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世 天各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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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長達十六尺的畫卷中有襄州城的月夜,有摘星樓上的邂逅,有屋舍百間,也有寥寥幾個行人。正對摘星樓的街道上,有個行色匆匆的路人,可就在這人入畫的一瞬,留下了一個仰望摘星樓的影子。

那個人在看樓上的人——或許只是沈別枝生前的臆想,又或許真有這麽一號路人曾經出現過,畫中那寥寥數筆勾勒出的人形雖在擡頭仰望,卻目光冰冷。

眼下,那個仰望的路人卻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墨色的身體膨脹升騰,終於躍出畫來,朝藏身另一幅畫中的白衣人撲來,“它”冷笑道:“紀澄!找我何必問旁人?我不就在你面前麽?!”

白衣人正是女鬼紀澄。

她雖因驚詫頭腦空白了一瞬,可反應也不慢,在黑影的利爪就要伸到眼前時,她甩出鬼差勾魂的鐵索將黑影打散了。

黑影尖叫痛吼,卻並未徹底消散,偷襲不成,它立即撞開窗戶闖了出去。紀澄收回鐵索,將其纏在手腕上,離開藏身的畫卷向黑影逃竄的方向追去。

恰逢勾魂的鬼差來到,將茫然懸浮在半空的沈別枝與尚在屍身之中的邢止一同勾了去——如此,便沒有人,不,是沒有鬼知道鬼差紀澄剛剛在人世現身了。

尋常人看不見不屬於人世的鬼影,紀澄索性變化出了她的鬼相,一路追著黑煙,就這麽追出了城。即便化出了鬼相,她也有些難受,此時畢竟是下午,陽氣很重。

“嗡”的一聲,她意識到自己竟跟著黑煙闖進了一方結界,回頭望去,來路已經消失不見了,目之所及皆是指向同一個地方——戲臺。

黑煙不過是個幌子,正主八成正在這兒等著她呢!

紀澄沈下臉,攥著鐵索的手緊了緊,有些懊惱自己竟這樣輕易中了誘敵之計。不過很快,她又釋然了,那個人有幾十年沒在她面前出現,縱然那人現在有了本事向她報仇來了,她也不怕——她有本事坑害那人一次,就有本事坑害第二次。

這次,她保證,絕對斬草除根!

她大步向結界之中有且僅有的戲臺子走去,鮮紅的嘴唇勾起一絲悠閑的笑,眼瞳中卻有鬼火跳躍。

尚未靠近戲臺,眼前幻境突然一轉,紀澄發現自己竟在戲臺上了。她那一身瘆人的白衣變成的水紅的粗布衫裙,她坐在一張二輪車上,似是不良於行。

鑼鼓聲起,看不見的花旦幽幽唱著戲,聲可繞梁……這出戲,紀澄聽過,是姬無玉寫的《雙生》!

她心頭大駭,幾乎是跳著站了起來,她一轉頭,與一張和她自個兒長得一模一樣的臉幾乎貼面對視。

可那不是她。

果然,那人開口:“紀澄。”

是她幾乎遺忘在心底,又深深忌憚的聲音。

紀澄翕動著嘴唇,幾乎一字一頓道:“是你,你竟真還活著……”

那與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譏笑道:“不然呢?我若真魂飛魄散連渣都不剩了,誰來向你討要你偷走的東西呢?”

紀澄厲聲道:“什麽是你的”她眼角抽了抽,這使得她表情格外猙獰,“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誰膽敢來搶,我就殺了誰——早死了的人也不例外!”

那人挑了挑眉:“哦?是麽?”

紀澄擡手甩出勾魂鐵索,可那寒光湛湛的鉤子釘穿的卻是她自己的肩胛!

她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盯著穿過肩胛的鉤子,順著鐵索看過去,她發現鐵索的另一端竟然不在她自己手上,而是在那與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手中……

那人冷冰冰地微笑:“如何,你這不是把一樣東西還給我了麽?下一個你打算還什麽?”

紀澄惱道:“你做夢!”

她一掌劈向那人,那人連躲都沒躲上一下,直挺挺地站在那兒任她打……

結果折斷的臂骨是她的。

那人悠閑地火上澆油:“不急,慢慢來,還有右胳膊。”

紀澄腳下踉蹌,倒退了幾步,她喃喃道:“為什麽會這樣……你布的什麽陣……不可能……”

那人笑瞇瞇道:“我不是早就提醒過你了麽?我要你把偷了的我的東西還給我……”

紀澄臉色本就蒼白,被勾魂鐵索貫穿肩胛,斷了左臂之後,臉色白得有些透明了。若說她進結界時,還有幾分篤定與戾氣,那麽在目睹那人毫發無損就讓她自己傷了自己之後,她心裏便只剩下恐懼與驚惶。

怎麽辦?她該怎麽辦?她傷不了那人分毫,可那人卻是可以殺了她的!

