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故事：鬼之歌

PART 1.死

慘碧的火焰在幽冥深處閃現，剎那的光華之後，火焰散成無數細碎的光粒，緩緩地四散飄開。

黑暗裏，有什麽東西在漸漸醒來。

月華般幽冷的清光在虛空中如迎風而綻的蓮花次第舒展開曼妙的姿態，黑裙少女在冷光中提起裙裾俯身行禮，面容平靜，唇角歡喜，眉間蒼涼。

“終於等到與您重逢的時刻了，大人……”

沈沈的黑暗裏，不可見的神祗傳達出不可聞的聲音：

“吾回來，將終結這百年之戰，以冥王之名，賜予眾生平等的死亡。呼喚雅典娜之名者，將永沈苦獄。”

“啊嚏！”

遠離冥王殿的寒冰地獄裏，尚未完全被剝奪意識的某亡魂打了個大噴嚏。

“不是說……鬼魂……不會感冒的嗎……”已經凍得快說不出話的亡魂表示出了極大震驚。

“你以為……自己是……西伯利亞白熊窩裏……爬出來的水瓶……或者格陵蘭馴鹿窩裏……爬出來的雙魚嗎……噗噗……”另一只同樣凍得舌頭不利索的亡魂吐槽——還習慣性的噗了兩聲。

“亡魂是沒有肉身與小宇宙的，所以體質和修行對於適應這裏的寒氣並無效果。”來自熊窩的亡魂面無表情地陳述。

那為什麽你說話時如此神完氣足清晰流暢呢，水瓶座的卡妙大人？

“是神的威壓……”終於有人，啊不，是有鬼出來主持大局，“哈迪斯……再度蘇醒了……”

眾鬼迅速交換了一個信息量很大的眼神。

——又蘇醒了啊，那個曾被雅典娜擊敗的冥王。

有時候真不知是該誇他堅韌不拔還是該笑他死不回頭。在已經發生過的數次聖冥之戰中，哈迪斯和手下的冥鬥士用盡各種手段沖擊聖域，無一例外都是鎩羽而歸。然而冥王大人絲毫沒有氣餒的跡象，持之以恒地跑屍覆活送人頭，仿佛東方傳說中的精衛填海愚公移山，實乃勵志典範，毅力楷模。

當然，感慨歸感慨，身為前黃金聖鬥士的幾只新鬼不打算也不可能對這個死不悔改的戰爭犯報以同情，否則歷代先輩的犧牲算什麽，為此不斷轉生苦戰不止的女神算什麽。只是，面對這麽一個屢敗屢戰且無法徹底解決的敵人，任誰都會感到無力——200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什麽的真心傷不起。

在他們之後，還能有多少年輕鮮活的生命可以浪費，還能有多少光明正義的靈魂可以陪葬一個又一個的百年輪回？

若能終止這無盡宿命換來後人永世安然，我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任何啊……

PART 2.生

其實每隔幾百年詐屍一次的冥王也不是那麽死腦筋的，至少他在制定每次進攻的方案時都挺有創意，迄今為止還沒有哪兩次雷同。

比如說這一次，他采取的戰略是覆活死去的聖鬥士們，用生命作為條件，讓他們去進攻聖域——簡單說，就是挖聖域的墻角，薅雅典娜的羊毛。

沒本的生意誰不喜歡？不用出自己的人，勝也好敗也好死的都是雅典娜的聖鬥士，多天才！為了這個天才的創意，稍稍勞神一點進行一些準備工作是完全值得的。

比如重塑死者的肉身。

距離青銅聖鬥士闖宮雖然並不久遠，但天氣漸熱，加上波塞冬帶來的暴雨浸透了土壤，慰靈地裏的屍體顯然不能直接使用，更何況還有13年前死去的教皇老爺爺。對此，哈迪斯表現出極大的合作誠意，大手一揮，需要覆活的屍體全都按照“年輕有活力”的標準重塑並附送冥衣一套。

哈迪斯大人真是仁慈。潘多拉帶著端莊的笑容想。

於是當沈沈暮霭降臨時，靜無人跡的聖域慰靈地裏，傳出了幾聲“噗”“砰”“嘩”之類的輕響——對於拳能劃開天空腳能劈裂大地的聖鬥士來說，就算躺在棺材裏的姿勢並不是那麽便於發力，把棺材蓋連帶上面的土層一起推開也實在不算難事。

