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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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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邊最後一絲霞光退隱,被雪林環繞的大殿內已燈火輝煌。

數十位宗親重臣及家眷分作男賓女賓,候立於殿廳兩側,朝九層高階上的熙明帝與齊王恭敬行禮。

華燈映照下,熙明帝頭戴龍鳳花釵冠,妝容精致,一身金紅繡袍尤顯雍容華貴。

她示意大夥兒入席,挽了夫婿同坐高臺,眉眼喜色盡現。

下方略矮數尺的平臺上,端坐著秦王、晉王兩家和寧王。

有別於兩位兄長的成雙對、兒女環繞,宋顯維孤零零一人獨占長食案,忍不住轉頭望向女賓席,於衣香鬢影中迅速找到顧逸亭,沖她癟了癟嘴,面露不忿。

在場眾人均覺今年的寧王一下子恢覆前兩年的俊秀模樣,大感有趣;再見他遙遙與未婚妻眉目傳情,更是暗暗偷笑。

京城傳言,這位顧小娘子早在穗州已牢牢俘獲了寧王的心,又於牡丹群芳宴上深得熙明帝喜愛,一度成為城中熱議的話題。

不少千金貴女已見過其人,大多認為容貌非凡、談吐得當。

但宗親與朝臣終究只是耳聞,未能目睹。

時至今日,終得一見,眼看顧家小娘子容色、氣度、舉止比起尚書府千金有過之而無不及,眾人均覺寧王眼光非同凡響,亦由衷祝福。

顧逸亭以尚書府隨行女眷的身份坐在堂姐身側。

杏紅綴銀絲的綢緞褙子顯襯出她的嬌美容顏,卻未能掩飾她神色的飄忽不定。

她對於宋顯維的當眾撒嬌報以淺淡微笑,心不在焉,腦海中不斷回旋適才梅林中的對話。

當兩名官員無意間提及“新平郡王”時,宋顯維微露不悅,附在她耳畔悄聲嘀咕。

——這人若有一日回了京城,你得離他遠遠的。他若對你出言不遜,我保證往死裏打。

顧逸亭徹底嚇呆,許久才喃喃問了聲“為什麽”。

——他討人嫌啊!到處勾搭女子,收為姬妾,敗壞皇家風氣,我……我得嚴防死守,省得他對你起歹念。

宋顯維那番話,看似隨意,實則處處透著厭煩、憤怒與警惕。

仿佛對她曾有過的經歷了如指掌,而非單純的防患於未然!

顧逸亭難以抑制心頭的恐慌。

萬一,宋顯維以某種她不知曉的方式,感知前世的一段情緣,並得悉她的遭遇……會否因此而心生芥蒂?

該坦白承認?還是死活不認賬?

她寧願自己失去上一世的全部記憶,從此無須努力偽飾心虛。

*****

由顧仲祁主理的禦筵,依照傳統宮宴的節次,最初是進奉石榴、棖子、花木瓜等繡花高飣八果壘,這部分僅作欣賞聞香之用。

後進奉荔枝、桂圓、香蓮、銀杏等八幹果作為點綴;接著是朱砂圓子、木香丁香等縷金香藥十樣,讓空氣更為清新。

再上雕花梅球兒、雕花姜、蜜筍花兒等雕花蜜煎十二樣,香藥藤花、砌香櫻桃等砌香鹹酸十二樣,另有蝦臘、肉臘、旋鲊等脯臘一行,再加上垂手八盤子、切時果、時新果子、瓏纏果子……

單單是宴前小吃,已琳瑯滿目。

顧逸亭上輩子參加過同等規格的宴會,深知此後,高臺上的熙明帝夫婦有“下酒十五盞”的三十道菜,以及炙鵪子脯、潤兔等“插食”,煨牡蠣、蝤蛑簽等“廚勸酒十味”……餘人菜式依等級遞減,亦是山珍海味,層出不窮。

