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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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與菜肴香氣融為一體時,宋顯維造訪城西顧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方才下人來報,看到你騎著黑馬往秦·王府去了,我還道你今夜不來呢!”

顧逸亭聞聲出迎時,那人已長驅直入過了二門,簡直把她家當成了自己家。

宋顯維見她淺青裙裳單薄,順手解下玄色披風,手一抖開,牢牢裹住她。

直視她凝脂般的雪膚漸生紅意,他語氣暗帶責備:“再過些天怕要下雪了,你穿那麽少到處跑?嫌我太忙了沒空陪你,非要我守在病榻前端茶倒水才安心?”

顧逸亭被外披上殘留的體溫包裹,心也甜暖甜暖的。

她沒好意思說自己急著從屋裏出來迎接,推托道:“我不怕冷,倒是你……沒了披風衣裳,著涼了可不好!”

顧仲祁、陳氏、宋昱、蘇莞綾等人隨後趕來,見他們關愛對方,場面溫馨,不由得各自莞爾。

“殿下來了,快請進內烤烤火!”

“正好有您愛吃的燜雞、蒸魚和蟹黃豆腐!”

“今晚人齊,多喝幾杯!”

而今宋顯維得空便來蹭飯,又從無架子,顧家人習以為常,最初的拘謹已轉化為親切熟絡。

宋顯維乍見宋昱也在,忽地記起一事。

當初宋昱明明被顧逸亭拒絕,還放下尊嚴,巴巴從江南西路趕去杭州?

送贈蘇莞綾帕子大抵是個幌子,那時他上船逛了一圈,磨磨蹭蹭,聽聞秦澍一家南下才離去。

其後他一路緊隨,態度微妙,且來京半年,也沒南下之意?

該不會在等待什麽吧?

宋顯維決定跟這位堂兄好好聊聊。

“世子,借一步說話。”

不光顧家上下略感驚訝,宋昱也禁不住一楞。

堂兄弟此前同時愛慕顧逸亭,一度鬧得有些僵。

哪怕事後,宋昱移情別戀,宋顯維身份曝光,所謂的親緣關系始終不冷不熱、不尷不尬,私下極少閑談。

當下,兩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沿著花園石徑緩行。

石燈火光流瀉於地上,每一步如踏星河。

“請問殿下有何指教?”

宋昱率先打破沈默。

“你我皆為爽快之人,我不繞圈子,就問一句——世子是否曾對秦大哥起過疑心?”

宋顯怔然片晌,失笑:“既已得悉您為寧王,那陣子自是我多慮了。”

宋顯維唇角一掀:“秦大哥一家抵京,目下住在三哥那兒。不論你的推測是何種狀況,不必勞心,最好……將此事拋諸腦後。”

“……我明白了。”

宋昱聽懂弦外之音——無論那姓秦的身份如何,是不是為他所懷疑的那個人,人家都是秦王和寧王兄弟的貴客,想必熙明帝和齊王不可能被蒙在鼓裏。他身為藩王之子,沒必要卷入不想幹的事件中。

“年關將至,世子打算留在京城過年?”宋顯維看似不經意一問。

宋昱心下頓時一片澄明。

原來,寧王嫌他賴在京城不走?

誠然,身為昔日的情敵,隔日便來顧家,即便目標是蘇莞綾和顧逸書,也許對於某醋壇子而言,很礙眼吧?

“回殿下,”宋昱舒顏而笑,“此前阿綾提過想看看雪,是以一直等待冬季降臨。昨日入宮,聖上命我加強嶺南沿海的防護,因此,我們計劃五日後動身南下……”

宋顯維聽對方喊蘇莞綾時,一聲“阿綾”分外親昵順口,長眸冷光逐漸暖化。

他擡起滿紮紗布的手,拍了拍宋昱的肩:“我好像聞到雞湯的鮮香味兒了!走吧!用膳去!”

宋昱暗地松了口氣。

身份差距,外加曾有的沖突與誤會,註定他們無法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哥們。

但冰釋前嫌,放下芥蒂,重新達成共識,未嘗不是好事。

五日後,京城第一場雪送走了榮王府的一行人。

為免隨行的蘇莞綾尷尬,顧家安排四名老媽子和丫鬟作陪,更聯系了兩位相熟且正要南下的女掌櫃,請她們與夥計沿途照應。

當日,宋顯維事忙,未能前來。

顧家人在寧王府一眾護衛相伴下,依依不舍送至城外二十裏處。

薄雪如玉屑潑天而下,落在蘇莞綾羞澀又興奮的面容上。

顧逸亭裹著銀狐裘,探出纖纖素手,握住表姐的手,無端泛起淚意。

“傻丫頭,昨兒還好好的,今兒倒舍不得了?來日有空,我會來京城探望你;你若有機緣,大可回穗州散散心。”蘇莞綾微笑安撫。

“我只是遺憾,沒法喝你們的喜酒。”

“我何嘗不是?還想看著你封王妃呢!”蘇莞綾替她撥開發梢上的雪粒。

顧逸亭頰畔生雲,連忙轉移話題:“我的稿子,你們得千萬護好,別丟了。”

宋昱笑了:“你這話,都不知說了多少回。我倆又不是二叔公……那用得著你反覆提醒?”

