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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世 畫中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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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邢止是怎麽想的,反正沈別枝是把贈畫當做下戰書。收了邢止的畫後,她便時不時出沈府去尋可入畫之景——惹得襄州城中一片嘖嘖稱奇。

要知道以往沈家小姐作畫都是窩在畫室之中全憑心中所想作畫,畫中一景一物抽離於世間,猶帶一絲縹緲的靈氣。

可邢止那副圖雖畫的是摘星樓上的星河月夜,卻是實的不能再實的實景,既然“戰書”如此,沈別枝便要“以其人之道”與邢止換畫。贏了是她技法超群,可以壓過京城畫仙一頭了,輸了……她絕不可能輸!

沈別枝整日出去拋頭露面,沈別樓頭疼非常,可又管不住自己妹妹,去和沈老爺子說,結果老爺子樂呵樂呵地說“隨她去”。

家裏老小,小的不懂事,老的溺愛,沈別樓夾在中間,十分窩火,十分憋屈。

末了,還有邢止涼涼地給他添堵:“沈小姐乃襄州畫甲,古今奇女子,沈兄想她如尋常女子般老老實實待字閨中,是否太過異想天開?”

他不開口還好,他一開口,沈別樓不思量他話中對沈別枝到底是褒是貶,愁道:“邢兄,我還沒問你,舍妹她……舍妹若有無理取鬧之處,還請原諒則個。”

沈別樓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生硬地換了一句廢話,卻不妨礙邢止猜出他的意思。

擱下筆,邢止正色道:“我與沈兄相識五載,無論是從沈兄口中還是從旁人那兒,我都聽過沈小姐的太多傳聞,見過太多她的畫作。我於作畫一道,也算略窺門道,對當代聖手之作不敢妄自評價,但是沈小姐……沈兄曉得我一向對沈小姐畫作評價貶多於褒,而我對沈小姐畫技本身並無可指教的。沈小姐畫中所缺的,是一方格局。缺了格局,有沈家在沈小姐自然還是襄州畫甲,但也就止步襄州畫甲了,但若她能自成格局,或許我等能有幸見過女中畫聖……”

聽到邢止這番話,沈別樓本應當開心的,可是越聽邢止說,他的臉色便越差。

邢止沒察覺到沈別樓的異樣,猶自滔滔不絕道:“格局一物,並非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沈小姐肯走出畫室去見一見這天地,便是一個‘尋源’的起始,他日沈小姐見過沈府外的人間,即便合眼,草木山川也在她眼前,到那時……”

“夠了”沈別樓低聲道,“邢兄,夠了。”

“舍妹不過一介小女子,因其愛畫,家裏人都寵著她,外人都捧著她,可說到底,她與尋常女子並無分別……至於女中畫聖什麽的,邢兄還是別再提了。”

邢止拱手作揖道:“是我失言。”

沈別樓勉強扯出一個笑:“邢兄勿怪我迂腐,實在是,作為兄長的,我惟願舍妹能一生平凡安穩,至於別的什麽,還是……”

邢止略挑起左邊眉,沈聲道:“沈兄恕我再多說一句,你所願,是沈小姐想要的嗎?”

沈別樓沈默。



深秋,庭中楓葉、銀杏、鵝掌楸落葉翩翩。沈別枝不許下人清掃。風過之時,落葉便如千百彩蝶飛舞,美不勝收。

天氣轉涼,沈別枝在去城南小榭賞景歸來後,又小病了一場,終於乖乖待在府中休養。

可是就算病著,她也不肯消停,每天東院西院兩頭跑,時而聽沈老爺子講學問,時而在畫室裏畫些花草蟲魚,時而又把府上珍藏的大師畫作拿出來琢磨,如若碰上邢止了,雖說話還是夾槍帶棒的,但比起之前那副從頭到腳寫著“你算哪根蔥”的樣子,態度還是好上許多。

邢止也不藏私,但凡沈別枝請教的是他懂的,必然傾囊相授。

有時給沈別枝講學講得興起,邢止還會讓書童取來紙筆,教她一些北方的畫法,或是贈她幾本書。

沈府上下,從主到客,俱是一心向學,反倒顯得每日到州府裏點卯的沈別樓有些格格不入。

沈別樓早已將話與邢止講清楚,但前有沈老爺子請邢止為沈別枝講學,眼下邢止與沈別枝一個用心教一個用心學,他也不太好幹涉什麽,只是要沈別枝必須在他下職回沈府後,必須離開東院,回房休息。

沈別枝抗爭過幾次,可惜被她哥無情鎮壓,“墻頭草”沈老爺子還跟著樂呵樂呵地勸。

她便只好捏著鼻子答應。

夕陽西下,兄妹倆踏著一地落葉出了東院,沈別樓一邊走一邊道:“別枝,不是哥說你,你一個姑娘家,又病著,不要老往東院跑,雖說這是在自己家,但東院還有客人小住,邢兄是祖父親口給你定的夫子也就不提了,溫大儒、雪石公子、慶齋先生……”

聽她哥一路數著人名,沈別枝兩條眉毛都快皺到一起,好不容易等到沈別樓頓了頓,沈別枝便要發作:“兄長回京後去禮部任職吧,天下禮教,盡出你口,也不枉你現下多費的口舌!”