“要我提醒麽?還是你自己好好想想,你還偷了我……”那人冷冰冰的帶笑的聲音像魔咒一般。

紀澄突然擲出一本黑色封皮的書,書封上“妖世”二字銀鉤鐵畫。名為妖世的怪書懸浮在她們中間,書頁上閃過一線銀光,好像被什麽喚醒了。

紀澄斷斷續續地笑道:“早就備著這一天了……為了這本書我可花了大力氣呢……阿姐!”

平地起疾風,將書頁嘩啦啦翻開,最終停駐在空白的一頁,古怪的吸力幾乎將那個與紀澄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扯進書中。

那人顯然沒料到紀澄會有這一手,差點著了她的道。

之所以是差點,皆因那人還帶了個幫手——皮毛白如堆雪的仙狐踏雲而來。

紀澄眼睜睜看著那仙狐將《妖世》一推,空白的書紙立即轉向她……

她落入書頁之中,宛如落入一道深淵,而推她下去的人……是她的相公。

可胡七沒有看她,點墨般的瞳仁中一絲情緒也無。



紀澄生來雙腿殘廢,年紀小時還能勉強拄著拐走上兩步,十歲之後便徹底離不開二輪車了。

她家雖在揚州城裏,但一家四口都擠在一座搖搖欲墜的小土屋裏,雖吃得飽飯,但也吃不上什麽好東西,實在不算富裕。

二輪車是個稀罕玩意兒,尋常人用不得,她家卻硬生生省吃儉用給她省出了找木匠給她做一張二輪車的錢。

紀澄她爹找的木匠是個齷齪耍心眼的,見了紀澄只有十歲,便給她造了一張只夠十歲女童坐的二輪車。紀澄她爹原本囑咐他造的分明是一張夠紀澄坐一輩子的二輪車,可見送來的卻是這玩意兒,當即要去找木匠評理……

可在去評理的路上,他不幸遇上縱馬嬉鬧的膏粱公子哥兒,硬生生被碗大的馬蹄踢死了。

紀澄她娘想去告官,卻被公子哥兒家的狗奴才威逼利誘,拿五兩銀子打發了。木匠那邊聽說鬧出了人明,嚇得夜不能寐,總是夢見紀老頭血淋淋地來找自己評理,不敢再偷奸耍滑,重新造了一輛二輪車給紀家送去,沒敢再收錢。

紀澄她娘幾乎是拳打腳踢將他打出去。

她怒氣未消回到家中,一看那張二輪車就覺得刺眼非常,出於遷怒,平時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她抄起那張頗有些分量的二輪車便朝紀澄砸下去:“都是你,喪門星!”

可二輪車落下時,砸傷的卻是大女兒紀汀的脊背,只聽“哢”的一聲,紀澄她娘被嚇到了。

紀汀張開胳膊護在妹妹身前,原本想娘親不會真下手的,可真被那一下子砸到背上時她著實懵了好了一會兒,反應過來時她已被那一下子砸得壓到紀澄身上了。

紀澄抱住她,卻不小心觸到她背脊被砸傷的地方,她疼得“嘶”了一聲。

她們的娘親扔下二輪車,將紀汀抱過來,小心翼翼解開她的衣服……紀汀背脊青了一大片,傷處甚至還有幾條紫紅的血絲張牙舞爪。

她娘頓時“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將兩個女兒攬在懷裏,顛三倒四地道:“閨女啊,我的閨女啊……娘不是有意的……對不起,別恨娘……”

紀汀此時已是繡坊的學徒,被她娘用二輪車砸了那一下,砸得兩天走不動道,只好請了兩天假,又給人家繡坊的老板賠了好幾條繡的還行的帕子。

在家閑著的那兩天,紀汀幾乎寸步不離地紀澄,生怕她娘再發瘋要弄死紀澄。

可是她娘沒有。

窮人家辦喪事沒有太多講究,周圍的鄰居搭把手幫這一家三個女子把紀澄她爹妥帖葬了,她娘又給來幫忙的鄰居做了頓飯,請了頓喪宴,便算完事了。

她們的爹喪期中,她娘正正常常的,做事也有條理,好像經此一事,她好像已經認命了——依靠別人,不如依靠自己。

因為別人指不定哪天就死了。

過了她爹頭七的第二天,紀汀紀澄兩姐妹醒來時發現她們的娘親不見了!和娘一塊兒不見的是那公子哥兒補償她們娘仨的五兩銀子!

這對姊妹倆來說,簡直就是雪上加霜!

好在鄰居們還算夠熱心腸,讓紀汀每日自去繡坊裏當學徒,將紀澄交給他們照顧。紀汀推了兩句,最後還是應下了,並且將自己當學徒每月得的銅板分了一半給照顧紀澄的人家。

姊妹倆過起了比以前更緊巴的日子,但好歹還算活得下去,凍不死,也餓不死。

直到照顧紀澄的黃大嬸家來了個蹭吃蹭喝蹭住的遠方大侄子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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