顧逸峰插嘴:“呵!表姐夫居然趁二叔公沒在,說他老人家的壞話!”

蘇莞綾慍道:“別口沒遮攔!亂喊什麽!”

“我不是怕,下回再見,要等上一年半載麽?提前喊幾聲,好讓他過過癮啊!”顧逸峰理直氣壯。

打趣聲中,顧逸書上前兩步,與宋昱告別。

年少時代的友人,分離,重聚,再分離,相互勉勵,互相祝福,笑說下次相逢,說不定已為人父。

蘇莞綾羞意更盛,借看雪為由,拉著顧逸亭走出數丈,忽而低聲道:“亭亭,往後我不在,就剩盈盈陪你。興許是我多心……”

“怎麽?”顧逸亭聽她無故提及顧盈芷,微覺驚訝。

“我也說不上來,只覺她的態度……前後不一,起初心高氣傲,目中無人,後來忽然熱切得過於刻意,讓人好生不安。”

“有嗎?”顧逸亭心中惶惑。

大概她早已從上一世習慣了顧盈芷視她如親妹子的呵護與重視,倒從未覺眼下的親近有何不妥當。

蘇莞綾嘆息,自我解嘲道:“我也不過提句醒,你過一段時日便是寧王妃,多留個心眼也無妨。若沒異樣,姑且當作……是我忍受不了自己的好表妹常被她盛情霸占,因而醋勁大發、不惜以惡度人好了!”

顧逸亭淺淺一笑:“我豈會那樣揣測你的心意?你馬上成榮王世子夫人,回穗州後,不曉得要惹來多少覬覦和挑剔!我不在你身邊,你也得學著強硬些,別成了軟柿子任人捏!”

“有寧王妃替我撐腰,我才不怕呢!”

蘇莞綾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腰上,隨即挺直了腰桿子。

顧逸亭借機擱著披風,撓了表姐數下。

蘇莞綾怕癢,笑而躲避。

二人在芬芳碎雪中你追我趕,嬉笑聲沖淡了離愁別緒。

漫天雪落,越下越大,聲響細碎清潤,綿綿未絕。

餘人笑看這對光潤玉顏的表姐妹笑靨如花,縱然身處寒冬山林,面對離情別苦,亦覺四周蔓延盎然春意。

*****

臘月初,大雪紛飛下,熙明帝帶領一眾宗親、朝中元老及親眷,浩浩蕩蕩奔往京城北郊的鏡湖行宮。

行宮早年僅作皇族休養之用,近年在原有基礎上擴大數倍,硬生生把半個鏡湖及周邊山林納入其內,加建了數十個院落,才容得少部分的下朝臣與家眷。

有別於保翠山、奔龍山等依山而建、以狩獵、登山為主要活動形式的行宮,鏡湖行宮因冰湖、梅林與溫泉,被當作王公貴族詩文雅興抒發之所,獲邀者多半為文臣。

一如顧逸亭前世的印象,大伯父一家赫然在熙明帝指定的名單內,而她本人身為準寧王妃,自然受邀在列;父親則因負責宴會,帶上了母親、顧逸峰同來。

對於上一世噩夢的淵源地,顧逸亭第一反應是抗拒。

即使她聽說,羞辱她、算計她的新平郡王已不知因何緣由,早被調至地勢險要的西南一帶任職,無詔不必歸京,如同……上蒼聽到她的祈求般,根本沒機會與她見面,可她就是心裏發虛。

無數次勸慰自己,惡人今生連個影兒也無,對她造成不了威脅。

而且,她有阿維了。

他絕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但一顆心沒來由變得忐忑不安,總疑神疑鬼,生怕不慎招惹了什麽居心叵測之人,又恐故地重游觸景生情。

出發前,顧逸亭曾想過故技重施,裝病不去赴會,乖乖躲在顧府。

但見宋顯維似乎隱隱約約盼著與她出游,兼之顧逸峰極力拉她同行,她心一軟,終歸沒再瞎折騰。

鏡湖行宮離皇城僅有兩個時辰的路程,晨早出發,中午可達。

與大伯父他們同住讀鶴園,顧逸亭深覺,除了她和宋顯維兩心相印外,其餘的基本無差別。

出發前夕徹夜難眠,加上車馬勞頓,她困頓不堪,隨意吃了些點心,讓紫陌與碧荼簡單安置行李,便早早補眠,以準備今夜的盛宴。

未料還沒到申時,顧逸亭睡得正酣,莫名其妙被兩名丫鬟喚醒,攙扶而起,重新換了新衣,由她們淡妝淺抹一番,推至前廳。

某個死皮懶臉的家夥已大搖大擺坐在上首,問候他們一家安頓得是否合意。

顧尚書父子殷切作陪,笑容可掬。

“大伯父,堂兄……”

顧逸亭軟嗓柔綿,如二月春風拂檻而來。

她身披月白的狐裘,亭亭裊裊逆著陽光而行,簪花傾鬢似楚山雲淡,惺忪睡眼如秋水微渾,恰如玉梅堆雪,說不出的柔媚動人。

宋顯維眼神頃刻亮了光,柔聲喚她:“亭亭。”

顧逸亭擡手捂嘴,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後,自覺失態,微微嘟嘴:“你怎麽跑這兒來?”