之後就仿佛放慢的鏡頭一般，逆著夕陽的光芒，他們俊朗的容顏恍如剪影，隨著身體的坐起而緩緩清晰起來……

“砰！”有人破壞隊形，還沒坐直就被莫名的力道拉回平躺狀態，後腦勺重重親吻了大地。

眾人循聲望去，居然是平時冷靜內斂的卡妙？

只見卡妙向來不顯喜悲的臉上露出些許惱火，幾乎是咬著牙從背後拽出被壓在臀下的淡青色長發——等等，淡青色？長發？

水瓶座黃金聖鬥士卡妙，一向是一頭墨綠的中長發，剛好披到背上而已。畢竟對一個經常需要高速運動的戰士來說，頭發太長並不方便。

漸漸反應過來哪裏不對的眾人表情都有些淩亂。撒加幹咳兩聲，盡力讓自己的語調不要洩露笑意：“冥王一向註重獨特性，你看他每次制定的戰略都各不相同，這次大概也是為了保證每個人的發型都有明顯區別，所以你的頭發比我長了一倍。”

修羅在一旁點點頭：“而且地下光線暗，哈迪斯制作的軀體有點色差也難免。”

阿布羅狄和迪斯馬斯克則已經毫不給卡妙面子地笑起來，阿布羅狄還一邊笑一邊牽起一縷長發念道：“萵苣，萵苣，快把你的頭發放下來，讓我爬上這座高塔！”

……真是交友不慎。

卡妙默默嘆了口氣，站起來拍去身上塵土，神色重又恢覆平靜。“走吧。”他說。

他們的時間不多。

眾人也收起了謔笑，在與史昂匯合後，分配了各自的任務，開始向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地方進發。

PART 3.塔

白羊宮裏，幾道小宇宙交錯往來，碰撞很是激烈。

“迪斯和阿布終究還是狠不下心。”在山腳下當初女神中箭的地方，撒加遙遙望向十二宮，冷笑著說，“看來他們是打算消極怠工，讓我們去收拾白羊宮的爛攤子了。”

“有史昂大人在，白羊宮無需憂心。倒是你那座本該空無一人的雙子迷宮，似乎並非毫無防護……”修羅有些擔心地說。

“萵苣，萵苣，快把你的頭發放下來，讓我爬上這座高塔……”比起兩人的顧慮，一旁的卡妙似乎毫無大戰在即的緊張感，自顧自地低聲念道。

撒加笑出了聲：“怎麽，還在想阿布剛才取笑你的事？我可不記得水瓶座聖鬥士是如此記仇的人。”

“怎麽會呢，”卡妙看向他的雙眼，平靜無波的眸光卻有不容抗拒的力量，令人心驚：“只是，你不覺得這個童話就如預言一般，正與我們現在的處境相似麽？”

撒加一怔。恍惚間時光倒流，卡妙依然是當年那個嚴肅又老成的水瓶座小預備員，而他雖然年長許多，卻每每被那些隱含憂患的問題弄得不知如何回答。苦笑了一下，他帶著幾分無奈反問：“怎麽說？”

“我們就是童話裏的女巫啊，撒加。”卡妙的聲音仿佛嘆息一般，“這裏，就是我們將要爬上的高塔。”

撒加不由得擡頭望去，月色下，十二宮古老的石階曲折綿延，向著越來越深的黑暗蜿蜒而去。一座座神殿宛若一張張蒼白靜默的臉，漠然地俯視著人世間渺小的悲歡。

的確，這聖域就如一座高聳入雲的塔，令來至它面前的人除了仰望，便是絕望。

——因其不可征服而仰望，因其不可親近而絕望。

……不，這樣說來，其實在他們身前豎起不可攀爬不可跨越的高塔的，不是十二宮，而是死亡啊……

他們是自己選擇走入了死亡的暗夜，褪去一身金色換來與女巫長袍同樣黑暗的冥衣，將他們的女神、他們的戰友、他們的後輩，遺留在那孤獨的高塔彼端。如今他們比生前任何時候都渴望回到那些愛著與被愛著的人身邊，然而被黑暗捆綁的身體沒有訴說願望的自由，他們只能聽到自己一遍一遍地重覆：“我們是奉了冥王哈迪斯大人的命令，來取雅典娜的首級。”卻甚至沒有流淚的資格。

