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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世 畫中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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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止最終決定小寒那天離開襄州返回京城,沈老爺子想留他再多住些日子,沈別樓與他惜別,至於沈別枝……他已好幾天沒見沈別枝。

那日,沈別枝突然道:“誒,邢三,打個商量,你再游學兩年吧!”

他隨口問了一句:“為何?”

沈別枝好像被他噎了一下,慢吞吞把目光轉向他,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皺著鼻子道:“出來才見過多少山水,這就要回去了,不覺得可惜麽?”

邢止聽出她話中有話,卻還是道:“山水長存,沒什麽可惜的。”

沈別枝聞言有些吃驚,好像現在才認識他一樣,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想說什麽,卻又忍住了。

“隨便你吧,我就順嘴一提。”她最終說。

將畫好的楓樹卷起來,沈別枝懶洋洋地站起身:“今個兒就到這兒吧,我回去歇著……對了,你的畫我一會兒讓人拿來還你。”

邢止略挑了挑左邊眉,眉尾的那枚小痣像個被破的封印,再不能遮住他眉眼的鋒利,他沈聲問:“什麽畫?”

沈別枝往外走的腳步頓了頓,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不住了邢三公子,我畫不出能與你那副星夜襄州相比的畫,換畫一說還是作廢了吧。”

邢止心頭莫名升起一股怒氣,不知是因為恨鐵不成鋼,還是別的什麽,他道:“在下不知襄州畫甲沈小姐什麽時候學會妄自菲薄了。”

沈別枝背對他,動了動嘴,卻是什麽都沒說。她若無其事地推開畫室的門,走了。

沈家的規矩是東院不落轎,可自打沈別枝病了以後,這條規矩在氣性特別大的沈小姐面前便徹底作廢了。

沈別枝坐在微微有些搖晃的轎子裏,她懷裏、腿上、腳邊放了四五個銀制的湯婆子,臉色比狐裘還白上三分。

近身服侍她的小丫鬟隔著轎簾,斟酌著語言小心翼翼道:“小姐,邢公子給的那幅畫您真的不要了麽?”

沈別枝閉著眼,分明轎內溫暖如春,她的嘴唇卻在微微顫抖,身子微微佝僂,好像極其畏寒。聽到丫鬟問話,她好似剛從夢中驚醒,將話從腦子裏過了一遍,才反應過來:“不要了,送還給他。”

這位小丫鬟曾有幸見過京城畫仙邢三公子筆下那幅星月襄州,而且以她所見,小姐是很喜愛那幅畫的……可是這好端端的,小姐為何突然要把畫還回去了?

她有心想多問兩句,但怕招小姐生氣,便只好把疑問都咽回肚子裏,頂著寒風,小碎步跟上轎子。

沈別枝原本端坐在轎中,奈何身子越來越冷,便抱著湯婆子蜷了起來,後來甚至無意識地斜靠在小案上,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試圖留住飛快散去的一絲熱意。

小轎微微搖晃,兩行細細的血流便隨著那一點搖晃的力度,淌過沈別枝半張臉,在她那白生生的狐裘上落下紅梅般的血印子。

梅花連成片,將狐裘洇得暗紅。



小寒惟有梅花餃,未見梢頭春一枝。①

邢止離開沈府時,還是把那幅畫留下了,就放在東院沈別枝的畫室裏,只要沈別枝去畫室,定然能看見。

他不知道沈別枝那日心血來潮問他那個問題到底是什麽意思,也不知道她為什麽非要把畫還給他。於是他只好把這歸結為沈別枝哪根筋又不順了,氣性格外大。

畫沒換成,可惜了。

沈別樓這些日子也不曉得在忙什麽,整個人都熬瘦了一圈,跟病中的沈別枝有的一拼。邢止小寒走,他還是忙裏抽空回了一趟沈府,親自來送送他。

兩人正站在門前說話,一座小轎來了。

沈別枝粽子似的裹了不知多少衣裳,本就瘦得快脫形了,穿成這樣,更顯得羸弱。丫鬟像扶一個易碎的瓷娃娃般將沈別枝扶下了轎,邢止在一旁看著都覺得費勁。

比起幾日前那副模樣,沈別枝這日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兩頰泛著些許紅暈,應當是病好些了。

沈別樓見他妹妹下來,當即兩步走上前去扶住她,皺眉道:“你怎麽來了,好好躺著休息會累著你嗎?”

沈別枝堪稱輕手輕腳地推開他,慢慢走到邢止面前。

垂著眼沈默許久,她才低聲道:“邢三,你當真要回去啊?”