沈別樓好心被當做驢肝肺成了習慣,她火她的,他說他的,她再不愛聽也得被他絮叨。

眼瞧著終於到沈別枝的院子了,她逃難似的連蹦帶跳跑進月亮門,留給沈別樓一句:“我回了,兄長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沈別樓聽她腰間禁步亂響,又見她咋咋呼呼毫無大家閨秀姿態,不由搖頭苦笑,不知該說她什麽是好了。

合上房門,將下人都關在門外,沈別枝背靠著門,站立許久,突然身子前傾,嘔出一口血來!

下人聽見屋裏好像有響動,忙問小姐發生了何事,沈別枝抽出帕子緩緩擦凈嘴角下頜,直到下人有些慌忙地敲門了,才強裝鎮定道:“沒事,下去吧,我歇會兒……”

她說著沒事,臉色卻雪白如紙。

聽到腳步聲離去,她杵著門往前走了一步,卻突然頭暈目眩,踉蹌摔倒在地,人事不省。

徹底昏過去之前,她模模糊糊聽見有人喊:“去請陳先生!”

她暗暗想,真討厭,又要被灌苦藥了。



沈別枝深秋生的那場病,到了入冬才好。

邢止約摸小半個月沒見她,待她再出現在東院時,著實被她嚇了一跳。

沈別枝本就瘦弱,病了這一場,剛入冬便被厚實的夾襖與狐裘裹著,越發顯得骨瘦如柴,好像只剩一口氣吊著了。

雖然形容孱弱,但她精神卻好像很好,一雙眼睛湛然有神。

講學時,邢止不放心地看了她好幾眼,她發現了,也不似往日那般語氣不善,只滿不在乎地笑道:“瞧什麽?不知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麽?小病,不妨事。”

邢止躊躇片刻,還是道:“你這可不像小病。”

沈別枝提著筆,一邊勾畫楓樹枝葉,一邊道:“我自小體弱,生病自然看起來比旁人嚴重些……哦,對了,聽說你要走了?”

邢止在另一張紙上畫下同樣的楓樹,良久,方道:“是。”

沈別枝隨口問道:“回京還是繼續負笈游學?”

邢止道:“回京,準備下次會試。”

沈別枝開玩笑道:“不是我說,你這京城畫仙游學游的可不地道,出來一年半載就要回去,隨行還帶著書童和侍衛……誒,我都忘了問,你是不是會話本裏的那個什麽功夫?對,輕功!上次從摘星樓那麽高的地方往下跳……你笑什麽?”

邢止蘸了蘸墨,繼續畫楓,臉上笑意未退:“功夫自然是會一點的,不過我那天並非跳下摘星樓了,頂樓下面有個小露臺,可供翻上跳下,尋常看不見,恰好能避過你家那些護衛——那天我看見你的丫鬟出來了,沒怎麽想就跳了。”

沈別枝想到自己那不靠譜的眼神,曉得那“星辰墜落人間”之景多半是自己天馬行空幻想出來的,一時有些郁悶,便不搭話了。

邢止瞥了她一眼:“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要是被人看見半夜與男子說話,不好。”

沈別枝譏笑道:“知道不好你還大半夜登樓,還找個露臺避開侍衛?邢三公子,您不做梁上君子真是可惜了!”

這話提起來算邢止理虧,但他臉上卻沒有什麽愧疚的神色,反而掛了一絲罕見的玩世不恭的笑意:“那天在下剛到襄州,哪知道沈家大小姐那日剛好在樓上住著?在下本只想偷偷摸摸上去畫個畫的。”

沈別枝氣鼓鼓地擱下筆,把臉轉朝一邊,懶得理他。

邢止畫完最後一筆,擡頭看見她托腮望著窗外被西北風刮去“衣裝”的銀杏,出神已久。

不知為何,他突然發覺沈別枝有些不對勁。驕矜自負如她,不該表現出這樣近乎死寂的平靜。

“誒,邢三,打個商量,你再游學兩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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