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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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當夜晚來臨

暴雨過後,天空像是吸透了水的抹布一樣掛在頭頂,盡管陽光已經賣力地揮舞了一整天金色的長鞭,可這塊頑固的抹布依然不緊不慢地散發著潮氣。最後太陽也不得不認輸,氣鼓鼓地跑去了地平線另一邊——走之前他最後用金鞭狠狠絞了天空一下,天空立刻擰出了一片深色的濕痕。

“太不負責了,你這家夥!”接班的月亮氣憤地嚷道,可惜沒有人聽見。

於是當夜的幕布緩緩升起而天空的抹布落到地上時,一切古老或年輕、石雕或粉砌、冰冷或溫暖、死寂或熱鬧的地方,都蒙上了濃濃的水光。

第一個故事:城戶紗織的睡前童話

PART 1.紗織

“啪嗒。”

城戶紗織站在石床前猶豫著要不要睡下,突如其來的聲響擊打在緊繃的神經上,她下意識地轉身去拿墻邊金杖,幾秒鐘後才反應過來,這不過是積水滲透了神殿的石縫落在地板上而已。

只能怪神殿如此宏大而寂靜,細微的聲響也被誇張。當初設計這個神殿的人一定有著超級遲鈍的神經,能夠在雷鳴電閃中睡得巋然不動——啊啊,難道他就不考慮一下這裏需要迎接歷代女神的降生,理論上會先後伴隨繈褓中的嬰兒、牙牙學語的幼童、還有纖細敏感的青春期少女嗎?

胡思亂想中的紗織沒有意識到她是因為緊張才如此不知所雲。陌生的神殿,陌生的黑暗,陌生的寂靜,對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子來說畢竟太過勉強。她忍受過心臟上一分一分深入的箭頭,忍受過周身越來越強橫的水壓,但那些日子裏身邊總有熟悉的聲音一遍遍喚著她的名字,她時時都能明白自己並不孤單。而此刻,在暴風雨平息之後,在將那些出生入死的少年送回各自故鄉之後,她失策於倉促地卸下戰意,以致脆弱到無力反抗區區一室寂寥。

明明沒有敵人啊。不需握住金杖,不需燃起小宇宙,不需勉強自己強勢地高喊為了正義,不需為了勝利而迫使身邊的少年不斷戰鬥直到生命盡頭。可為什麽這麽害怕,這麽冷,這麽無力,這麽孤單?

戰勝了篡位者封印了海皇的女神此刻如所有同齡的少女一樣,在熄滅了火燭的寢室裏,想念起家中的燈光與祖父的童話。

PART 2.天蠍座

“女神你還沒睡啊?”含著笑意的聲音證明著來者的輕松,金色的小宇宙映照在金色的鎧甲上,漆黑的女神殿仿佛點了一盞燈般亮堂不少。

“有事嗎,天蠍座?”紗織在看清對方面孔後松了一口氣,將已經擺出戰鬥姿態的金杖緩緩收起。剛才她聽到一陣刻意放輕卻又不完全掩飾的腳步聲接近女神殿,雖然明知不會是敵人來襲,仍是忍不住全神戒備。是出於女戰神的本能還是潛意識裏不願在聖鬥士面前暴露脆弱的一面,智慧女神自己也無法分辨。

“女神叫我米羅就好,”天蠍座的戰士隨意揮了揮手,“天蠍宮之後的宮殿沒人把守,女神殿自然由我負責咯,例行巡檢而已。”

天蠍宮之後的宮殿沒人把守。紗織默默咬住了下唇,她怎麽會聽不出米羅輕松的語調背後深埋的悲哀。

他是故意的。

身為聖鬥士,米羅永遠不會對女神有所怨恨,但這不能阻止他銘記失去兄弟的事實,同樣也不能剝奪他提醒其他人這一事實的權利。而紗織無從得知的更深一層意義是,率性如米羅,效忠於雅典娜並非因為戰士的宿命或者女神的身份,只是因為唯有她能掌握對抗神祗戰勝黑暗的籌碼。

——他熱愛這世上點滴的悲歡。他愛雅典集市上售賣冰淇淋的大姐笑起來微微顫動的雀斑,愛米諾斯島熔巖刻畫的詭麗圖騰,愛海浪被陽光照得微暖的溫度;也愛深情的情侶因暫時分離而流下的真摯淚滴,愛萬年不化的冰川留給指尖的刺痛,愛飛鳥墜落前傾盡生命的歌聲。他的生命來源於此,他在其間行走、沈醉、嬉笑怒罵,他曾與人同賞、回味、小心珍藏。而她守護這一切。

