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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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伊,”米奇提著酒從酒吧後臺鬼鬼祟祟轉出來,“什麽情況?”

“你說什麽?”羅伊放下雪克杯。雪沫在透明內壁裏炸得劈裏啪啦。

這是羅伊連續拜訪酒吧的第七天,但不是為喝酒而來——自從年齡一到開了眼界,他便對調酒過程頗感好奇。在廚房雖然也能做出精美的菜色,但制作過程很難賞心悅目。而調酒師將數十個玻璃瓶玩弄於指間,則近乎雜技。就連看似極為簡單的搖晃和攪拌,也需要練習穩定的力量和角度。米奇容忍他胡鬧,給了幾個杯子供他做練習。

“Nico一周沒來了。”酒場還沒到火熱時間,吧裏人影寂寥。他將用具排開,正做準備。“他怎麽了?”

“真的?”羅伊嚇了一跳,“一次都沒有?”為了不和課程沖突亦不打擾米奇工作,他都揀著白日午後來,從沒碰上過對方。原以為米奇了解Nicolas的近況,沒想到對方也一無所知。

“平常還沒開門他就來坐著等了。”米奇點頭,“你不知道嗎?”

“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羅伊猛地砸了一拳桌子。他和Nicolas只是交換過名字的點頭之交,絕不相信對方會因為自己幾句話就能改過自新生活。可能的災厄如流星雨砸進腦子,失聯一周,後果不堪設想。

“我還以為你和他很熟悉!”米奇大驚失色,急得辯解,“他從沒告訴過別人卡在我這裏!”

“……什麽?”

“在我這裏調酒本來要收學徒費,孩子。你打碎的杯子總要有人來買單。這就是Nico報答你的方式。”米奇憐憫地看著他,聳肩,“雖然你永遠別想聽到他說‘謝謝’。那會要他命的。”

羅伊轉頭看向吧臺上的雪克杯。白沫已然融化,沿著杯壁無聲倒浸而回。

“我得走了。”他抓起手機,沖出大門。

他在半路收到了米奇發來的具體地址,附加一條進社區需要輸入的密令。青年的確很信任米奇,讓他在自己的世界裏暢通無阻。進入社區,羅伊便看見Nicolas的車還停在樓下,青年應該沒出門。那日天黑,羅伊並未細看,如今發現是輕奢牌,但和他想象中的名流相差甚遠。看來Nicolas的星途不太順暢。

說到名氣,倒是很容易想起那位被頻繁提起的“安德烈”。Nicolas是對的,即使借用埃洛特的網絡技術進行地毯式搜索,想要確定也是大海撈針。近日因為桃色新聞在政壇風口浪尖上的安德烈,影界大明星,今年有望衛冕金獎的安德烈(就連羅伊和都和傑西去影廳看過他的爆米花大片),還有鋼琴家安德烈。他彈奏時手指流律動如起舞,玩轉撲克牌將輕而易舉。風流,英俊,優雅,看起來誰都很有可能。

“我可能是他們之一的兒子。”羅伊若有所思,“你覺得誰和我長得比較像?”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做夢要有個限度。”傑西關愛地掃了他一眼,指指腦袋,示意他需要做開顱手術,“這個國家叫安德烈的人,集合起來不小於兩個鎮的人口。”

他找不到自己的父親,卻沒什麽不開心。像聖誕樹下的禮物盒,在沒拆開以前,孩子總還能抱有一絲期待。羅伊忐忑地按響眼前的門鈴,。社區有安保措施,如果Nicolas沒離開公寓,至少安全。

他十指交握,不安地等待,然而裏面久久沒有回應。他又按了一次,無人應答。羅伊心中一急,使勁拍打房門。聲控燈被他驚醒,騰地點亮眼睛。

仿佛有電梯上下十個來回般漫長的等待。啪嗒,啪嗒。遲緩的拖鞋踩踏聲漸漸靠近羅伊。“吱呀”一聲,防盜門開了一條小縫,一只藍瑩色的眼睛露出來。來人皺眉,隨後多拉開一點門,卻還是將羅伊死死擋在外面,連臉都不露全。

“你來幹什麽?”Nicolas大聲問。

“米奇說你一周沒去酒吧了。”羅伊撓頭,“我擔心——”

“我沒死,你可以放心。”Nicolas低頭推門,試圖將他朝外面擠,“現在回去。”

他沒使上勁,否則羅伊怎麽會一動不動?“等等!”羅伊趕緊一腳別住門,“你是不是在煮東西?”

Nicolas停下動作,“……你怎麽知道?”

羅伊深吸口氣,瞪了他一眼。

“放我進去。”他惡狠狠地說,“你的鍋快糊了。”

在煙霧警報器啟動以前手忙腳亂關火,倒掉碳化物。羅伊痛心疾首地收拾好料理臺,打開窗戶。Nicolas雙臂抱著膝蓋,腳心踩在椅子邊緣,蜷縮身體,眼睛跟著他轉來轉去忙碌。他的泰迪熊不知為何被拖出了臥室,淒涼地仰面躺在客廳沙發上。

“所以,你正在煮茶,”羅伊勉強分辨出粉末的痕跡,“但是忘記關火把水燒幹了?”