女巫仍在塔下喊，萵苣，萵苣，快把你的頭發放下來，讓我爬上這座高塔。

遠遠望著這一幕的人啊，誰會相信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那個她守護了十多年的萵苣姑娘？

——哪怕她將萵苣姑娘推下高塔，給萵苣姑娘留下的也不是死亡，而是自由。

PART 4.鏡

巨蟹與雙魚兩道小宇宙終於消失在一片璀璨的星光中。撒加收起紛亂的思緒，對卡妙和修羅點了點頭，三人便化作三道黑影，向著十二宮飛掠而去。

他們踏過白羊宮前緩緩熄滅的星光。他們經過金牛宮裏靜默的戰士的軀體。他們穿過被暗雙子星守護的迷城。

“撒加，剛才守護在宮殿中的人是誰？好強的力量……”

先一步走出迷宮的修羅在幻象消失後迫不及待地轉身向撒加發問，卻不料眼前是撒加淚痕未褪的臉。

被稱為神之化身的男人，這一屆黃金聖鬥士中最年長也最穩重的男人，掩去真容執掌了聖域十三年的男人……

竟然會流淚。

“沒時間管那麽多了，前面就是巨蟹宮，要趕快！”撒加的語氣沈穩一如往日，率先向巨蟹宮跑去。修羅與卡妙對望一眼，也立刻跟上。

他們不再追問那個身披雙子聖衣的神秘人到底是誰，因為撒加的態度已經解釋一切。那些散在風裏的眼淚，撒加不打算也不需要掩飾。於他，這並非軟弱的象征，而是一種平生難遇的幸運。

世間能有多少理由可以讓他這樣的男人接受自己的眼淚？世間又能有多少人，可以讓他在穿越了生與死、真與偽、善與惡、愛與恨之後，重新燃起足以落淚的情感？那個神秘的對手能夠做到這些，便足以證明他是偉大的戰士，他們可以毫無保留地信任他……信任他足夠強大、正直、堅定，足以守護他們必須要殺死的女神。

何其幸運。

明明與任務目標背道而馳，身穿冥衣的三人卻如此欣慰。然而他們也深知這喜悅應當屬於雅典娜的聖鬥士，他們早已失去擁有的資格。就像鏡裏的容顏，不可觸碰且與當下的自己正好相反。

——鏡中的我啊，請代替現實裏的我去微笑和哭泣。

——活著的戰士們啊，請代替我們的手臂向敵人揮拳，代替我們的身軀擋在女神身前，代替我們的心，去忠誠，去高尚，去憤怒，去悲哀……

PART 5.苦

他們跑過巨蟹宮。跑過佛陀布下的殘酷而慈悲的幻影。

蓮花般的小宇宙在巨大的震蕩中淡去。三位已死的戰士在越來越緊迫的時間面前只能選擇隱匿，拋棄了自己磊落的榮耀。

打扮成低級冥鬥士後，卡妙陷入沈思。

水瓶座的敏銳讓他早在見到雙子聖衣的那一刻就有定論，此時想來卻依然如初見一般想要感慨。撒加與加隆，這對十餘年來互為仇讎的光影雙子此刻以一種奇妙的方式重新找回了失落的默契：加隆實現了撒加一直以來的夢想，而撒加也在與加隆的對決中逐步放下心中遺憾。

那一刻卡妙突然想起米羅。僅僅是一個剎那，排山倒海的思念便幾乎將他吞沒。

——你我的契合早已勝於雙生，你會不會代替我阻截一切企圖穿過水瓶宮的敵人，揪出暗伏其間的真正對手，一如我希冀的那樣？

很快他就笑了起來，因為意識到自己的糊塗一時。天蠍宮的位置遠比水瓶宮靠前，若米羅足夠敏銳，他們根本不必到達水瓶宮就會有一場生死搏鬥。

他不知道結局會怎樣。這一次是背水一戰，世界的命運抵在身後，他付不起死亡的代價。為了這個他與米羅共同愛著並留下了無數珍貴回憶的世界，他確信自己會在必要時以絕對零度的冷酷奪走米羅的性命，但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有勇氣在他們都沈入地獄後繼續帶著背叛的烙印面對米羅。

