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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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伊呼吸一滯,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他不敢想象這對Nicolas的傷害有多大。歌手啞了嗓音,就像鋼琴家斷了手指,運動員折了腳踝,或者他喪失了味覺——是足以令生涯崩潰的重大打擊。

“噢,對,”他開口,一下竟慌得舌頭打結,“對不起。”但如果對方是個歌手,應該精心愛護嗓子,怎麽會落得這般田地?

Nicolas閉眼深呼吸,搖頭示意他不必慌張,顫顫巍巍終於喝掉那杯水。

“現在無所謂了。應該說,我‘曾經’是個歌手。”他抱著腿,臉埋在膝蓋上,“這不是我的母語。”

“等等,”羅伊琢磨,“你不是本地人?”相較於他呆了幾年還略帶口音的外語,Nicolas已經完全融入了當地。再加上對方的長相,令他沒有一點多想。

“為什麽要驚訝?你在世界上移民比例最高的幾個城市之一,本地人才是珍惜物種。”Nicolas忽然用力咳了兩聲,咽下血味的唾沫,搖頭示意不再繼續話題,“男孩,你叫什麽名字?”

“羅伊。”

“你說我昨天幫你付了酒錢,所以你送我回家?”

羅伊點頭。“那個酒保說你開了賬單。”這樣的人因為會狂飲到昏天黑地,往往最後批量結算。

“我現在累了。給你酒錢的三倍,去幫我把公寓裏的垃圾丟了。”垂著頭的Nicolas擡眼看他,迅速打斷羅伊將要的開口,“你是黑頭發,別告訴我你不會。”

羅伊一時不知該震驚於他的胡鬧還是批評種族刻板印象。“好,”最終他放棄並點頭,“休息之前把藥吃了。”

他將床頭櫃上的藥片板遞過去。Nicolas盯著他的手,沒有立刻接過。“這是什麽?”

“退燒藥。”羅伊不懂這有什麽好問。

“你確定嗎?”Nicolas古怪地問,“我知道在酒吧有種——”

“不,我什麽都不想做。你快死了,需要鏡子照照自己嗎?”羅伊打斷他的話,一字一頓狠狠道,不懂為何這人關註的地方如此離奇,“我就在你公寓裏找到的,衣服堆和外賣盒以下。”他臉色覆雜,“你從來不知道自己有個急救藥箱?”

“……抱歉,”Nicolas攥緊手掌,“我和公司解約後才搬過來。”

羅伊知道不該再雪上加霜。青年接過藥片,猶猶豫豫,遲遲不肯下咽。

“又怎麽?”羅伊雙臂交叉,等著看對方還要如何挑剔。

“……會苦,加糖。”他言簡意賅,將馬克杯徑直遞給羅伊,“廚房有蜂蜜。”

羅伊無言以對看著那半杯清水,拿起杯子走出臥室。他出門前掃見依舊耷拉在門後的大泰迪熊,覺得這人的確不過十歲。

對當清潔工,羅伊沒有一點怨言。做想做的事還有錢拿,世上哪裏去找那麽好的差事?從昨天晚上開始,這間公寓就一直在挑戰他的忍耐極限。現在得到許可,他終於可以大幹一場了。

不要誤會,羅伊不是像羅月江一樣錙銖必較的強迫癥潔癖。在還不懂事的那些年,他沒少因為房間一團亂麻挨羅月江的打。羅月江是個傳統意義上的父親,嚴格,認真,不茍言笑,不怒自威。但這樣的人卻在十七歲時就有了他,是羅伊至今未解之謎。他想象過自己現在有個五歲的孩子,毛骨悚然。

這樣的事自然不可問羅月江本人,直到羅月江在信中親自告訴他。雖然慶幸於自己不是個強奸犯的兒子,羅伊還是不免覺得難過。放安德烈離開是羅月江自己的決定,即便如此,在那些年羅月江需要他的時候,他一次也不曾回來過。

說他對信中的“安德烈”絲毫不感興趣是不可能的。這是他素未謀面的另一個父親,即使冷漠如羅月江,也在如同寫工作報告般堅硬的筆鋒中沁出一點柔軟的邊。他還是愛安德烈,這麽多年後,依然沒有繼任者能居其上位。一個單身事業有成的Omega,即使帶著個孩子,也不影響追求者踏破羅伊家的門檻。羅伊幫他們轉送過信件或是花束,羅月江不會斥責他,只是將其收拾進箱子裏,再不問津。

“為什麽你不答應他?”剛上學的羅伊扒著辦公椅扶手問。

“他答應給你什麽。”羅月江在文件紙上圈點。

被一眼識破,羅伊癟了臉。“兩根牛奶糖。”

桌面鏡裏的羅月江嘴角翹了下,但羅伊再細看時,一切如常。

“第一,他們沒有你爸爸那麽好。”羅月江將他抱到大腿上坐好,“第二,我會給你買牛奶糖,不要吃他們給的東西。”

“可是他死了。”羅伊下巴擱在父親肩頭,“老師說死就是不在了。”

