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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慶幸 盈兒臉上紅得好像五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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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兒臉上紅得好像五月的石榴花, 還帶著火氣。

身上……他怎麽知道她身上也有傷?

她眼睛水靈靈疑惑著,微張著粉紅的唇,說不出半個字來。

楊陌仿佛明白她的疑惑, 睫毛一動, 眼神投向她枕側床沿邊。

那裏隨意而淩亂地堆著一襲茉莉底繡金絲色彼岸花的衫子。

盈兒:……。

粉嫩的唇撮了撮,眉眼心虛地滑開,看著架子床上掛的雲水色帳子。

半天她哼道:“不要你……”

話音未完, 只覺身上涼風一掃。

她驚呼一聲, 想去搶紗被卻見另一端被楊陌緊緊抓在手裏,五個骨節分明地突起。

忙胡亂抓了金絲色衫子擋在胸前, 臉給如滴血, 嗔道:“你……你……”

楊陌卻別開了眼,氣息不穩地問道:“傷在哪裏?”

實在躲不過, 她只得回道:“左肋條上。”

楊陌氣息一頓,扔下被子,背過身去:“可有出血?”

“只是淤青。”

“多大?”

“小孩子兒腳丫大。”

“先拿冰水敷一敷,明兒再上藥。”

楊陌沈默片刻, 說了這一句,一頓腳,竟走了。

一口氣梗在嗓子眼裏, 不上不下的。

盈兒慢慢自己胡亂把衣裳穿好,倒在床上, 拉了被子蓋得嚴實,怔了好半天,也沒鬧明白,是怎麽回事,卻是累極了, 竟就睡著了。

*****

等一覺醒來,室內紅光融融,點點燭火隔著紗帳搖曳著像盛開的火鶴。

嗓子幹幹地,她輕輕咳了一聲,叫:“筐兒!”

便聽到腳步聲,一雙骨節分明修長的大手掀起帳子,將它挽在床邊的金魚尾帳鉤上。

楊陌披著黑瀑一樣的長發,穿著件燕居常服,砂石色的素紗中單衣,領上繡著青黑相間的黻文。

他掀了帳子,便在床沿上臉對著她坐下,問:“醒了?肋上還痛不痛?”

盈兒只當之前的尷尬事全沒發生,淡淡道:“不動便不痛。殿下可吃過晚飯了?”

說著便要起身。

“你先躺好。”楊陌道,隨即吩咐,“嬤嬤,進來吧。”

盈兒不明白所以,就見外頭進來一位穿著青色衣裙的嬤嬤。

圓白的臉,濃密的黑發上插了一根姆指粗細的銀簪。

等她走近了,盈兒便覺得眉眼間有些眼熟,不大記得什麽時候見過這麽一位嬤嬤。

就見楊陌起身讓開,那嬤嬤朝她鞠了一躬,算是見禮,便道:“傷著肋條,慢慢養著倒是不妨,容老奴替娘娘看看,有沒有傷著肺。”

聽口音,這嬤嬤竟是南邊人。再看她的臉,明明皮肉有些松弛下垂,看得出年紀,可額上眼角卻不見半條皺紋,叫人瞧著略有些奇怪。

這人她見過的,只是不記得是什麽時候了。

她正在思索,就見這嬤嬤紮起了衣袖,伸手來揭她的被子。

這嬤嬤的手保養得極好,卻有蒲扇般大。

她左手掀開她的衣襟,右手舉起一根燭,仔細看了看,放好蠟燭,才拿手在她的肋骨處輕輕按了按,她吃痛悶哼了一聲。

那嬤嬤道了聲得罪,又輕輕地叩了叩她的左脅,細細聽過一遍,這才放下袖子,從床邊退開,道:“回殿下,老奴聽著只是淤傷,並沒傷著心肺。等明兒用那活血去淤的藥推開,就沒事了。”

盈兒看著她那雙比旁人都要大些的手,突然想起來了,問:“柯嬤嬤?”

那嬤嬤道:“老奴在,娘娘有何吩咐?”

