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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世 天各命(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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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半被迫的,紀澄被她娘拉著搭馬車先行離開,皇商則要在揚州城中多逗留一些日子,說是要再多看多收一些繡品,等過些日子帶上紀汀一塊兒回京城。

京城。

那座高大雄偉的紀澄連夢都不曾夢見過的城池,在五天後如天降之物般出現在她面前。

她一時間竟看得癡了。

這該是仙人住的地方吧?

她娘在一旁看著她驚艷的神色,笑得溫柔又和善,可眼底卻有些許算計。

紀澄的新家是個比她以前的家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大宅子,無處不種植著散發宜人香氣的花木,寬闊的空間與清新的氣息一下子將紀澄多日來的疲憊洗滌一空。

她娘口中的那兩個弟妹得知母親回家,提前到門口站著等待。一眾仆人跟在他們身後候著,提著茶壺捧著茶杯等物,還搬了兩把椅子放在門口,隨時備著他們突然渴了累了要休息。

看他們的模樣,兩人約摸都是八九歲……這麽說,紀澄她娘拋下她們姊妹倆沒多久便再嫁人生下了孩子。

紀澄在心裏冷笑。

那兩個異父弟妹見了紀澄跟著自家的娘親下車,不知道這人是什麽身份,便楞楞看著她,她娘發現他們的窘迫,連忙道:“這是娘親之前與你們說過的,你們的那位姐姐。”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狐疑地向紀澄行禮,甜甜地喊道:“姐姐。”

他們家刷恭桶的婢女穿的都比她穿的好。

紀澄平靜地回了禮:“弟弟,妹妹。”

一眾家仆簇擁著當家主母與公子小姐……當然,還有那個不知哪兒冒出來的新小姐,一同進府裏歇著。

她娘為紀澄安排了一個向陽的小院落讓她住著,還指了兩個小丫鬟來服侍她。紀澄皆不動聲色地受了。她雖不是被人服侍的富貴命,但因為自幼不良於行,也頗受了家人——主要是紀汀的照顧。

這些富貴人家的丫鬟下人都是成了精的,該怎麽伺候人、伺候怎樣的人、敷衍怎樣的人,他們都門清。原本她們看紀澄那副窮酸樣還想著要隨便隨便敷衍她,可一對她的眼神,再看她被人伺候時的神態,就知道這是個不能糊弄的主,便紛紛收起了輕視,小心伺候著。

夜裏紀澄睡得並不安穩。

一時因為她從未睡過這樣柔軟的被褥,二是因為擔心紀汀。

即便她曾想掐死自己,即便她和她換了命……她們到底是血脈相連的,彼此唯一可以相互信任的親人。

皇商許諾會在回來時將紀汀一塊兒帶回來,可是萬一呢?

萬一他是騙她的呢?

紀澄按著自己自打上了來京城的馬車就沒停止過突突跳動右眼皮,不安、焦躁、恐懼,又驚疑不定。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

她如今好好地躺在新家的床上,身上用花泡過的水洗過,頭發則用皂角仔細清洗了兩遍,貼身的裏衣是絲綢的,輕薄又柔滑。有災的不可能是她。

那紀汀呢?她在哪裏?她有沒有好好的?

紀澄在這時突然有些後悔,她或許不該因為一時之氣和紀汀換命。

揣著覆雜的一團亂麻般的心緒,紀澄慢慢睡著了。一個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黑影絲毫不受阻礙地飄進小院,紀澄不知道,歇在腳踏上的小丫鬟也不知道。

十八

紀澄在夢中不受控制晃晃悠悠地出了自己住著的小院子,飄向傍晚她陪她娘吃飯的院子……如果她沒記錯,那個院子是她娘和皇商的院子。

她恍恍惚惚,仿佛沒有重量一般來到亮燈的窗前,不能再進一步,也不能後退一步。

然後她便聽見屋裏傳出她娘的聲音——

“這個被我安置好了,另一個呢?另一個你可處置好了?”

她用的兩個詞引起了紀澄的註意,“安置”,“處置”。紀澄直覺她說的與自己有關。

一個低沈沙啞的男聲不耐煩道:“處置好了,我讓家裏信得過的人動的手,後來我也親自去看過了,死透了,就你疑神疑鬼地瞎操心!”

她娘的聲音聽起來還頗有些委屈:“我瞎操心?那好歹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我總、總疑心她會來找我……”

男人莫名被她的話惹惱了:“找你做什麽?你又沒親手殺了她,你怕什麽?誰殺了她,她找誰去!”

紀澄頓時激靈得不能再激靈。他們說的是誰?!是紀汀麽?他們把紀汀殺了?!

