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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世 畫中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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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爺子看邢止順眼,與他聊過一次後,索性命人清出一個安靜向陽的院子要他住下。邢止推辭了兩次,還是應下了。

沈別枝探過祖父,從東院回到女眷居住的西院時,臉黑的跟鍋底沒兩樣。

一是她從沈老爺子那兒聽來邢止將在府上小住一段時間。二是老爺子請邢止給她做一段時間的西席夫子。

就邢止那樣的,配做她的夫子?

他算哪根蔥?!

丫鬟奉茶,沈別枝看也不看,接過喝了一口,頓時被燙了一驚。她像甩開什麽臟東西一樣將金貴的汝窯茶盞摜在地上,厲聲喝道:“都滾出去!”

被茶水濕了衣衫的丫鬟不敢多言,只匆匆用手將碎瓷片撿了與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

嘴裏被燙起了泡,沈別枝小小地抽了一會兒氣,一時覺得生氣,一時又覺得委屈,在原地走來走去轉了好幾圈,終於忍無可忍用力攮開房門,吩咐道:“收拾東西,我要去摘星樓!”

大小姐想一出是一出,剛回來,又要走,下人們不敢勸,又怕太老爺動氣,皆是一臉左右為難。

沒有人動,所有人的目光都避開沈別枝。她皺眉道:“你們都聾了嗎?我說我要去摘星樓!”

“小姐……”平時近身照顧沈別枝的老嬤嬤大著膽子開口。

沈別枝轉頭看著她,眼中泛著一點點淚花,眼白上卻浮著少許紅血絲,目光又可憐又兇狠,像一只被激怒的小獸。

“別枝,你又在鬧什麽?”沈別樓還沒進院子就聽見沈別枝在裏面大呼小叫,只覺一個頭賽兩個大。

沈別枝見她哥來了也不怕,梗著脖子道:“我要回摘星樓!”

沈別樓道:“才回來你又要去?住高樓能成仙麽?”

沈別枝陰陽怪氣道:“能啊,我多住兩年興許還能混個‘襄州畫仙’的名頭呢!”

沈別樓嘆氣:“你呀,邢兄是來襄州游學的,哪有空理你?祖父要邢兄指點你的話,你別當真。”

沈別枝哼道:“他住咱們家裏就膈應我!我……”話還沒說完,她一陣頭暈目眩,但很快又站直了,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我這就要回摘星樓去!”

脾氣好如沈別樓,此刻也被她那油鹽不進的樣子惹得動了三分火:“你是不是忘了咱倆為何回襄州?要我提醒你麽?”

回襄州,是了,回襄州。

沈二爺人在京城供職,卻將一雙兒女送回襄州老宅——兒子還剛考了個狀元。為何?

若不是沈老爺子時候不多了,若不是老爺子想多看看孫子孫女,興許沈別樓已官居翰林,興許沈別枝能與邢止在京城掙一掙“京城畫仙”的名頭。

然而再遠大的前程,再好聽的名頭,都比不上祖孫相伴那一點短暫的光陰。

沈別枝徹底啞火,不敢再嚷。

沈別樓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轉頭道:“陳先生,進來吧……”



秋雨氤氳開樓下霧蒙蒙的假山園林,遠處城墻與林野的交界模糊為一條曲折的線。

在七十尺高樓上住了兩個月,沈別枝乍一“接地氣”倒發還有些不適應,回沈府次日便小病了一場。

趁著照看她的嬤嬤不註意,沈別枝偷偷伸手將窗戶開大些,待老嬤嬤轉過頭來,她又跟什麽都沒發生似的,懨懨趴在桌上寫寫畫畫。

偌大一個屋子,除去大小姐沈別枝外,下人得有六七個,卻只聽得見屋外簌簌雨聲。

沈別枝有一搭沒一搭地畫了一會兒,上下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誰料掛在廊下的鸚鵡突然叫了一聲,將她嚇得不能更清醒了。

她伸著脖子往樓下看了一眼,瞅見一襲錦衣提著一柄二十八骨的紙傘自一叢蘭草邊路過,隨著他走動,沈別枝看見他手上那一枚青翠通透的扳指……

尚且有些迷糊的腦子沒能反應過來,她還在想這邢止怎麽如此大膽,大刺刺地到女眷居住的西院來,不懂避嫌麽?

待邢止察覺到她的目光,停下腳步擡頭看她了,她這才想起來自己嫌閨房悶,到東院的畫室裏來了。

兩人沈默著對視了片刻,最終是邢止先開口:“沈小姐有何指教?”

