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世 畫中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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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摘星樓高七十尺,雖然不到傳說中的百尺,但是登樓的人在立於頂樓後,大都有“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之感。

夜來,一輪圓月吐露清暉。

若非摘星樓上寒風刺骨,沈別枝還是願意倚闌賞一賞月的。可恨這寒風不讓她賞月也就罷了,還趁她熟睡時把窗子推開,灌她一被窩的秋涼——凍得她差點昏死過去。

懶得叫醒耳房裏臥著的人,沈別枝睡眼惺忪地起身去關窗,卻見窗外五六尺處的護欄上站著個白影子。她揉了揉眼睛,瞇眼望去,才看清那是個身姿挺拔的青年。

青年一身月白衣裳,衣上有幾竿暗銀絲線繪制的竹枝。他背著手,左手握著一卷畫軸,拇指上戴著一枚無甚紋飾的翡翠扳指。他的兩袖在風中招搖,宛如白鳥的雙翼,至少為他添上三分的仙風道骨。

沈別枝有些怕,卻還是鎮定道:“你是誰?”

青年似乎毫不驚訝這樓頂除了他還有第二個人,只淡淡道:“路過賞景之人。”

沈別枝皺眉:“沒人告訴你這樓是沈家小姐的私產麽?”

青年笑著反問:“沒人教你不要隨便和陌生男子搭話麽?”

沈別枝瞪著那個背影許久,最終只是朝那個瀟灑的背影翻了個白眼。

青年衣袂飄飄,仿佛要乘風歸去。

沈別枝想,若是她此時手裏有桿筆,面前有張紙,她定然要將這人畫下來。

兩廂沈默良久,她忍不住異想天開,小聲地問:“你是神仙?”

青年輕笑一聲,回道:“半個神仙。”

沈別枝也笑:“你騙人!世上哪兒來的神仙?”

青年搖頭無奈道:“姑娘這話可就讓在下為難了。在下說自己是半個神仙,姑娘不信,可若是在下說自己不是神仙,姑娘約摸會覺得在下太過實誠,榆木腦袋裏少了點風花雪月……那依姑娘所見,在下該如何證明自己是神仙呢?”

沈別枝指著天道:“摘星咯!仙人駕臨摘星樓,自然該摘顆星來讓我等凡人開開眼界!”

青年終於偏頭看她,嘴角噙著一絲笑,眉梢卻盡是自負驕傲:“摘一顆星算什麽,在下贈姑娘一條星河怎樣?”

沈別枝正想說這人不自量力,卻見他擡手展開畫軸……

不過才將畫展開一瞬,青年便收起了畫軸,居高臨下欣賞沈別枝目瞪口呆的表情。

那一瞬,秋風與她無關,明月與她無關,浮雲與她無關,唯有一條由星子組成的河流懸浮在她眼前,仿佛只需她一擡手便能將萬千星輝籠入袖中……

然而只是一瞬間。

沈別枝很快從迷怔中清醒過來,她沖青年喊道:“仙人!你這畫,我,我願出千金以購!”

青年嗤笑一聲,好像極為不屑。他輕輕一躍便跳下七十尺高的摘星樓。沈別枝大驚,笨手笨腳地翻出窗戶,奔到闌幹邊時,只見那一點月白在諸多“矮小”的房頂上跳躍,仿佛一粒墜落人間的星子。

她使勁兒揉了把臉,喃喃道:“這該是個畫畫的仙人罷……”



襄州畫甲沈家小姐在登摘星樓兩月之後,終於下樓了。

除去沈家遣來接小姐回家的三輛馬車,摘星樓下還圍了不少其他富貴人家的馬車——只為瞧瞧那名滿天下的沈家小姐與她高居摘星樓兩個月畫的畫。

說起這沈家小姐,著實是個奇人,她一家子都是奇人。她祖父是先皇的太傅,即便告老還鄉了,當今天子南巡時還特意繞遠路來探望他老人家。到了她爹這一輩,一門三侍郎——她大伯是中書侍郎,她爹是戶部侍郎,她叔叔是禮部侍郎,門楣光耀得緊。再到她這一輩,按下她那幾個頂門立戶許久的表兄不提,單她剛及冠的親哥哥沈別樓就考了個三元及第,成了天子近前的年輕新貴。

至於她,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便憑著一手出神入化的畫技成了襄州城畫甲——何為畫甲,作畫第一人也。

雖說她這畫甲的名頭裏鐵定摻了水分,但她若是沒有幾斤真本事,也沒臉請她祖父在襄州城中平地起了一座摘星樓。

只是這次沈家小姐要教人失望了。

在摘星樓上待了兩個月,離開前,她親手將已經裱起來的兩幅畫一把火燒了。

有珠玉當前,她那兩幅耗去大半心力作的畫雖說不差,但到底是次了一等。在她畫出比昨夜見的那副畫更好的畫之前,別說是畫就連一張紙她也不會露給別人看。

秋夜摘星樓,月下見畫仙。

沈家小姐叫什麽?沈別枝是也。

摘星樓,五六個衣袂飄飄樣貌姣好的丫鬟或抱或捧,將沈別枝的筆墨紙硯等物請下樓,妥帖放到車上安置好後,便垂首分立在樓梯兩旁等小姐下來。

日頭漸漸高了,木梯上這才傳來輕巧的腳步聲。

時下世家之中小姐夫人們風尚穿鞋底塞了香粉的木底鞋,取的是一個羅襪生香、足音泠泠的意境。可這沈家小姐的腳步聲不同,不是木鞋底落在地上的清脆聲響,而是舊時軟底繡鞋落下的悶悶的聲音。

