桿邊,拼命想把頭探出去:“你們……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呂淵的一兒一女跑過來,隔著圍欄連連叫他爹爹。

呂夫人強忍眼淚,站在後頭。

呂淵伸長手臂,緊緊握住她的手。

呂夫人哽咽道:“是……是杜大人的護衛把我們救出來的,若不是他,我和夫君只怕,再也見不到面了!”

呂淵一家老小在地牢裏被關了好些天,起初一直還有人送水送吃的,這幾日就無人再來了。

四人已在牢裏沒吃沒喝餓了兩天,要是莫遲再晚來一會兒,大人還頂得住,小孩怕是受不了了。

若是莫遲再不趕到,呂淵的老娘就打算咬破手腕,給孫子孫女喝人血了。

杜曇晝對面前一家五口相見的場面無動於衷,他第一個反應就是去看莫遲。

他都做好了在莫遲身上見到新傷口的準備,誰知這人毫發無傷,跟沒事人似的,走在所有人後頭,拿著個包子邊走邊啃。

杜曇晝滿意道:“不光能讓自己不受傷,還能記得填飽肚子,有進步,你今天的一百兩是拿到了。”

莫遲從懷裏掏出個紙包,遠遠扔給他。

“什麽東西?”杜曇晝打開一看,裏面是個熱氣騰騰的包子。

把呂淵一家救出來後,莫遲這個財迷也破費了一回,帶著四人去了胡姬飯肆……旁邊的包子鋪。

餓了兩天的四個人,一口氣喝完了五碗粥,吃光了兩大屜包子。

因為眼巴巴盯著路過賣糖葫蘆的老頭不放,兩個孩子還得到莫遲這個小氣鬼買的一人一串糖葫蘆。

本來呂母還說,眼下衣著淩亂不得體,是不是該回家換身衣服再去見杜曇晝。

莫遲搖頭道:“來不及了,抓走你們的人正逍遙法外,呂淵也許是唯一知道他下落的人,你們在那人手中為質,呂淵始終不肯交代對方可能的去處。還請老夫人暫時拋卻禮法,隨我去臨臺見他一面。”

呂母見呂淵身著囚服,身形消瘦,心中難免心疼,又想起莫遲的叮囑,抹著眼淚勸他道:“兒子,我們如今都得救了,你要是知道什麽,就都跟杜大人交代了吧。”

呂淵朝杜曇晝撲通一跪,把沈浸在“莫遲給我買包子了”的喜悅中的杜曇晝嚇了一跳。

杜曇晝驀地斂起笑容,把包子往袖子裏一揣,板起臉,一臉肅意。

“大人!”呂淵“咚”的一聲磕下頭去:“下官幾次欺瞞,大人不僅不怨恨,還以德報怨,救出了下官的家人!下官無以為報,這就招來!下官的的確確就是曹世的替罪羊啊!”

呂淵說,他是受到曹世威脅,很多時候不得不聽從他的命令,之前向杜曇晝供認的一切,也都是在曹世的威逼下,被迫那樣說的。

“那些事樁樁件件都是曹世所為,下官只是被逼無奈,才擔了汙名!曹世在龍明阜西郊半山腰上有一處私宅,另外還在順馬河的福門碼頭有一條私船!還請大人立刻帶兵去攔!萬一讓他上了船,就不好抓了!”

龍明阜距福門碼頭不過五裏,若是登船上了順馬河,往北就能到涉州,到了涉州,就離毓州不遠。

若到了毓州,曹世就能想方設法出關,投奔焉彌人了。

呂淵雖然沒有把這番話說出來,但杜曇晝和莫遲心知肚明。

莫遲把剩下半拉包子往嘴裏一塞,轉身就往外跑。

杜曇晝緊跟其上,同時對杜琢說:“立刻傳信龍明阜衙門,讓阜令帶足人馬,去西郊山上抓人!”

杜琢跟在後頭,邊跑邊問:“大人!那您呢?!”

“我跟著莫遲那小子,去斬曹世的狗頭!”

龍明阜西郊,半山腰的曹世私宅內。

曹世這個兵部尚書急得在房裏團團轉,害怕被人發現,他連燈都不敢點。

“焉彌人有沒有回信,我們乘船到底是北上還是南下?!”

跟著他逃出來的手下回道:“大人!他們到現在還沒有消息,怕是距離太遠,鞭長莫及吧!”

曹世怒道:“這群背信棄義的焉彌人!當初以重金收買我時,話說得好聽!答應我不管事成與否,都會助我逃出大承,還允諾我在焉彌的高官厚祿!如今見我行動失敗,他們就過河拆橋,不肯搭救了!”