她娘幽幽嘆了一口氣:“為娘的直覺總是不會錯的,我知道她一定會恨我的。”

男人道:“恨你?省省吧!死人再恨你能如何?倒是現在領回來這個,我得抓緊找李公公通通氣,不知道將這個送進宮,請娘娘將她賜給李公公做對食,能不能讓他在陛下面前多美言幾句,每年多收些咱家的貨……”

紀澄遍體生寒。

怪不得她娘都另嫁近十年了,到前幾日才回揚州去尋她和紀汀,若是她用不著她們,是不是就當她們死了?

她娘道:“時候不早了,咱們歇吧,明個兒見到紀澄記得別說漏嘴……”

男人道:“知道了。”

她娘還在絮絮感嘆:“還好找著人來替了,不然李公公看嫣兒那個眼神,我看著都害怕。”

紀澄壓在心中的戾氣翻湧上下,她恨不得現在就沖進去掐死這對狗男女!他們殺了紀汀!他們殺了紀汀!

黑影適時出現在她身邊,用蒼老、溫柔又蠱惑的聲音道:“好孩子,你看到了嗎?我早跟你說過,人心是不可信的。父母也好,姐妹也好,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你娘這不就把你當做一件工具嗎?”

紀澄捂著耳朵尖叫:“她不是我娘!她不是!她不配!不配!”

黑影湊近她,幾乎貼著她的耳邊說話:“好孩子,你想想,若是那日你沒和你姐姐換命,橫死的人便是你了……試想,若是你們沒換,她傻乎乎地跟你娘回家,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她根本不會知道,你為她付出了自己的性命。所幸你們換了,你有我,你知道他們害死了你的姐姐,你知道你接下來該做什麽嗎?”

紀澄兩眼發直:“報仇……為阿姐報仇,殺了他們!”

黑影微笑道:“對,就是這樣,她無能為力,而你,替她報仇。”

十九

眼前一黑,紀澄好像突然被人推倒重重摔倒在地,她慌裏慌張地坐起來,卻發現自己在床上。碎發和輕薄的絲綢裏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剛剛的……那是夢麽?

紀澄深吸一口氣,發現天已經開始亮了,這是她慣常的起床的時間,而睡在腳踏時刻候著伺候主子的小丫鬟卻還睡得正香——這會兒她還不該醒來。

紀澄摸到枕邊的一張小箋,急急忙忙展開一看,紙上言簡意賅地寫了三個字“是真的”。

什麽是真的?

她的夢是真的,噩耗是真的,陰謀是真的。

紀澄花了好大力氣才把眼眶裏打轉的眼淚憋回去。她不能哭,她要報仇。

向所有蔑視她的輕賤她的人報仇。

她窮,她生來殘廢,她脾氣古怪,她命不好,皆不是旁人譏諷她利用她傷害她的理由。他們以此為借口譏諷她利用她傷害她,她便要為自己討回自己的尊嚴。

他們不給她尊重可以,她總會教他們跪下來仰望!

天光大亮,小丫鬟才服侍紀澄起身換上幹凈整潔的衣物去夫人老爺的院子吃早飯。

紀澄的兩個異父弟妹看見父親出現在飯桌前,驚喜地湊上去嘰嘰喳喳問個不停,他們的娘親坐在一邊看著也是滿臉溫柔的笑容。

紀澄冷眼旁觀。

皇商耐心地一一解答了兒女的問題,這才將目光投向紀澄,溫和道:“你便是紀澄吧?我聽你娘念叨你許久,終於見到你本人了。以後就當這裏是自己家吧,我和你娘會好好照顧你的。你有什麽需求只管與下人說。”

紀澄低眉順眼地福了福身子:“謝謝叔叔,謝謝娘親!這裏很好,我住得慣,也沒什麽需要添置的,只是……娘,您不是說阿姐會跟著叔叔一塊兒回來麽?”

那夫妻倆表情俱是一僵。

男人清了清嗓子,皺眉道:“阿澄啊——我可以隨你娘像這樣叫你麽”得了紀澄點頭,他接著道,“你說的地方是不是錯的啊?叔叔派人去那裏找了,沒找見你姐姐啊!”

紀澄滿臉不似作偽的訝異:“怎會?我在那兒住了二十一年不可能說錯的……阿姐沒有二輪車能上哪兒去?”

男人接過她的話茬,把話題引開:“是啊,她會上哪兒去呢?對了,你不是說你去繡坊之前托了對門的人家照顧她嗎?她會不會在那戶人家家裏?改日叔叔派人去揚州再問問再找找吧,你別擔心。”

紀澄看起來滿臉感激:“如此,便多謝叔叔了!”

她娘忙著打圓場:“好了好了,都過來坐下吃早飯吧!再不吃粥該涼了。”

五個凳子,夫妻倆相鄰而坐,那對兄妹也飛快占了靠近爹娘的位子坐下,唯獨紀澄孤零零地坐在一邊,仿佛自成一國。

她本就是獨自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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