聖鬥士是傷害冥王尊嚴的瀆神者，他們死後將在寒冰獄裏永世沈淪。

永世啊……他怎麽能甘心，相愛的時光那麽短暫，而怨恨的時光那麽漫長？

卡妙望向眼前越來越近的佛陀所守護的宮殿，忽然想起沙加曾說過的人生八苦。細算起來，除了“老”之苦是身為戰士註定無法擁有的體驗，生、病、死、求不得、五陰盛、愛別離，他竟然在這匆匆的二十年光陰裏都已嘗盡。

接下來，就是唯一剩下的“怨憎會”了嗎？

想到這一點的卡妙微微低頭加快了奔跑的速度，表情藏在冥衣的頭盔裏，沒有人知道他是在苦笑還是嘆氣。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無論哪一種，都與後悔、動搖、猶豫或者脆弱無關。

PART 6.歌

“我已經清理了跟蹤者，你們可以說實話了。”

在銀河星爆與天魔降伏先後轟擊留下的廢墟裏，佛陀轉生的戰士輕輕放下高舉佛珠的手，一粒粒瑩潤的菩提珠在重歸寂靜的宮殿裏碰撞出嘩啦啦的聲響。

沒有你想象中那麽簡單啊，沙加……撒加皺著眉，餘光斜瞥向石柱殘垣的陰影裏不可見的冥蝶，又重覆了一次關於誓殺雅典娜的宣言。沙加似乎終於對他們失望，帶他們走向早已備好的戰場。那是死地。沙加說。

誰的死地？

撒加與修羅戰意頓生，卡妙卻在沙加的背影裏看到水瓶宮之戰時的自己。那時他在冰河面前也是這樣颯然轉身，獵獵披風掩去金甲下沈重的決心，而他姿態從容，一步步走向眼前早已布置好的死地。

那時的卡妙決定了要把全部生命和信念交付到身後的少年身上，那麽此刻的沙加，又是決定了要交付什麽，舍棄什麽？

他隱隱有了悲哀的預感——為沙加即將面對的離別，為自己即將面對的恨意。

佛陀轉生的戰士沈默著走在前方，手中佛珠仍在不斷輕輕碰撞，如同縹緲而古老的歌謠。

［你有心事，來自死之國的水瓶座。］沙加的小宇宙突然對卡妙說。

［即將與最接近神的人戰鬥，任誰都會為此耗費心力。］卡妙沈靜地用小宇宙回答。

［何必自欺？你所慮者，唯怨憎會而已。］

［那麽你呢？三對一是必死之局，就算你不懼死亡，難道不會苦惱於愛別離？］

那一刻沙加的小宇宙有瞬息的光華閃現，像是一個悲憫的微笑：［我所愛的戰友，我所愛的世人，我所愛的萬物，正因註定離別而令我珍惜。佛祖曾告訴我，死亡不過是生命無數變化中的一種，超越它的人才能領悟聖人的境界。如是我聞，離別何嘗不是相聚的一種變化，從離與合的表象中超越出來，才會擁有永恒的相伴；你們的恨又如何不是愛的一種變化，只有超越了愛與恨的淺顯分界，才是真正不滅的深情。］

［為什麽告訴我這些？我們現在是敵人。］

［只是遺言罷了。］

［沙加……你和我記憶中高不可攀的佛陀不太一樣了。］

［偶爾睜眼正視腳下的世界並沒有什麽不好——包括你弟子在內的那些小鬼是一群有意思的人，他們讓我改變了不少想法。］

［是麽？］

［基於我所感悟的一切，我會盡全力打倒你們。］

他們再度沈默下去。寂靜的宮殿裏，依然只有腳步聲與佛珠的輕響。

終於，他們停在沈重的石門前，千百年的時光伴著梵唱在眼前轟然洞開，夾雜著檀香氣息的花瓣與清風於一霎間迎面撲來。飛花繚亂，天地靜默，雙樹安然。

這裏是佛陀坐化之地。

這一刻，身穿冥衣的三人已明白沙加的苦心。

——沙加，為了回報你的悲憫與尊重，為了回報你不曾言明的洞察與舍生，我們將以全部戰意和燃至極限的小宇宙作為鎮魂之歌，為你送行……

——鬼魂的鎮魂歌。這是他們僅剩的自由，僅剩的財富。

火鐘第六格的藍焰跳躍了一下，熄滅成一縷蒼白的冷灰。十二小時虛幻的生命還剩一半，而黎明，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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