熙明帝不愛獨享,往往會下賜到各人食案上,與眾賓客同樂同歡。

雖說女眷席的份量不多,且依照品級未能嘗遍所有菜式,但以她的胃口,若然前面吃得太飽,到後面若能獲得一兩道賜菜,只能對美食幹瞪眼了。

少量進食,持久且閑雅,方為上策。

當其他女眷興致勃勃,品嘗難得一見的果品,她只簡單挑了一兩味鹹酸果子。

直到笙歌助興,宮女們正式呈上正宴菜肴,她才正式起筷,悠哉悠哉夾兩箸意思意思。

廳中風采各異的舞蹈,或優雅或靈動,場面氣氛熱烈;宴席間美酒佳肴接連不絕,觥籌交錯,一派和睦氣氛。

主臺上的女帝、皇夫、親王、王妃談笑風生,樂也融融。

熙明帝所生的孿生小皇子和小公主、秦王與晉王府上的三位小郡王、小郡主們均只有兩三歲,大多坐不安穩,四處亂跑,引得宮人內侍不停誘哄、追逐。

“小舅舅!你的胡子呢?”小公主見宋顯維盤膝獨坐於軟墊,嘻嘻跑到他身邊,伸手拉拽他光滑的臉。

“小舅舅偷偷告訴你,”宋顯維輕聲道,“你小舅母不喜歡大胡子,所以,胡子統統消失了!”

“厲害!那……她若不喜歡頭發,你會變光頭嗎?”

宋顯維忍俊不禁:“她怎會不喜歡頭發呢?”

“那可不好說!她人呢?”小公主搖頭晃腦亂瞄。

宋顯維指向女賓席方向,笑道:“在那兒!”

小公主早在牡丹園見過顧逸亭,但她年紀太小,時隔太久難以辨認,蹦蹦跳跳張望了一陣:“哪兒呢?哪兒呢!我能去玩麽?”

宋顯維驕傲地提示:“最好看的那位便是!”

小公主鼓起小腮幫子,撅嘴表示不服:“我母君才是最好看的!父君也這麽認為!”

宋顯維無奈。

他總不能否認自家姐姐的美貌,更何況她是九五之尊?

“你母君是臺上最好看的,小舅母是臺下最好看的。”狡猾的某人決定以此為自家未婚妻挽回顏面。

小公主終於認出顧逸亭,對此答案深表滿意,鄭重點頭,深以為然。

礙於中間歌舞和層層新剪梅枝阻隔,顧逸亭看不見對面男賓席位的情形,依稀聽見旁人對顧尚書誇讚符展琰,說他博古通今、才貌雙全雲雲。

再觀顧盈芷全無反應,似絲毫沒聽進耳裏。

有了美食安撫,味蕾得到短暫滿足後,顧逸亭總算把思緒集中到宴會上,專註品嘗宮廷禦廚的手藝,力求從搭配和調味上學習新知識。

花炊鵪子和荔枝白腰子,火候老練、刀工純熟;奶房簽與三脆羹味道豐厚;羊舌簽和萌芽肚胘,嚼勁又有酥香。

等到肫掌簽和鵪子羹由宮人端來時,顧府丫鬟們先後把銀制雕花盤碗呈給自家主子。

綠湖剛將湯羹放置顧盈芷跟前,後退時似是不小心撞上尚未傳遞的碧荼,不但灑了碧荼一手,更濺得顧逸亭的左邊肩頭一片狼藉。

顧逸亭險些驚呼出聲。

幸好冬天氣溫低,湯羹已不似出鍋時那般滾燙,外加冬裳偏厚,不致於燙傷皮肉。

“對不住!小娘子!”碧荼慌了神,火速擱下銀碗,手忙腳亂以帕子替她擦拭。

“妹妹沒事吧?”顧盈芷停杯投箸,皺眉望向顧逸亭,隨後低聲呵斥碧荼,“怎麽回事!笨手笨腳!”