眾人目光越過擋在門前的沈府馬車,遠遠地瞅見一個身著鵝黃衫裙的瘦小女孩兒背著手下了樓。丫鬟見她就這樣大刺刺地出來了,驚慌了一瞬,趕忙取來帷帽給小姐戴上,將她頭臉遮了個嚴嚴實實。

或位置討巧或眼神好使的,有幸瞅見那沈家小姐的樣貌,全都吃了一大驚……

何故?

這名滿天下的才女長得還不如伺候她的丫鬟好看,有什麽拿帽子遮臉的必要?!

沈別枝不知道旁人心裏怎麽編排她,只任由丫鬟簇擁著她將她扶上馬車,待回到沈府才從恍恍然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外面的日頭實在太刺眼了。

在房裏坐著緩了好一會兒,喝了藥茶,沈別枝才暫時從腦仁被針紮了似的疼痛中抽離出來,文文弱弱地起身,說是要去東院拜見祖父祖母。

早秋,白天日頭高照,不比仲夏涼快多少。沈別枝到了東院門前,方才下轎走了幾步,鼻尖上就冒出一排細細的汗珠,丫鬟們心驚膽戰地跟著扶著,卻也不敢多言,生怕招小姐動氣。

沈別枝脾氣不好,這是沈府上下近兩百號人都曉得的。



繞過一處回廊,前面拐角處斜倚旁出了一棵高大的銀杏,沈別枝與一眾丫鬟走得雖慢,卻還是不小心在那裏撞了人——撞的不是別人,正是沈別枝的親哥沈別樓。

沈別樓一把扶住沈別枝,趕在她開口之前把她一通惹人嫌的話堵了回去:“忙什麽,慢慢走,老爺子方才與我們說了話,精神頭好著呢,今個兒不歇午覺了。”

他說了“我們”,暗示他身邊跟了客人,要她收著點兒。

能見到沈老爺子的人自然不會是普通人,沈別枝窩裏橫氣性大,在客人面前還是要給留個知書達禮的形象,當即扶著她哥的手站穩了,細聲細氣道:“是我莽撞了,兄長勿怪”垂眼瞥見一雙白靴停在沈別樓身後,她恰到好處地一驚,“兄長有客人麽,我……”

沈別樓還沒開口,客人卻先道:“沈兄,這位是?”

沈別樓暗覺要遭,面上卻還是笑著介紹:“邢兄,這是舍妹別枝……”

沈別枝微微挑了挑眉:“姓邢?閣下莫不是邢尚書家的子弟?”

那人微笑著拱手做了個揖:“邢三見過襄州畫甲沈小姐。”

沈別枝皮笑肉不笑:“‘京城畫仙,邢家三郎’,久仰大名。”

沈別樓夾在兩人中間,仿佛聞見硝煙。

沈別枝天縱奇才,目中無人,非要說看誰格外不順眼,那人必定是邢家三郎邢止。邢止年少出名,譽滿天下,要非說見誰不順眼,此人除襄州畫甲沈別枝不做他想。

天曉得這兩人此前連面都沒見過,到底是怎麽杠上的。

邢止與沈別樓同年,也是剛及冠,沈別樓三元及第,邢止也不遑多讓,只是他拿了兩個“元”後竟然罷筆不考了,辭了帝京負笈游學。若他參加去年會試,恐怕沈別樓的狀元帽就懸了。

眼下,這人應當是游學游到襄州來了。

恰巧邢止拜訪沈家老爺子請教學問,恰逢沈別枝回家。

沈別樓心驚膽戰地看著兩人表面上平平靜靜地見了禮,看著沈別枝客客氣氣地給他們讓了路,本該慶幸他們沒見面就掐起來……卻隱約覺得此事沒這麽簡單就過去了。

他在邢止前面,自然先行一步,邢止在後面,又朝沈別枝做了個揖:“多謝沈小姐。”

先前沈別枝垂著眼皮看人,沒怎麽看這“京城畫仙”長了一副什麽模樣,現下雖然也懶得看,卻被他的手吸引了目光……

他拇指上套了一枚翡翠扳指,無甚紋飾——她一看便知是拉弓時戴的那種扳指,而非富家子弟裝模作樣的首飾。

一模一樣的扳指,她在昨夜見過……

霎時間,襄州畫甲隱隱作痛的腦仁兒更痛了,她額角甚至還蹦出幾條跳得很是歡快的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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