邢止不明白她為何還惦記著要他去負笈游學,只好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沈別枝嘴角彎彎地仰頭看著他,眼裏卻沒什麽笑意:“唉,你這人是相當地惹人厭啊!”

邢止沒接話。

沈別枝道:“我曉得,你心氣高,咱們是一樣的人,你不僅想做名滿天下的京城畫仙,還想到朝堂上做攪弄風雲的大權臣……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有的,你想要有的,太多了?有些於你不過是微不足道舉手之勞的小事,於別人而言,卻是永生可望不可即的幻夢……”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發現自己沒有立場說他,遣詞造句一陣,最終還是沈默。

邢止道:“對不住。”

雖然不知道她話裏話外到底想說什麽,但她此刻的不甘與悲傷,好似都具象成了實質,沈甸甸地壓在人的心頭。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這是個不合規矩的動作,要是在平時,他早被沈別枝橫眉怒對了,可這日,她只緩緩低下頭,沈默著受了。

書童與侍從早已收拾好,隨時可以走了。邢止收回手,先對沈別樓道:“沈兄保重!”

沈別樓作揖:“保重。”

隨後,他又微微彎下腰,用可以稱得上是溫柔的語氣對沈別枝說:“沈小姐,若身被困一隅,所有的喜怒哀樂也受困於一隅,你該有大才,可能的話,去見見襄州城外的人間吧——有緣再會了。”

沈別枝笑了一聲:“邢止”這是她第一次正經叫他的名字,“我出不了襄州城,你不知道麽?”

還沒等他開口,沈別枝轉身就走,只冷冷留下一句話:“滾吧,滾回你的京城去!誰想跟你有緣?沒人想再見你。”

她鉆回小轎,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無聲哭泣。

十一

冬日很快過去,春回大地,綻一片欣欣向榮的生機。

襄州畫甲沈家小姐在立春這日重登摘星樓,隨行帶了一卷足有十六尺長的畫紙。

這次,沈小姐僅在樓上待了十天就被送了下來——她突然吐血昏倒,還差點從摘星樓上掉下去。沈家公子立即請來襄州城內所有名醫為她瞧病,甚至連江湖之中有名的聖手陳先生都來撈她的命……可她還是沒了。

她才十三歲,活了多少年,就病了多少年。

十三年,她每一天都在跟閻羅勾魂掰腕子掙命,到底還是爭不過,下去了。

襄州上下為她嘆息的人很多,真正悲傷的也就那麽幾個。

夜來,沈老爺子常佝僂起身坐到桌前,點了燈,將沈別枝畫的最後一幅畫一點點展開,一點點端詳,沈默著嘆息,沈默著哭泣。沈別樓面上不顯,卻在每天下職後到東院沈別枝的畫室外站站,直到太陽落山了,才恍然想起畫室裏早沒有人要他每天親自送回西院休息了。

京城,沈侍郎得知自己小女兒病逝老家襄州的消息,足足楞了一夜,天明便向聖上請辭,帶著夫人連夜趕回襄州,卻只來得及見一見沈別枝的屍身……

邢止聽聞沈別枝病逝的消息,原本還在準備來年的會試,可看著看著書,便一字也看不進眼了。

分別時,她說:“邢止,我出不了襄州城,你不知道麽?”

他突然明白她的話都是什麽意思。

沈別枝一直病著,她不能離了旁人的看護照料。她有天下罕見的才能,卻是棵見了風就會折斷病秧子,她有名滿天下的志向,卻不能親自走一走這天下,練就一副氣吞山河的壯闊格局。

她無理取鬧地要他再負笈游學兩年,是否只是別扭地想請他替自己去看看她從未見過的天下,請他將人間繪於筆端,圓她一個夢想?

從頭想來,沈老爺子非要將孫子孫女留在跟前,想必不止是想在壽終正寢前多看看他們,也是要將福薄的孫女從京城摘出來,帶在身邊好好養病。

可惜未開的花,為風摧折,離枝枯萎了。

沈別枝,沈別枝,“別枝”二字取自“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分明是個雅致的好名字,卻早早昭示了襄州畫甲短暫的一生。

有些事,冥冥之中早有定數。

生是定數,死是定數,相遇是定數,分別是定數,圓滿是定數,遺憾是定數……

才驚艷絕的沈別枝的定數,早逝也是沈別枝的定數。

書看不下去,邢止索性把書扔了,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楞楞望著屋頂。

良久,他突然笑了笑,自言自語道:“不就是再負笈游學兩年麽?這次像樣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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