沈別枝面無表情地細聲細氣道:“小女子不才,沒什麽可指教的……邢三公子,你擋著我賞景了。”

邢止通情達理地“哦”了一聲,說了句客氣話:“無意擾了小姐雅興,我這就走。”

看著那紙傘消失在拐角處,沈別枝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錯失了一個詢問邢止的機會——關於摘星樓上的那幅畫。

想到那幅畫,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方才的塗鴉,只覺又浪費了一張好紙。她起身將畫紙扔進火盆,對被她驚動的老嬤嬤道:“去打聽打聽邢三上哪兒去了,等他回院子了就告訴他我有事找他。”

老嬤嬤有些為難:“小姐,您去見邢公子……不大好吧?”

沈別枝微揚起下頜,任由丫鬟拿來大毛披風給自己穿上:“他是祖父給我請的夫子,我見見他怎麽了?”

她話裏說是要見夫子,面上卻一臉嫌棄倒像是要去刷恭桶。

把沈老爺子搬出來,嬤嬤果然不再反對,立即差腿腳輕快的小廝去找邢止。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小廝便折返回來,身邊還跟了邢止的書童。那書童看起來年紀不大,頂多剛束發,那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卻好似跟他主子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十分不招沈別枝待見。

“我家公子剛從太老爺那兒過來,現在在沈公子院子裏,小姐請?”書童道。

聽聞邢止在沈別樓那兒,沈別枝忍不住皺了皺眉,突然不想去了。她這人雖然輕狂隨性,但若是當著她哥的面詢問一個半夜登摘星樓的男子……也太不把自己清譽當回事了。

可現在推辭顯然不合適了。

她暗暗嘆了口氣。興許她與邢止天生犯沖吧。



沈別樓與邢止評說時事,沈別枝聽不懂,也不關心。下人們都守在外面,她有心煮杯茶來喝,但卻畏懼小爐裏躍動的火焰,不敢動手。

又困又渴又焦躁之際,一只手將盛了熱茶的茶盞推到她面前——拇指上那一團濃碧襯著他的手指修長白皙。

此時主要是沈別樓在講,邢止在聽。聽的同時,他也不閑著,為三人倒了茶,不時還說幾句自己的見解。沈別枝不客氣地端起茶喝了一口,斜著眼睛打量邢止。

不得不承認,這京城畫仙的確生了一副好皮相,眉目清秀,五官端正,左邊眉尾下長了一個小小的痣,給他的面相增添了一絲陰柔,可一對上他那雙眼睛,又讓人覺得他眉眼長得剛剛好——不過於溫和,又不至於鋒利。

沈別枝夜間眼神不好,摘星樓上壓根沒看清那白衣人長得什麽模樣,只看清了那枚不容錯認的翡翠扳指,現下仔細看了邢止的模樣,從看他不順眼的狀態中抽離,倒覺得當時月下當時景裏,邢止倒是挺對得起“畫中仙人”的名頭。

只是這畫中仙長得倒是仙了,作畫的水平還有待商榷。

沈別樓聽說自家妹子要找邢止時,還以為自己沒睡醒,眼下見他倆和睦相處,沒誰找誰的茬,便越發覺得自己八成是犯了癔癥——夢都沒有這麽荒唐的。

曾有人得了邢止的畫拿到襄州來賣的,沈別枝當時乘車路過,聽了一耳朵讚美京城畫仙的話,二話沒說,下車將那畫撕成兩半,現場重新給人家畫了一幅,蓋上自己的印後,揚長而去。

曾有人為了拍沈別樓的馬屁,高價買了一幅沈別枝的畫特地到沈別樓面前大誇特誇,當時邢止就在沈別樓旁邊,看了畫後毫不避諱地直言沈別枝的畫欠火候——而且是相當欠火候。

昨個兒剛碰見那是看在沈老爺子等著見人的份上,兩人沒當場掐起來,今個兒又是為何?

沈別樓隱約覺得他倆有什麽事瞞著自己,又看沈別枝那神游天外的樣子,直覺他們應當是不想讓自己知道發生了什麽,便尋了個借口離開。

風過,竹葉沙沙作響,一滴雨被風吹著鉆進窗來,“嗒”地一聲敲在小案上,開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沈別枝不自覺地顫了一下,好像剛從夢裏醒來。邢止將茶壺架上紅泥小爐,瞥了她一眼,起身關窗。

沒有秋風吹著半邊身子冷了,沈別枝扶著茶盞坐直,清了清嗓子,斟酌著開口:“前日我夢見一個仙人,仙人贈了我一條星河……不知道還作不作數的?”

邢止重新坐下,一雙眼睛註視著泛著微藍火光的橄欖炭:“哦,夢中遇仙,還有這等奇事?”

沈別枝瞇眼狐疑地看著他。

他嘴角嗪著一個不明顯的笑,稍微提高了一點聲氣:“庭生,去把我放桌上的那幅畫送到沈小姐院裏去。”

沈別枝越發狐疑。

邢止終於看向她:“千金向仙人買畫未免太過俗氣,不如以畫易畫,如何?”

沈別枝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輕蔑地“呵”了一聲,算是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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