……於是他除了效忠別無選擇。

啊啊,這真是直白得令人抓狂的邏輯關系。

PART 3.亡者

“女神吶,這麽晚還不睡可不是乖孩子應有的行為哦。”米羅笑意更濃了些,“夜深了,許多平時看不見的‘好朋友’就該出來活動了。”

“米羅,我不是小孩子……”智慧女神無奈地笑了笑。

更何況孤魂野鬼什麽的,在主神面前戰鬥力只有5吧。

“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米羅一本正經,“迪斯就是能看見鬼魂的人,據他說,那些心懷怨氣的人死後不會被超度,一直一直在黃泉比良阪徘徊,每到深夜凡間與幽冥界線模糊時就趁機爬出來,一個個面目模糊,四肢僵硬,毫無表情,直著眼睛淌著口水,排成望不到頭也看不見尾的長隊,木偶一樣一步一頓地向散發出生命氣息的活人走去……”

紗織忍不住脊背一陣發麻。她並不懼怕兇惡的厲鬼,但這樣麻木卻又浩蕩的隊伍卻能輕易讓人聯想到絕望之類的字眼,由此產生的本能的畏懼,與戰意無關。她努力穩住聲音裏的顫抖,問道:“迪斯……是誰?”

米羅的笑意突然就如女神殿裏摔落在地的水珠一樣融進地板的縫隙再無痕跡:“迪斯馬斯克,巨蟹座黃金聖鬥士。”頓了頓又補充道:“曾經是。”

啊,是那個巨蟹座。

紗織想起來,在十二宮之戰中她並未與這位巨蟹座聖鬥士直接見面,但徘徊於死亡邊緣的她曾以魂魄進入黃泉比良阪,在那裏看到紫龍與人激戰,並喚回了紫龍的魂魄。後來的戰況她沒有看完,隱約感覺到黃金聖衣似乎背棄了巨蟹座然後紫龍絕地反擊成功。那時候她只是有些委屈地想,黃金聖衣從神話時代起就守衛雅典娜,它已經認出了我的小宇宙並站在正義的一方,為什麽黃金聖鬥士卻仍不醒悟呢?

面目猙獰的巨蟹座。殺人如麻的巨蟹座。被聖衣拋棄的巨蟹座。至死不悟的巨蟹座。

可是如今,在面前這位天蠍座戰士的幾句話裏,那個巨蟹座的他會與鬼魂交流,會在深夜守著黃泉入口看一場場無聲又絕望的游蕩,會拿蹩腳的鬼故事嚇唬戰友,會讓人在回憶他的生時面帶微笑又在回憶他的死時黯然神傷。

“巨蟹座的事,我很遺憾……但我不會,也不能後悔,”紗織下意識地攥緊了金杖,“不止是他,或許對其他陣亡的黃金聖鬥士也是如此。為了最終的勝利,我和我的身邊的人無從選擇,但我承認,短暫的交錯裏我沒能來得及了解他們,之前的某些印象可能並不準確。如果可以的話,能麻煩你多講一些他們的事嗎?”

米羅轉過身,於是紗織再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沒什麽值得說的,”他說,“其實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是嗎,”紗織知道自己無意中觸碰到了某些禁忌,也只能嘆氣,“就像我也把小時候爺爺念過的童話忘得差不多了一樣吧……”

王子和公主過上幸福生活什麽的,歲月會告訴你這不科學。

少年時揮霍的歡笑和輕易的許諾,現實會告訴你洗洗睡。

忘或不忘,又能怎樣。

PART 4.快樂王子

“那什麽,說到童話啊,其實我也知道一些,”大概是察覺到自己的態度過於抵觸,米羅生硬地轉了話題,“作為黃金預備員來聖域覲見教皇的時候,年紀小不懂事,晚上睡不著瞎轉悠弄得雞犬不寧,逼得我們這屆年齡最大的兩人頂著黑眼圈翻出不知從哪兒淘來的小冊子,講些所謂的睡前童話哄著入睡。我還記得有個故事說的是小紅帽給奶奶送糕點,路上遇到了大灰狼,小紅帽躲進茅草做的房子,沒想到大灰狼一口氣就把房子吹挎了,幸好這時好心的仙女路過,把田邊的老鼠和南瓜變成駿馬和馬車,小紅帽坐著馬車逃到王宮,用一個吻把中了詛咒變成青蛙的王子變回原狀,從此兩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餵這是誰家的童話啊,小紅帽三只小豬灰姑娘和青蛙王子一起跪了好嗎,到底是當年講故事的人買了盜版書還是你每次都聽一半就睡著所以記成了大雜燴?