手下著急地問:“大人您快想辦法啊!杜侍郎不是吃素的,他說不定很快就會查到這裏來!您要趕快做決斷啊!”

“不等了!立即趕赴府門口岸登船,先走水路趕到涉州再說!”

曹世帶著眾手下急急從私宅後門奔出,下山往福門碼頭而去。

剛下到山腳,就見到上山路上,龍明阜令正帶著一群人,騎著馬,舉著火,來勢洶洶地奔向曹世的私宅。

要是再晚一步,他就要被這群人抓個正著了。

曹世狠狠甩下馬鞭,帶領手下奔逃在夜間的小路上。

幾個人的馬屁股上都馱著好幾個大麻袋,裏面是曹世逃跑前匆匆帶在身上的金條珠寶。

如此重的東西壓在馬背上,馬匹自然跑不快。

生死攸關的時刻,他還是舍不得扔掉這些。

五裏的路,原本騎馬只需一盞茶的路程,他卻因馱的東西太重,再加上不熟悉路程,足足跑了一炷香才趕到。

福門碼頭上,船工得到消息,早早就在順馬河邊候著了。

見曹世遲遲才至,船工連忙解開纜繩,催促道:“大人怎得來得這樣慢?用不了多久就要天亮了,屆時漕運官一旦乘船出來巡視,我們就走不了了!”

曹世從馬上跳下:“別廢話了!趕緊開船!”

船工忙著解船繩之際,曹世也在急著將馬背上的麻袋卸下來。

碼頭四周漆黑一片,除了河水流動的聲音,似乎萬籟俱寂。

曹世多年不幹活,手腳遲鈍笨重,那麻袋的繩子系得又緊,弄了半天都打不開。

手下人都扛著麻袋等在一旁,曹世看他們那愚笨的樣子就來氣,“還等著幹什麽?!趕緊把我的寶貝運到船上去!”

手下聞言,也不再護在他身旁,依次從碼頭跳到了船上。

船工已解下全部韁繩,將最後一段麻繩固定在手裏,催道:“大人!東西就別要了,快上船吧!”

“放屁!這東西是本官的命!”

曹世的馬屁股後頭放著的,是他最愛重的物品——焉彌送來的金條。

焉彌盛產金礦,造出來的金條比大承的厚實純粹、雜質少,在關口的黑市上能賣出高價。

曹世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就指著這兩麻袋的金子了,半天解不下來,急得滿腦門的汗。

“催什麽催!趕緊下來個人過來幫忙!”他對著船上的手下怒喝道。

手下還沒來得及下船,就聽黑暗中有人悠悠開口:“曹大人,這麽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哪兒啊?”

曹世大駭,失聲問道:“什麽人?!

杜曇晝的身形漸漸從夜色中透出,臉上還帶著十拿九穩的笑意,“曹大人是不是太緊張了,怎麽連本官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之前來找本官報案之時,你可不是這個態度。”

見到他的臉,曹世面如土色,面皮下的筋肉都在抽搐。

可當他環視一周,見杜曇晝居然只身前來,心頭的恐懼又蕩然無存了。

“杜大人,該說你是膽子太大還是腦子太笨。”曹世終於解開了麻袋,用力往肩上一扛,擡手擦掉額頭的汗珠,喘了口氣道:“呼,只憑你一人,也想攔住我嗎——”

話音未落,他一個轉身,健步往岸邊跑去。

他離私船的甲板不過只有十數步,只要跑到岸邊,縱身一躍,就能安安穩穩跳到船上,順著水流一路向北。

杜曇晝騎馬追是追不上了,即便他想要乘船追蹤,也要等到天亮,拿到漕運官的許可,才能使用官船。

到那時,曹世早就輕舟已過萬重山了。

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預料之中,曹世發足狂奔,在距離岸邊不到幾步之遙時,身後突然襲來一物。

曹世本能地側身一躲,那物事卻不是沖他來的,而是擦著他耳側直擊船工。

那東西從曹世面前掠過時,他才看清,那不過是枚小小的石子。

可這石子似乎攜帶了萬鈞之力,打到船工手腕上後,船工只覺一陣銳痛,痛呼一聲,松開了韁繩。

此時水流風向都剛剛好,沒了船工的固定,曹世的私船幾乎是眨眼間就朝江心飄了數丈。

曹世堪堪停下腳步,眼睜睜地望著船漸行漸遠。

船上的手下有意回援,卻因為一時找不到槳,只能扒在甲板邊束手無策。

曹世恨得咬牙,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回頭怒問:“是誰壞我好事?!”