Nicolas默不作聲,別過臉。

太粗心了。雖然如今方法已經變得愈發多樣化,但最標準的茶,仍然是直接以滾水熨開茶葉,最大限度激活茶香。只是羅伊想起米奇提過,這家夥是個倔強的性子。讓他承認自己做錯了事,比登天還難。拉開冰箱,羅伊發現裏面多了些東西,但仍然是速成食品的主場。Nicolas這幾天沒點外賣,在家存糧。

“告訴我你想吃什麽,”羅伊聲東擊西,“或許我可以上網查查菜譜。”

他當然不需要,但這成功取悅了固執的青年。“我想喝上次你泡的那種。”Nicolas小聲說,“可是味道總不對。”

明明直接說就好了。“你還在生病,所以不出門嗎?臉還是很紅。”羅伊隨口問,重新燒水,“別冒險了,只是想喝,你完全可以打電話叫我。”因為虛弱,Nicolas渾身透著蒼白,血色都纖毫畢現。淺藍色的寬版短袖家居服,領口掉到他鎖骨下。魚泡眼已經消腫,恢覆了原本立體的輪廓。只是頭發依舊亂糟糟的,似乎剛起床,但現在已日近黃昏。

“我在發情期。”Nicolas沒好氣道,“沒傻到在外面閑逛。”

哦哦。羅伊恍然大悟,正要將茶葉倒進杯子裏的手忽然一抖。

“餵!”看見茶葉撒了,Nicolas不滿地抱怨,“小心點!”

羅伊仿佛中了魔法,僵硬地一動不動盯著他。

“……有什麽不對嗎?”Nicolas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你剛才說……發情期?”

一切都得到解釋。Nicolas臉上的紅暈,儲備食物,忘記關火,還有從他進門開始,便持續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的苦味。剛才他一心救火,沒顧得上,現在動動鼻子,目光不由自主移向緊閉的臥室門。

Nicolas點頭。“你真的是Alpha而不是Beta嗎?”他揶揄道,“或者你喜歡那口鍋更甚於Omega?”

“這不是重點!”羅伊臉上冒著滾滾濃煙,“你,你就這樣放我進來?”

他接受過良好的教育,知道Alpha在此時必須堅守底線,也偷偷看過小電影,看過發情期的Omega如何在Alpha身下柔轉呻吟。

和他的印象相比,Nicolas表現得……太正常了,甚至比上周更加精神。

Nicolas翻了個白眼。“我攔了,是你自己闖進來的。”

的確。羅伊窘迫得語無倫次,“可是你根本沒真想攔我……”連風都比Nicolas推門的力氣大。

“別管這個了!”Nicolas微啞的嗓子提高了一個音量,“水。”

話音落時電水壺剛好發出提示音,仿佛他一直緊緊盯著。羅伊不甘心地轉身,將茶沏進杯裏。

“知道了還不跑,”Nicolas得意洋洋地哼哼,“你想坐牢嗎?”關於Alpha和Omega的關系有嚴格的法律規定,其中強奸發情期的Omega,比普通犯罪還要再加一等。

“不。我馬上離開。”羅伊垂頭喪氣。他看小電影時,見裏面的Alpha和Omega如癡如醉意亂情迷,在被子裏心情激蕩,做夢都想體會其中滋味。如今見Nicolas吃喝照舊,忽然沒勁。

Nicolas的笑猛然僵在臉上。“你還真要走?”

“為什麽不?”羅伊舀了半勺糖,手輕輕一抖撒進水裏,用長勺攪勻,“我本就只是來確認你沒事。現在該回去了。”

Nicolas緊緊抱著膝蓋。“……我知道。”他半個腦袋埋在胳膊彎裏,過了會兒又將整張臉埋進去,“那就快滾。”

“你在幹什麽?”當他擡起頭時,羅伊正端著杯子站在跟前,“把茶喝了。”

他雙手小心接過滾燙的馬克杯,朦朧白霧自水面散開。Nicolas小心吹了口氣。水還滾燙,但是唇間沾到的甜度剛好。飄回的霧中鉆來一絲熟悉到想忘也忘不了的味道——琴酒,羅伊,或者是安德烈的信息素,烈火般泛著微辣。他有那麽久沒去酒吧了,對酒精十分敏感。

“要我告訴你怎麽做嗎?很簡單的。”

Nicolas看著水上隨風而變形的輪廓,閉眼用力搖頭。“我學不會。”

“別說喪氣話!”羅伊熱心道,“只需要——”

“閉嘴!”Nicolas捏緊杯子,“我不會。”

Omega正害怕得肩膀發抖,羅伊從高處看得一清二楚。他在擔心什麽?疑惑之中,他忽然看見玫紅色的手指側邊。

“快放開!”他一把鉗住青年手腕奪過馬克杯,但Nicolas白皙的掌心已呈明顯血紅。羅伊不得多想,拉著他沖到水池邊打開流水。

“你在發什麽呆!”他一氣之下,情不自禁沖Nicolas大喊,“那是沸水!”這人自己感覺不到疼嗎?Omega形銷骨立,小小的手掌皮貼著一層肉裹著骨,觸目驚心。羅伊趕緊抓著他摁進冷水裏。