圓珠筆窸窸窣窣刮擦紙面的聲音中斷了。羅月江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筆,雙臂環住懷中的孩子。羅伊受寵若驚,伸出胳膊用力摟著男人脖頸。

“你說得對,”羅月江低語,“他不在這裏。”

現在想來,那可真是個精妙的謊言。羅月江明明知道安德烈沒死,依然在地球上的某個角落興風作浪。他偏心至極,為了不讓羅伊尋仇,竟是瞞住近二十年的秘密。

而一切也盡在掌握之中。如今的羅伊再是不甘,也無可奈何。唯一的信息“安德烈”是在街頭喊一聲就能有三五人回頭的泛濫名字,無從下手,羅伊甚至懷疑那是否是男人的真名。他也對著鏡子照過,人人都說他不像羅月江,所以一定隨安德烈。 然而羅月江除了簽名,把一切有關安德烈的信息處理掉了,一張照片都沒留下。

他想起Nicolas剛才提到移民。羅月江說安德烈是移民的後代,但如Omega所言,這裏的移民甚至比本地人數量更多。從這一點也不能成為突破口,羅月江根本沒指望他找到。安德烈是一滴水,回了他的海洋便蕩然無蹤。

想到這裏時他已經把房間裏的垃圾都丟掉了。雖然狼藉依舊,總算不至惡心。羅伊洗幹凈手,決定回去看一眼Nicolas。

他小心推開臥室門,這次尤其註意門後的泰迪熊。Nicolas躺在床上,身體蜷縮裹著他臟兮兮的被子。既沒有哭得聲嘶力竭,也沒有兇神惡煞地沖他尖叫,安靜下來的青年有一張娃娃臉,睫毛卷翹,抿著蒼白的嘴唇,終於讓羅伊感覺到他能成為表演者的理由。睡眠,而非昏迷讓他氣色比剛才好了些許。但炙熱的正午時分,大地滾火,他卻因發冷而抖個不停。

羅伊伸手探他額頭。退燒藥用處不大,這是身體發出的重度警告。青年需要合理的飲食和休息,而打開手機再點外賣顯然不是選擇。羅伊沒有太多照顧病人的經驗。小時候感冒,羅月江會用差強人意的技術煮碗白粥,寡淡的味道讓羅伊本就耷拉著的臉更加痛苦。但Nicolas這裏別說炊米,找到一口熟食都成問題。

只能就地取材了。

他幫Nicolas重新擺好睡姿,回到廚房。從裝潢上來說,這裏充分發揮極簡主義的優勢,內容上,則布局清晰,一覽無餘。

簡而言之,就是什麽都沒有。服務周到的房東配備了齊全的廚具,但Nicolas從未動過。只有六聽裝橙汁的冰箱純為擺設。料理臺上沒有鹽也沒有迷疊香,唯一的調味品是蜂蜜和白砂糖。因為只吃外賣,連房東配備的碗都幹凈得像剛拋光的玻璃。羅伊不抱希望地拉開櫥櫃,果不其然只有一個鐵罐子。他一看標簽,一個大寫的“茗”正位其中。

羅伊識字。喝茶不稀奇,但出現在這裏,幾乎等同於推理游戲裏的可點選項。Nicolas血管裏都流著酒精,怎麽會買這種東西?

他朝杯裏抖了一小撮,倒入滾燙的凈水泡開。遇熱的卷葉在杯中舒展,散開綢緞濃香,質量上乘。羅伊正欲端走,又倒回來加了半勺糖。換做專業的品者會勃然大怒,但他有理由相信,不這麽做,Nicolas是不會下咽的。

半夢半醒的Nicolas幹燥的嘴唇正嗚咽著含糊字句,似乎又在噩夢中掙紮。羅伊替他換了額頭上的涼毛巾,趁著還沒全醒,將杯口靠近他嘴唇。靠在羅伊臂彎裏的青年伸出舌頭試了下水溫,嫌燙又縮回來,一口不肯,只是用水滋潤嘴唇。

真難伺候。羅伊不得不重新讓他躺回去,準備打掃臥室。他環顧四周,竟無從下手,便決定從最礙眼的東西——門後那只巨型泰迪熊開始。那只熊渾身毛發卷曲,黯淡無光,只有專業的幹洗店才能清洗。因為太過礙事,羅伊決定拖到客廳去。

羅伊抱起泰迪熊,剛想搬走,床板便晃了晃。

“……不,不要碰它。”

他回頭,Nicolas正努力地睜開眼睛。

“它需要清洗。”羅伊說。泰迪熊的毛發都交纏在一起了。

Nicolas似乎想從床上爬起來,但失敗了。他扶著床,艱難地搖搖頭,“別動。”

“為什麽把它放在這裏?”羅伊不得不作罷,“它太大了,你的房間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那是……”Nicolas抿著嘴唇,“粉絲的,禮物,嗯。”

他太不會撒謊,陌生如羅伊也一眼看破。Nicolas慌張時,舌頭會不由自主打結,且無從掩飾。作為一個前公眾人物,不得不說,這是個缺點。

羅伊不去點破以招惹更多惱羞成怒的辯解,他走回床邊,遞過甜味茶,眼神示意跳過這個話題。Nicolas很會順臺階下。水面白熱熏蒸臉頰,他輕抿了一口,咂下舌尖,又多咽下去些,喉結滾動,讓水滋潤破碎的喉嚨。“這是什麽?”