宋顯維明顯從她語氣中品味出嫌棄,討好道:“前些天太忙,遲遲沒機會沒和你好好聊聊,今兒天清氣朗,想著與你小逛一下行宮……”

他話音剛落,顧尚書父子立馬附和:“鏡湖行宮每到冬日,景色極美。亭亭初來此地,隨殿下轉轉正合適。”

顧逸亭料想大伯父和堂兄還沒歇息,若她不與宋顯維同往,只怕整個讀鶴園的人都得起床陪著。

她慵懶眸光落向宋顯維身上,眼見他身穿合體的暗紫色親王袍,徹底顯襯寬肩窄腰的美好線條。

他凝視她時,長眸笑意深邃,平和神色暗藏熱烈,嘴角彎成好看極了的弧度。

已拆除紗布的修長雙手瀟灑搭在椅背上,猶帶數點淺褐色的印記,但比起上回由她幫忙敷藥時已好了許多。

傷痕的由深轉淺提醒了顧逸亭一件事——他們好久沒單獨相處過。

自從那次親手餵他喝冰糖銀耳燉梨糖水後,他因京中事務繁忙,大多在傍晚擠出時間來顧家用膳。

陳氏與陸望春怕二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情到濃時幹柴烈火,遂時時刻刻陪伴顧逸亭,防止她鬧出羞人之事。

畢竟,沒人樂意看自家女兒頂著隆起的肚子拜堂成親。

於是,在未來岳母和嫂子的嚴密監控下,宋顯維別說抱抱親親,連顧逸亭的小手也沒能摸著,更別說聊幾句情致纏綿的悄悄話。

現下堂堂親王紆尊來邀,顧逸亭雖貪戀被窩的暖和,倒不忍拒絕他的一片誠心。

“那……咱們到梅林賞梅?”她試探地問了一句。

“嗯嗯!”宋顯維全無往昔的威嚴,點頭如搗蒜。

顧尚書父子實在看不下去,急忙起身,恭送二人出院落。

你儂我儂,眼不見為凈啊!

*****

日影傾斜,暖光洋洋灑灑覆向白雪皚皚的行宮。

亭臺樓閣如純銀水晶打造,朱梁碧瓦、蒼松翠柏,皆被厚雪蓋得僅剩邊緣可見。

梅枝橫斜,艷紅、粉白、淡綠迎霜傲雪,淡香若有若無。

宋顯維與顧逸亭並肩而行,保持半尺距離,錢俞、柯竺、紫陌、碧荼等人則落後於一丈以外。

因梅林還有不少文臣或女眷悠哉悠哉散步,宋顯維終究沒敢公然牽未婚妻的手,只得由著她雙手套在繡有玉蘭花的貂毛手籠裏,擺出端莊模樣。

賜婚大半年,這對璧人鮮少同時出現,惹來所有人的註視和禮讓。

上至宗親權貴,下至侍衛宮人,無不悄然打量,目光盡是艷羨——繼齊王與熙明帝夫婦後,皇族中又迎來天作之合的一對璧人。

年少英雄配多才佳人,堪比從畫上摘下的仙侶,走到哪兒均是一道亮麗景致。

顧逸亭雖被端量的眼光燙紅了臉,仍隨宋顯維的介紹,一一朝大家微笑致意,禮貌寒暄,態度鎮靜從容,行止優雅大方。

未婚夫妻偶爾與旁人交流,偶爾低語輕笑,直至暮鐘聲響,才隨眾人步向宴會的殿閣。

“據稱,新平郡王今年請旨回京過年……但聖上似說赤月族和棠族之戰未有定論,讓他再盯著點……”

道旁岔路上,一名常年外派的吏部官員與同僚閑談,忽見宋顯維在前,慌忙改口:“殿下安好。”

宋顯維寒著臉,略一頷首。

旁人依稀覺察,每次聽見“新平郡王”的名號,寧王殿下的臉色通常都不大好看。

偏生,大夥兒尋不出這對堂兄弟一絲半縷的過節。

此時此刻,顧逸亭同樣容色發白,握緊拳頭,極力按捺驚懼和恐慌。

宋顯維蹙眉湊到她耳邊,語帶不滿和鄙夷,小聲說了一句話。

她整個人一僵,瞳孔微擴,心跳抽離,呼吸如堵,似瞬間被奪了魂。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萌蛋蛋2瓶、頭頭家的阿紋鴨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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