Nicolas垂頭呆呆看著自己涼水中的手,對他粗魯的動作沒有絲毫掙紮,似乎被嚇住了。嘴唇囁嚅良久,用力擠出一句抱歉。

所幸手掌不是直接接觸熱源,多浸一會兒冷水即可痊愈。“你不需要向我道歉。”羅伊掰開他手掌檢查傷勢,“我不可能一直在這,需要你自己小心。”

Nicolas沒有回答。他們站在一起,隨後是漫長的寂靜。當苦澀的艾草香氣漸漸侵入狹小的空間,羅伊忽然發現他們的姿勢親密過分。他正要尷尬地尋找借口開溜,Nicolas已經合攏手掌,從他掌心裏輕輕抽走。

“你該走了。”他後退一步,目光轉向別處,“剩下的我自己來。”

“確定嗎?你的手還沒消腫。”羅伊憂慮道,“我可以幫——”

“快點!”Nicolas語氣急促,聲音嘶啞,仿佛羅伊再不走他就快哭了。不確定這又是哪一出,羅伊與他擦肩而過,一步一頓。一、二、三。

“等等。”

命中。羅伊喜上眉梢,正欲回頭,身體忽然向後一歪。

Nicolas拉著他肩膀衣服,用力將他扯近,在羅伊脖子邊緣猛地吸了口氣。

“該死、我還是分不清楚。”他咬牙,“而且你真的很像迷你版的他。”

人類的鼻子能輕易區分真實的花香與香水制品。同理,Alpha和Omega們也能辨別出普通氣味和信息素。企鵝通過叫聲確認自己唯一的伴侶,而Alpha和Omega如何區分信息素間的細微差距,至今仍是未能破解的謎題。Omega會分不清兩個Alpha的信息素,更是極為罕見。

“我叫羅伊,不是安德烈。”羅伊好脾氣地再次重覆,姑且忽略其中明顯的褒貶。

Nicolas嗤笑一聲。

“你當然不是。安德烈會說‘不小心中了女巫的詛咒,請親一下讓我變回來’——該死。”他迅速捂住臉頰嘀咕。

“親一下讓我變回來……”羅伊下意識覆讀。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如果不是把他比喻成青蛙,倒比埃洛特的那些做作情詩高明太多。

他發現Nicolas瞪眼盯著自己。藍螢石裏的另一個羅伊正慢慢沈入大海,光層泛碧,水波打青,越往深處,視野越是模糊。

“哦,抱歉!呃,我不是那個意思……”羅伊忽然清醒,慌忙搖頭擺手,連連後退。那是什麽?他剛才額頭快要貼到Nicolas腦門上了。當對方抓住他衣袖的瞬間,火焰便自點燃燒成線,從四肢百骸流入心脈。不自覺伸出手擁抱,甚至即將親吻。

“……沒事。”Nicolas低頭,手背遮住臉頰。

什麽沒事?是說他不在乎羅伊的冒失,還是真的吻下去也沒關系?

Nicolas清了清嗓子,端起馬克杯小抿一口潤喉,“你必須走了。”

送客。這不是厭惡的逐客令,是Nicolas最委婉的警告。他們都能聞見變化:甜蜜的茶香漸漸散淡,苦澀以Nicolas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展。中場休息時間結束,Omega的情潮卷土重來。

“那個,記得鎖好門。如果信息素太強烈,可能會有Alpha想硬闖。”羅伊語氣急促,盡力控制自己血液不要朝下沖刺太快,“米奇有我的號碼。冰箱裏的吃完了也別點外賣,我會給你帶來。”

“你是以為自己不是Alpha,”Nicolas垂眼抱著茶杯,小口吹氣,“還是覺得我饑渴到來個外賣員都會和他上床?”

羅伊一時語塞。小電影裏都這麽演。他不敢說,怕Nicolas一怒之下把茶水潑他臉上。不知是否是苦艾對神經中樞的刺激作用作祟,眼前畫面模糊,讓Nicolas的脖頸充滿食欲。“照做就是了!”他捂著腦袋朝外逃,“我等你電話!”

門砰地一聲關上。羅伊用力喘了幾大口氣,平覆心跳,漸漸意識到他似乎說了很不對的東西。他想回去解釋自己沒有別的意思,手放在門上,終究放下,慢慢走向電梯。

Nicolas看了看緊閉的大門,又低頭看了眼手中的甜茶。沿壁湊到嘴邊,他小口下咽,令蜜質流過幹裂的喉肉,隨後將杯子丟進水池。厚實的褐色窗簾封住所有偷窺的光線,背心,短褲,內底,從廚房到客廳,一件件掉在地上。一絲不掛的月白軀體俯身壓進仰躺的泰迪熊。他埋進蓬松的毛裏,深吸口氣,令赤裸的皮膚從絲絨中滑過。渾身似乎裹上一層看不見的紗,他大腿夾緊柔軟的棉花,趴在玩偶身上,緩緩磨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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