紗織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好在米羅仍背對著她,沒有看到女神的失態。

事實上,當年14歲的撒加與艾俄羅斯給所有的小預備員都講過故事,而米羅正好是最讓他們頭痛的聽眾之一。米羅不相信任何童話——這倒不是因為早熟,而是自負又過於活潑的小蠍子看不起故事裏的家夥,他總在故事漸入佳境時破壞氣氛,比如:“哈哈那個豌豆公主笨死了,那麽多層褥子把床堆得像小山一樣高,她還爬上去幹嘛呀!”或者:“換成我是強盜頭子,才不會蠢到讓手下藏進罐子呢,我們扮成馬戲團,進了阿裏巴巴家直接就動手!”

被打斷的童話越來越多,米羅獲得的始終只是童話們零散片段的內容,再和他自己那些神奇的腦補一攪合,時間一長就變成了各種奇怪的版本。這完全是米羅自己的責任,撒加和艾俄羅斯是無辜的。

無論故事多麽淩亂,天蠍座黃金聖鬥士試圖緩和氣氛的意圖已經非常明顯。他畢竟是不願與雅典娜對立的。意識到這一點的紗織稍稍放下心來,微笑著說:“雖然我已經忘記了大部分的童話,但有一個故事我會永遠記得……”

十三歲少女眼中是千萬年沈澱的暗潮——“那個故事叫,快樂王子。”

米羅幾乎是用光速轉過了身,披風在身後劃出波瀾,銳利的目光似乎要把面前的少女看穿。而年少的女神並不追究他的失態亦無懼於他呼之欲出的癲狂,仍是微笑著說:“你不覺得,位於教皇廳與女神殿之間的女神像,和快樂王子的雕像很相似嗎?”

快樂王子曾經是深宮中無憂無慮的紈絝子弟。

城戶紗織曾經是古杜拉財團眾星捧月的明珠。

當快樂王子死去,身心以雕像的形式在城中最高處重生,他開始看見貧困、疾病和離別,他辜負了快樂的名字,變得憂愁。

當城戶紗織接過祖父保存多年的勝利女神權杖,雅典娜的靈魂蘇醒,她開始如那座披甲執銳的雕像一般駐守聖域,並且隨時準備戰鬥。

快樂王子說,南飛的燕子啊,請從我身上摘下寶石,帶給需要的人們。

雅典娜說,我的戰士們啊,為了大地的愛與和平,請與我一同戰鬥。

——後來呢?

米羅幾乎是驚恐地發現,快樂王子的故事可以說是自己唯一能完整清晰記得的童話,但那個呼之欲出的結局,他卻不敢繼續回憶。

記得它,是因為一個人。

抗拒它,還是因為那個人……

PART 5.卡妙

就如之前提到的那樣,小時候的米羅用花樣百出的自我發散,破壞了一個又一個童話,成為撒加和艾俄羅斯最頭痛的聽眾之一。有之一,自然有之二。

這個“之二”就是水瓶座的預備員卡妙。

與米羅不同,卡妙在聽故事時是安靜的,他從來不會自出心裁地改變故事走向,也不會嘲笑故事裏的人太傻、故事太假。他沈默著接受故事傳達給他的一切訊息並且對此深信不疑,進而用分析實際問題的嚴肅態度去對每個故事進行反思。給他講故事,撒加和艾俄羅斯怕的從來不是講述過程中被意外打斷,而是講完後卡妙那與年齡嚴重不符的視角以及由此引發的反問。

例如,當灰姑娘終於被王子接回了宮殿,除了米羅這個火星人會提些水晶鞋偽造之類的奇怪問題外,所有聽到這個故事的小朋友都會很滿足很開心,唯有卡妙會認真地問:“辛格瑞拉很漂亮吧?如果她是個不漂亮的女孩兒,換上仙女的衣服也無法吸引王子的註意,那她是不是只能回去繼續被姐姐欺負?還有,王子只有一個,可是在家裏被欺負的女孩子會有很多,那些沒被選上的女孩子怎麽辦?”

這種時候兩個小大人只好嘆著氣揉亂他一頭綠毛:“別想那麽多,卡妙。這只是一個故事而已,結局圓滿就好了。”

那時候,黃金預備員逐年分批確認並陸續到聖域覲見教皇,多則七八天,少則三五天,接受教皇訓導後他們將被送到各自的修煉地。每個人都是來去匆匆,日後的十二個黃金聖鬥士在預備員階段彼此有幸見過面的並不多,米羅和卡妙就是其中的兩個。兩人幾乎是同時到達聖域,但因日程安排錯開,一直沒有見面的機會。直到留在聖域的最後一個夜晚,被兩個童話殺手磨得快要崩潰的撒加和艾俄羅斯突然靈光一閃:我們幹嘛要每天分別到天蠍宮和水瓶宮去受一次打擊?遂將兩人一起帶到射手宮來聽這最後一次睡前童話,反正哄睡著了再分別抱走就行。事實證明這個決定簡直英明神武彪炳史冊,米羅每次把故事扯到火星去都會被卡妙冷靜地分析出他的設想若幹不合理之處再把劇情拉回來,而卡妙的憂國憂民式反思則在米羅天馬行空的自編劇情中全部得到HAPPY ENDING。女神在上,真是皆大歡喜到令人痛哭流涕。