“你廚房裏的茶。”羅伊驚訝,“你自己沒喝過?”

Nicolas投來疑惑的目光,斟酌片刻,忽然哈地一笑。“安德烈的。搬家的人一起裝進箱子裏了。”

羅伊額頭冒汗,“要我扔了嗎?”他才見過Nicolas半死不活的模樣,怕這一下又不知幾分觸景生情。

Nicolas猶豫,搖頭。“不。我之前嫌它很苦,所以只有安德烈喝。”他微微舉起杯子看著茶水,“但你調味之後還不錯。”

“但茶其實有香氣,”羅伊思考這未嘗不是一種叛逆。Nicolas有他所聞過的最苦澀的信息素,所以對甜味如此執著。“你必須慢慢品味。”先苦而後甜,回甘而生津。若用調味劑拔苗助長,便失去意義。

“不止安德烈,圈裏有些黑頭發也和我說過這話。你們都一個樣。”Nicolas擺擺手,“我不想聽。”

還理直氣壯起來了。羅伊搖頭表示朽木難雕。“外面的屋子我已經清掃了。臥室你自己來?當然,如果你不介意我動你的私人物品。”直覺告訴他,這間屋子處處都埋著名為“安德烈”的地雷。

“……好。”Nicolas握緊杯子,“工錢去找米奇——讓你送我回來的那個酒保。我放了銀行卡在他那裏。”

羅伊瞪大眼睛,“你到底去喝了多少酒?”

“沒算過。”Nicolas低著頭,“好像把違約金的一半劃進去了。”

那絕不是一筆小數目,而且很可能是未來生活的重要支撐,就這樣交到一個成天與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生人手裏。如果米奇動了任何心思,後果都不堪設想。羅伊知道,Nicolas不是太天真而缺乏警戒,而是絕望到對此漠不關心。

準備離開前,羅伊站在房門口猶豫片刻,回過頭。

“你想我去幫你把卡拿回來嗎?”他問,這不是玩笑,“我很認真——你的身體還有救,但再去酒吧,就算我也無能為力了。你會死。”他努力咬字清晰強調。

“如果不死,我還能做什麽?”青年自嘲,“男友出軌,工作被頂替。單身,失業。我來到這座城市十二年了,小子。一切都他媽的回到起點。”他肩膀顫抖,“我在你這個年紀離開家鄉來到這裏做夢,現在回去就成了最大的笑話。死掉至少能讓我不那麽丟臉。”

做不了。羅伊靠在門框上想。自己什麽都做不了。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貼著房門聽見羅月江哽咽,做夢都是長大後的自己,像動畫片裏的英雄一樣帶著父親高高地飛上天。而如今他長大了,一切卻沒有改變。

“聽著,這可能有點勉強,也不能幫到你,但是……”羅伊斟酌道,“我的父親有段時間和你一樣,而且拋棄我和他的人也叫安德烈。他不但待業在家,還要帶我這個拖油瓶。但他現在過得很好。呃,不是炫耀。我的意思是……”他結結巴巴,“還是有些人不想你死的。如果你死了,米奇一直替你守著錢就沒有意義,我的清潔也白做了。”

“你是不是這輩子從沒安慰過人。”Nicolas擡頭看他,“所以你父親後來找到他了嗎?”

“沒有找到,不如說,從未去找。他在我父親十七歲的時候就回這邊了。”羅伊搖頭,指指腳下,“現在我們不需要他。”

“真絕情,倒和我這邊的‘安德烈’很像。”Nicolas嘴角勉強一翹,“但我這裏的‘安德烈’算個大人物。如果他被曝光有孩子,至少值一個日報頭條。”

“意思是現在我可以將範圍圈定在名人裏嗎?黑頭發,名人,靠臉吃飯的安德烈——聽起來不難。”羅伊玩笑道,“要是我真的找到了我父親怎麽辦?”

“你低估了這個名字的使用率。”Nicolas聳肩,“盡管去吧,你想不到的。雖然安德烈是長得年輕,但你的年紀,當他的孩子稍微大了點。”

“好吧。那我們打個賭,賭註是你那張銀行卡。”羅伊點頭,“在我查出他是誰之前,你都不能死。”

Nicolas斟酌了一會兒,忽然咧嘴一笑。他淺棕色的短發在烈陽下流轉著一席白光。“耍賴,”他說,“你根本就輸不了。”

羅伊微笑。“我會告訴米奇。”

Nicolas躺回床上,縮進被子裏,歪頭看他。“我從剛才就一直覺得你很像安德烈——但你們確實不一樣。”他合攏眼皮,“安德烈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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