盈兒怔怔搖了搖頭:“沒有……多謝。”

上一世,她就知道楊陌身邊有柯嬤嬤這麽個人。只是這嬤嬤神秘得很,她總共沒見過兩面,所以剛才一打照面沒認出來。

第一次聽說柯嬤嬤還是筥兒告訴她的。

那時蔣寄蘭剛去世不久,宮裏流言都對她很不利。她便讓筥兒去打聽一下那天產房發生的事,想知道蔣寄蘭因為什麽難產。她總覺得是林采之做了什麽手腳,然後故意把這臟水潑到她的頭上。

筥兒有提到過這個柯嬤嬤。

“產婆都是上一回用過的,沒有什麽問題。奇怪的是,後來說是不成了,反叫了皇上身邊一個嬤嬤過去,說是姓柯的。那柯嬤嬤說孩子大不是問題,還是胎位不正。也不知道是生前就不正,還是後來入盆沒入好。後來我才打聽出來,原來這位柯嬤嬤是伺候過先文穆皇後的產婆,聽說皇上就是她接生的。可惜當年沒救回文穆皇後,如今也沒能救回孝哀皇後。”

孝哀皇後是蔣寄蘭的謚號。

她就覺得奇怪,自己跟楊陌這麽久,如果這位接生楊陌的產婆一直在身邊,她怎麽沒見過。

便問:“她長什麽樣兒?你可見過?”

筥兒想了半天,道:“長得也沒什麽特別的,就是手大,有把子力氣。”

後來她問過楊陌,楊陌叫柯嬤嬤出來見過她一面。

她就特別留意了一下柯嬤嬤的手,果然如筥兒說的手特別大。

她當時求子求得瘋魔了,還問楊陌:“這柯嬤嬤既是產婆,可知道這婦人懷胎的事?我想問問她。”

楊陌也沒反對。

可她問了這柯嬤嬤一回,也無所獲。印象裏她只知道接生,對如何受孕並不清楚。

只是今日,楊陌怎麽叫了她來給自己瞧這左脅受的傷?

難道這位柯嬤嬤竟是位深藏不露的杏林高手?上一世是受了楊陌的旨意才裝不懂婦人受孕的事?

*****

因天色已晚,她隨意喝了兩口碧梗赤豆粥,就說要去洗澡。

楊陌卻道:“你膝蓋上的傷口見不得水。肋下的傷也不宜現在泡熱水。今日便將就一下。”

盈兒一邊下地趿拉繡鞋,一邊嗔他道:“可我渾身餿汗味兒,你就不怕熏著你!”

楊陌上前,彎腰替她把繡鞋提上,笑道:“你的臭腳味兒,我又不是沒聞過!”

盈兒氣得滿臉飛紅,頓時坐在床沿,把趿拉上的繡鞋給兩下蹬掉,舉起玉琢似的腳丫,動了動玉筍似的腳趾,道:“哪裏臭?哪裏臭?”

下一刻,兩只撲騰的小腳就像被捉住的白鴿子,動彈不得。

楊陌一手握著她一只腳弓,輕輕一撚,擡眼似笑非笑道:“喔?許是我記錯了。那我再聞一下!”

盈兒大窘,蹬了兩下脫不開,忙眼珠一轉捂住脅下,皺起眉毛,誇張地“啊”了一聲。

楊陌頓時放了手。

她立刻把一雙腳縮回了床上,藏到被子裏。

楊陌無奈道:“受了傷還不老實。你乖乖坐在床上,跟我說說今兒的事。”

腳心仿佛還留著那幹燥溫熱的觸感,盈兒臉紅紅地,忙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只是刻意避開了文穆皇後過世那一段。

楊陌聽得直搖頭,道:“你也不動動腦子,她哪裏會肯吊死!”說著,恨鐵不成鋼般用手指彈了她的腦門一下,道,“就算她真要死,讓下面人去救就是了。你自己爬那麽高,真摔壞了怎麽辦?”

盈兒:……救人啊,讓下面人去救,終究不一樣。

再說事到臨頭,哪裏人人都能像他那樣冷靜敏銳,有腦子呢?