碧荼叫屈:“是綠湖姐踩了我一腳……”

“你自己毛手毛腳,還怪我?”綠湖不滿瞪眼。

守候的宮人急忙上前詢問情況,殷勤伺候。

顧逸亭不願在宴會上惹人註目,遂柔聲道:“小事而已,姐姐別生氣,碧荼也無須慌張……我先去換件衣裳。”

她請大伯母和堂姐慢用,對臺上尊者施禮,獲準退席後,淡定從容帶領碧荼與紫陌離開,又讓宮人引路,步向後殿休憩的房間。

其時月色被薄雲遮蓋,茫茫天地間,朦朧光華幻作淡薄的銀霧,籠罩無垠蒼穹下的延綿宮闕。

顧逸亭裹了件外披,蓮步行於曲折回廊下,隱隱聽見身畔的碧荼咬唇忍哭。

對於方才一幕,誰是誰非,她無從判斷。

但她素知碧荼為人,或許算不上多聰明靈巧,可斷然做不出汙蔑他人之事。

“碧荼,別哭了,我知你絕非有意。”

“可綠湖姐她……真的是她踩到了我!”

顧逸亭微微一笑:“眾目睽睽下出了岔子,綠湖怕受罰,定然首先想著推卸責任。咱們不該在禦前失態,擾了一眾貴人的雅興。家中事,咱們回到院落後,關起大門再議。”

“您……疼嗎?”

“比起在穗州青梧燙我的那一回,不算什麽。”她隨口一說,心中略感突兀。

她是倒了多大的黴,才會在一年之內,被湯羹燙了兩回?

驟風席卷,雲攏月暗,殿閣外似有一道暗影如風掠過,瞬間消失不見。

顧逸亭疑心自己眼花,正欲定睛細看,忽被冷風一吹,驀地打了個寒顫。

*****

用於嘉賓等待或更衣的房間並不寬敞,內裏置有條屏、衣架、檀木椅和木桌,簡單而精致。

顧逸亭因年初在楊家酒樓被人陷害過一回,此番加倍審慎,前前後後視察看過屏風背後、桌底等地方,確認沒藏人。

見地方實在淺窄,待宮人端來溫水、紗巾等物,她讓她們先回殿閣忙活,留紫陌碧荼門外守著,防止外人不慎闖入。

她小心翼翼脫掉外衫,方知連同中衣、主腰等物也沾了不少汙漬。

這下倒不好辦了。

帶來的備用替換的衣物僅有外穿衣裳和鞋襪。

弄臟了的貼身小衣,究竟要不要換?

估算宴席尚有大半流程,若繼續穿臟衣,定然如坐針氈,她走向門邊,小聲對外吩咐。

“碧荼,你跑一趟讀鶴園,拿件新的內衣和裹胸……記得用提匣裝好,莫讓人瞅見!”

碧荼應聲而去。

顧逸亭細細擦拭身上的湯羹痕跡,草草套了幹凈衣裳和禦寒狐裘,蜷縮在房中一角,安靜等待。

提心吊膽與煎熬難耐之際,時間似乎過得分外緩慢。

屋外不遠處侍衛來回巡邏,倉促的步伐漸行漸遠,又重新行近,如踩在了她的心頭上。

“亭亭……?”

宋顯維低沈嗓音乍然從另一邊的後窗外響起,驚得顧逸亭“啊”聲低呼。

“你沒事吧?”

緊張的詢問伴隨窗臺木條斷裂的哢嚓聲,一道人影從窗戶縫隙間,快如閃電般竄入!

顧逸亭慌忙捂緊淩亂的裙裳,於昏暗燈光下勉強辨別來人,羞惱得無以覆加:“你、你你你進來做什麽!”

“我……”宋顯維環視四周,窘然撓頭,“我等了半天,聽不見動靜,以為你出意外……”

“小娘子?”外頭的紫陌聽見房中聲響,敲門詢問。

“沒、沒事!”顧逸亭連忙發話,並擺手讓宋顯維從窗戶出去。

要是有人覺察她和未婚夫入夜後衣裳不整、共處一封閉房間,不曉得會作何種靡麗幻想。

她見宋顯維呆立不動,又急又羞:“還不走?”

“你躲這兒幹嘛?”他大概見她已換過一套紫色綢裳,仍遲遲不回殿閣,不由得狐疑。

顧逸亭豈能向未婚夫道出“我沒穿內衣”之類的言辭,只得裹緊披風,瞪眼道:“快走!不許過來!”