於是,米羅記住了這個難得沒有被打岔成珊瑚樹的故事。

於是,卡妙記住了這個明明結局悲傷卻被人生生扭轉成喜劇的故事。

於是,快樂王子成為了日後交情漸深的兩人永遠的默契。

在他們真正變得親密之後,米羅曾背著聖域來到西伯利亞。兩人壓低了聲音交談,恍惚中讓人錯覺是溫柔的耳語呢喃,然而事實上他們談論的是劇變的局勢、神秘的王者以及離奇的死亡,低語只是怕吵醒了隔壁的兩個小孩子而已——戰士與戰士,即使有情,畢竟也難以和軟玉溫香或者吐氣如蘭之類的字眼掛鉤。那天他們談了很多,最溫情的時候也就是談起當年初遇時的快樂王子。米羅永遠記得,那一刻卡妙微微地笑著,如同沈寂了整個寒冬的冰面發出清泠的碎裂聲,繼而花明魚躍,草長鶯飛,令他在一瞬間遇見一春的聲色。

可是卡妙微笑著說出的話,卻是——“我們身為戰士,想來也沒有長命百歲的機會。只希望死後,能像快樂王子的鉛心與燕子的屍體一樣,被拋在同一片瓦礫上。”

那時候自己是怎麽回應的?米羅皺眉想了很久,只依稀記得他被巨大的悲哀沖散了理智,與對面的人在殘燭微光裏沈默而兇狠地親吻。

現在看來,那時候自己大約是抱著“若你是快樂王子,我會如燕子一樣,為你的心願奮鬥到生命最後一刻”的念頭吧。

只可惜,最終的劇本雖然相同,角色安排卻是天差地別。

PART 6.天使

……後來啊,燕子放棄了飛往南方的最後機會,堅持把最後的金飾送給貧窮的人們,終於凍死在了快樂王子的雕像下。

卡妙也是被凍死的,在他放棄離開戰場的最後機會用小宇宙喚醒失去意識的弟子之後,在他堅持把最後的絕技與聖鬥士精神的真髓傳遞給冰河之後。

快樂王子為燕子的死而悲傷,鉛心碎裂。他一身的金箔與寶石都已經舍給了需要的人,這個城市不再需要他了。

雅典娜卻不認識凍死在水瓶宮的卡妙,因此也不會有快樂王子那樣深切的悲傷;更何況,她的戰鬥遠未結束,大地的愛與和平依然需要她來守護。因此她彌合了心頭的傷口,從死亡的邊緣回來,踏過血痕,踏過屍骨,走向她和他們不可逆轉的命運。

——同樣的燕子,不同的王子。

米羅終於回憶起了整個故事的結局,卻有種做夢般的困惑。不應該是這樣的,這是屬於他和卡妙的故事,為什麽到頭來他卻被排除在外?如果故事裏的人是他,他怎麽會讓他的燕子在寒風中奔波,怎麽會在失去他的燕子時不心魂俱碎?

他眼中的鋒芒漸漸渙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痛到極致的失神。剛才還無所畏懼的紗織不由有了幾分害怕,輕聲喊道:“米羅?”

“失禮了,女神。”米羅彎腰行了個禮,轉身向女神殿外走去,像是急於逃離某些聯想。

“米羅!”紗織在他身後提高了聲音,“如果,我是說如果……一切戰爭結束後,聖鬥士中仍有幸存,就像上一屆留下了教皇和五老峰老人一樣,請你們推倒我的神像,讓我與死去的戰士葬在一起,就像快樂王子與燕子那樣,可以麽?到那時,請你們像故事結尾處的天使那樣,將死者的愛與希望帶到新生的天堂去,可以麽?”

啊,那個天使……

碎裂的鉛心與燕子的屍體被丟棄在瓦礫中並不是最終結局,在故事的最後還有一兩句匆匆帶過的描述:天使將它們帶上了天堂。

卡妙,其實這才是你那天真正想說的話吧……你這家夥,擅自挑選了自己的角色不說,還塞給本大爺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龍套……

女神殿外,天蠍座黃金聖鬥士十年來唯一的一滴淚水,終於悄然遺落在潮濕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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