楊陌一向冷靜得很,也一向有辦法處理任何事情。

就像安平,不相信她能幫她,卻願意相信楊陌。

可是他的冷靜,有的時候也會讓人覺得不近人情。比如當初蔣寄蘭去世。

聽說,他趕到時,萬春宮早哭成了淚海。

他卻滴淚未流,只淡淡吩咐了一聲按例辦理,便又回了綾綺殿。

筥兒說,那一夜,他連殿門都不許任何人靠近,一直拉著她的手,說了一夜的話。第二天,才青白著一張臉出去辦理蔣寄蘭的後事。

可惜她一直在昏迷,沒聽見他那晚說了些什麽話。

等醒來,只知道蔣寄蘭的後事極盡榮哀,蔣家也得了不少封賞。

他沒提蔣寄蘭,她也沒問。

只是因為那些可怕的謠言,她覺得委屈和害怕。

他把她抱得極緊,用胸膛暖著她。讓她不必擔心,好好養病就是。

她覺得自己好像被一根堅硬著火的巨藤纏繞,溫暖到近乎窒息,卻也覺得安心。

他依然每天忙完了外頭的事就回綾綺殿來陪她。

她見他總是很疲憊,便沒再提任何讓他會煩心的事。

後來她果然也沒再聽到類似的流言。雖然不知道他是用了什麽法子壓下去的。

現在想來,那時的他,因為陪著她,只任由下面的人去救蔣寄蘭,真的沒有一點後悔一點遺憾一點內疚嗎?而外面傳出那樣的流言,真的對他一點影響,一點壓力都沒有嗎?也許都有的。

只是他不肯跟她說。

在她面前,他像一塊盾牌,擋住了外面所有的紛紛擾擾明槍暗箭,卻從來不跟她提。

也許他們是相愛的。

可是他心裏卻有一個禁宮,鎖著一些事,有文穆皇後,有蔣寄蘭,甚至有這個柯嬤嬤,而他不打算讓她進去。

也許這才是他們兩個最後走向悲劇的根本原因。

不讓她生孩子的真正原因,他不說。

不讓她當皇後的真正原因,他也不說。

上一世的她不夠勇敢,不敢去叩問這禁宮裏的事。

這一世,如果她還是選擇逃避,也許……他們又會重蹈覆轍。

話就在嘴邊,她的心跳得飛快。該從哪裏問起呢?他會願意說嗎?

正鼓動著自己的勇氣,身體卻被攬進了一個懷抱。

楊陌在她耳邊輕輕嘆了一口氣,道:“這幾天,你好好養著。安平的事,我來處理吧。”

又是這樣什麽都攬過去扛起來。

他疼她寵她。可是這樣下去,真的不行。

她用額頭重重撞了一下他的肩膊,搖搖頭:“不要。安平的事,你別管。”

楊陌似乎有些意外,可似乎又很喜歡她這個親昵的動作。

他誇張地揉揉肩,帶著笑:“好。不過不許再傷著自己了。”

能真正傷害她的人,沒有別人啊。

盈兒擡起頭,從側下方看上去,能看到他線條清晰的下頜還有濃密的睫毛,卻看不見他的眼睛。

“你後悔過嗎?”她終於問。

楊陌楞了楞,低下頭,對上她的眼,帶著一絲柔和的暖意。

“什麽?”

“那天,你沒留在萬春宮而來了綾綺殿。你後悔過嗎?”

盡管聲音都在發抖,她還是問出了口。

是害怕的。

不是害怕被打被罵,而是害怕被楊陌繼續關在他那座禁宮的門外。

這種拒絕,所受的傷,遠比脅下那一片青紫要痛百倍。

楊陌眼裏的暖意好像墜入了雪谷,一塊塊凝固起來,變成了冰。

一塊薄薄的,看不見,卻完全能感覺得到的堅硬的冰層橫亙在他們中間。

不對,那不是一塊冰。

盈兒想。

也許在楊陌的眼中,她比冰塊更透明,一眼就能望到底。不像蔣寄蘭,不像林采之,各有各的陰險。

也許眾人之中,他獨寵著她,就是因為她連欲望都是清澈明晰的,毫不用他費半點力氣。

而楊陌卻正好相反。

他像座完美的玉像,潔白無暇,卻沒有一處讓人看得穿。

也許帝王之心本該如此。

可是身為愛人,卻十分致命。

她能看見他脖頸上跳動的脈快了,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聲漸漸沈重。

她真害怕他又像今天下午那樣一跺腳,莫名其妙地走掉。

她抽出雙手藤蔓般纏住了他的脖子,抱得緊緊的,將唇貼近他的耳廓,低啞地問:“後悔嗎?”

腰身被緊緊地鎖住,勒得兩人之間完全沒有半點空隙。她緊張得完全忽略了肋下的痛。

他勾下頭,灼熱的唇貼著她的脖頸,輕輕地蹭了蹭,才道:“不。我很慶幸。”

盈兒渾身一震。

慶幸?!她一定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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