“你、你生氣了?我不是故意竊聽或偷窺!見你宴上心緒不寧,好像不大樂意吃東西,又發覺你衣裳被丫鬟弄濕,猛然記起穗州楊家酒樓那回,我放不下心,借洗手為由跟來。剛才聽你驚叫,還道你遇上歹人,沒作細想……”

宋顯維委屈兮兮去握她的手。

知他此舉出於關心和擔憂,顧逸亭壓抑怯赧之情,柔聲道:“我無礙,就是、就是得等碧荼去拿點東西……”

“你赴宴途中默不作聲,害我忘了說,後天,我娘會從北山來鏡湖行宮,這回正好為你引見。”

“這、這……”顧逸亭一聽未來婆婆駕到,登時焦灼了三分。

要知道,她前世面見過熙明帝和幾位親王,卻從不曾見到柳太嬪。

記憶中,柳太嬪早於她入京之初離開人世,說不定此事,對宋顯維影響深遠……

顧逸亭幽幽擡眸,借微弱燭火光,凝望宋顯維輪廓分明的俊顏。

一雙水汪汪的美眸,流淌憐與愛,暈開迷與惘,堪比月下清露剔透明亮。

四目相對,宋顯維有頃刻間的錯愕,隨即心醉魂迷地以手指挑起她的下頜,低頭貼向許久未觸碰過的紅唇。

兩唇溫柔相抵,交纏著如含如雲水般的無聲輕喚。

炙熱氣息於彼此鼻唇間徘徊,恰似幹柴燃燒,灼燒她的每寸肌膚。

從抵達行宮起,顧逸亭難免回憶舊事,愧疚與罪惡感越發加重。

哪怕她未曾主動犯錯,但所為之事的確傷害了他。

在他一無所知的年月裏,真真切切發生過。

也許羞慚和思念,使得她暫且拋卻了警惕與審慎,給予宋顯維主動而熱烈的回應。

她情不自禁以雙臂攀上他的頸脖,沒系牢的狐裘披風帶子一松,如瀉雪般順著她的肩背滑落在地。

他濕潤熱吻喚起縷縷難隱的酥麻,教她忘卻苦心瞞下的難言之隱。

直到他的手肆無忌憚地滑進她松散的前襟……

滿手酥軟的一剎那,宋顯維呆住了。

他有點難以置信地動了動手指,用力抓了兩下,加以確認。

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溫軟手感激發了他進犯不停的狂熱。

“……!”顧逸亭只覺半邊身子軟綿無力,似被放進旺火中燎煨,動彈不得,連話音也近乎於崩潰邊緣,“你!你怎麽能……”

話剛出口,遭他以唇封緘。

宋顯維自重回行宮後,無可避免地憶及夢中纏綿,隨時隨地都要抵受來自她的誘惑。

但這一刻,堅持多時的隱忍,因這似曾相識的豐潤感而全線崩塌。

他吻著她,揉著她,逼著她步步倒退,而後略一傾身,將她上半身壓在了木桌上。

她呼吸淩亂,柔軟軀體在他的肆意撫觸下逐漸起了變化。

說不清道不明的癢、麻、酥、亂……匯成熱浪,流竄周身。

他貪戀嘶磨,嘴唇沿她的唇、下巴、秀頸、鎖骨……一路輕吮往下。

欲遮還掩的紫色綢衣散開,曼妙風光盡展,她渾身輕顫,意亂情迷,只能任由他擺布。

無力感由他的細致密吻處燃燒,蔓延全身,融入骨髓,消解殘存的清醒,激起斷斷續續、不受控制的輕哼。

屋內燈影微晃,映出滿室旖旎。

窗外風起雲湧,稀薄月華流瀉天地,時而皎皎,時而昏昏。

作者有話要說:【嗯嗯……明天繼續。】

宴會的名堂、菜式參考了《武林舊事》卷九中張俊府禦筵,外加作者私設,切勿考據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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