寂靜的夜幕下,杜曇晝背風而立,月光從他身後灑下,為他鍍了一層浮光,他的面目隱藏在暗影裏,模糊不清。

除他之外,順馬河岸邊的曠野間,好像再無一人。

杜曇晝沈聲問道:“兵部尚書曹世,你結黨營私、收受焉彌賄賂、勾結外敵、謀害護國大將、毒殺懷寧郡主,這些罪名,你認是不認?”

曹世陰陽怪氣道:“認,當然認!杜侍郎想必早已調查清楚,何需再來問我?!”

杜曇晝怒斥:“自大承建國以來,有多少戰士死於焉彌人之手!有多少家國故土淪喪!又有多少黎民百姓被外敵殘害!你身為大承官員,不知為國效力、為民謀福、為君盡忠,只收了焉彌的一點錢財,就把國家榮辱拋之腦後了!”

曹世嗤道:“什麽一點錢財,我告訴你,焉彌人送了我九車的黃金!若是不有他們錢財相助,你以為我能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一躍成為四品尚書嗎?!杜曇晝,你出身尊貴,蒙父母蔭庇,一入仕就是大官!你可曾理解我們這些平頭小卒的悲喜?”

杜曇晝搖頭道:“就算你一門心思求財,可你已經是四品大員,什麽樣的錢要不來?只是你萬不該選擇當一個萬人唾棄的叛國賊!”

曹世根本不以為然:“叛國賊有什麽不好,我看那舒白珩在焉彌就過得相當滋潤!他們要罵就罵去!等我去了焉彌,你們想罵什麽我也聽不到了!”

聽到他提起舒白珩,杜曇晝的臉色微變。

須臾後,他帶著覆雜的深意,問:“舒白珩是怎麽死的,你忘了嗎?”

曹世手一揮,滿不在乎道:“人固有一死,只要死前享過了潑天富貴,死又有何可懼?何況……”

他餘光往後一瞟,接著說:“何況,杜大人怎知,我會落得和舒白珩一樣的下場——”

他還沒說完,突然提起地上的麻袋,轉頭就往前跑。

原來剛才,趁杜曇晝不註意,船工偷偷解開了岸邊的一條小船。

這船雖小,卻也足夠承載著曹世漂到江心,登上私船,逃之夭夭。

怪不得他方才與杜曇晝說得有來有回,其實根本是在拖延時間。

“哈哈哈!”眼見小船近在咫尺,曹世朗聲大笑:“杜大人,就此一別,永不再會了!”

如果這時曹世能回頭看一眼,就會發現杜曇晝的臉上沒有半點驚訝,他只是穩穩當當地念著皇帝的口諭:“兵部尚書曹世,屢犯大罪,十惡不赦,特賜臨臺侍郎杜曇晝尚方斬馬劍,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斬立決。”

無聲的荒野中,勁瘦的人影如鬼魅般出現在近前。

皎潔的月光下,曹世看到了一張滿含殺意的秀麗面容。

莫遲迅捷如風,眨眼間來至曹世面前。

沒有給曹世留下半刻喘息的時間,莫遲如鋼鐵一樣堅硬的手,鉗住他的脖子,從後往下一壓,逼得他雙膝跪地。

曹世肩頭的麻袋重重跌落,而杜曇晝高喊一聲:“莫遲!接劍!”

尚方劍被杜曇晝遠遠扔來,莫遲淩空一接,擡手一抖,直接將寶劍從劍鞘中抽出。

三尺玄鐵泛出輕吟,劍柄有金龍盤旋而上,寒氣森森的劍刃架在曹世頸間。

“當年的舒白珩,就是死於我的刀下,至於你。”莫遲滿目陰寒,殺機畢露:“你的人頭,我收下了。”

噗嗤——!

尚方劍揮下,沖天的血光一濺而起,四處噴灑。

船工嚇得抱頭躲避,緊縮成一團。

莫遲面無表情地偏頭一躲,血跡半點也不沾身。

曹世的人頭落體,骨碌碌往前滾去,杜曇晝抽出黑布,順勢將人頭一裹,道:“杜曇晝謹遵聖諭,執尚方劍直斬罪臣,幸不辱陛下使命。”

身後,龍明阜令帶人與京城禁衛會合,正策馬疾行而來。

而莫遲甩掉劍身上的血,將尚方劍收入鞘中。

名為莫搖辰的夜不收,年方二十,就已為大承第二次誅殺了叛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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