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世 兩相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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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滿娘其實很擅長演戲,或者說……很擅長“裝”。

這種“裝”本身沒有好壞善惡之分,只以她的意志為轉移。

比如面對把她撿回家的紅姐姐時,她就裝作天真卻懂事的模樣——雖然知道紅姐姐是暗娼,但為了有所依靠,她面上還是假裝不知道紅姐姐是做什麽的。

暗娼,是了,若不是私底下做一些見不得人的差事,紅姐姐一個年輕纖弱的小寡婦怎麽養得活自己,更何況還帶著一個撿來的拖油瓶。滿娘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紅姐姐撫養自己的目的並不單純。她小的時候紅姐姐只是讓她看門望風,那等她長大了呢,她是不是就得接手紅姐姐的“買賣”了?

她雖然自記事起就是個沒人教沒人養的孤兒,但她並不傻,她非但不傻,她比絕大多數人都聰明。

所以她得會裝,等她足夠大了,她就能脫離那個洛水邊的小破屋了。

可是誰也沒想到紅姐姐會突然病死。

那天紅姐姐脾氣不大好,大清早便看這個不順眼看那個不順眼,還沖滿娘罵:“老娘養不起你了,你滾吧,找一戶負擔得起你這個累贅的人家養你去……”原話她已記不清了,總之不是什麽好話就是了。

沒過一會兒,紅姐姐又莫名其妙地消了氣,摳出幾個銅板讓她去買米。

她回來時,紅姐姐已經咽了氣,那個她知道的老是糾纏紅姐姐的小流氓正在那屍身上摸來摸去……她惡心得想吐,可是臉上卻是一副不似作偽的驚惶。

小流氓發現了她,眼神驟然兇狠,繼而在眉梢挑起算計——他只是個流氓,不是瘋子,不會也不敢殺人,尤其是小孩兒。他朝滿娘招了招手,面上一派虛假的和善:“小滿,你過來,你聽叔叔說,你姐姐是病死的……你想不想把她好生安葬了……咱們這樣……好孩子……”

明面上好似小流氓唆使女孩兒做殺人放火的壞事,實際上,還不知到底是誰應了誰的願。

紅姐姐生前對滿娘還算不錯,她沒本事還紅姐姐這兩年的恩,不如借紅姐姐自己的屍體“掙”一口薄棺……至於旁人,與她何關?

可是她偏偏遇見了姬無玉,有著一雙極美的眼睛的姬無玉,世上獨一無二的姬無玉。

她夥同小流氓劫下了他,他卻把她帶回姬家,給她一處棲身之地。

滿娘一開始摸不清他的想法,故意示弱裝乖巧。他一開始還陪著她演,沒兩天他就忍不住屈指敲了她腦袋。

他說:“小孩子家家裝什麽佯?你又不唱戲——該怎麽地怎麽地!”

她捂著腦門兒有些茫然,看著少年背著手遠去的背影,一時還真沒想明白姬無玉是怎麽看出她的“裝”。

她就像一個嚴絲合縫的蚌,被他這一敲敲開了堅硬的殼,微微露出一點柔軟的肉,小心謹慎地試探這個世界。

這一試探就是九年。九年後,她十五及笄,偶爾一天路過姬三爺住處,聽見有人在請姬三爺開口將她嫁給一個她連名字都沒聽說過的人。

她慌了,第一個念頭就是去求姬無玉——畢竟,是他把她帶到姬家來的。

十八

滿娘用了自以為的“最聰明”的法子——她向姬無玉剖白了一番並不存在的心意,如果姬無玉應下了,自然是好的,他可能不會愛她,但他一定會對她好,如果他拒絕了,就憑他那一點愧疚,他也會請人幫她尋個好人家。

或許連滿娘自己都沒有註意到,她在道出“喜歡”那兩個字時,她不由自主地緊張了一瞬。

或許是她這次“裝”裏,摻了一點真心,連姬無玉都沒看出來她在演戲。

眼淚好像開了閘似的湧出,分明在演,她卻覺得隨著淚水的洩出,另一些不可名狀的東西填滿了她的心,她的眼。

她看著姬無玉,很努力才從他平靜的表情裏挖出那麽一點他年少時曾打動她的孤獨。

那一刻,她的心落到實處。

我不嫁人了。她想。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她陪在他身邊,兩個同樣孤獨的人相互依靠,在這姬家大院裏相互扶持著走下去。

他們不是親人,不是朋友,更不是戀人——他們是同盟,沈默著與這個人心叵測的世界對抗的同盟。

直到姬三爺下葬。姬無玉等到所有人離開,拉著她在那個他憎惡了半生的男人墳前磕了頭。滿娘先是一懵,繼而明白了他此舉為何,難以言喻的悲傷與心疼在她胸膛與喉間翻湧上下,可她最終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

她默默跟著他磕完頭,硬是咬著牙把眼淚逼了回去。

十多年前,他拒絕了她 ,卻還是把她的一句“喜歡”放在了心上。

流水一樣的光陰,到底是把他們的相依腌漬入味,轉化為另一種更為親近的親密。

離開墳地時,滿娘暗暗在心裏對自己說:從此,但凡君意,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世上不會再有一個姬無玉將她帶出那個搖搖晃晃的小木屋,世上不會再有一個姬無玉教她在人面畫皮的世界裏該如何活下去,世上更沒有別的一個姬無玉會需要她。

她是一只狡猾的蚌,會演戲,會裝,會睜眼說瞎話,她極頂聰明,極頂冷漠,只要她不願意,沒人能撬開她堅硬的外殼……可是面對姬無玉,她甘願丟盔棄甲,撤下一切掩飾與保護,將自己最柔軟的一面,毫無保留地展示給他。

只求他能珍惜。

在聽聞那白衣女鬼要姬無玉用壽命來換青春時,她先是驚詫,繼而狐疑,最終是毅然決然。

命運虧欠了姬無玉許多,並且不打算為他補回來,沒關系,命運缺他的那一份,她連本帶利地補給他。

看著姬無玉重回二十一歲,滿娘已是滿臉皺紋、白發蒼蒼,可是她不悔……即便,只是此時不悔。

次日,所有人都好像忘了昨日辦糟了的試戲,忘了姬無玉原本是一個遮不住老態的還未挑大梁就已經過氣的角兒。

於是姬無玉盛裝扮“王美娘”,一場戲後,理所當然地紅了。

第一年,兩人都沈浸在喜悅之中,被撲面而來的讚譽與權力砸得幾乎頭昏眼花。第二年,姬無玉受邀的堂會越來越多,他開始早出晚歸,滿娘也禁不住疑神疑鬼。第三年……第三年,滿娘就快不行了,她對姬無玉的疑心也攀升到極點。

她就快死了,如果在她死後,姬無玉身邊出現了別的什麽人,她付出的這三十六年青春,豈不是為他人做嫁衣?

在姬無玉與另一個人的故事裏,她不就成了個笑話麽?

雖然不知道所謂的另一個人是否存在,她還是竭盡所能地和姬無玉鬧,她通過這樣惹人厭的方式飲鴆止渴般將姬無玉鎖在自己身邊……若說之前聯結他們的是一幅錦緞,那麽到如今,只剩一根絲了。

尾聲

白衣的女鬼在滿娘逝世前夜再次來到姬無玉家。這日姬無玉去劉家唱了堂會,家裏只剩滿娘一個人。

她躺在榻上,茍延殘喘。

這次女鬼沒有抱白狐,身邊只跟了一個同樣一身白衣的青年。

滿娘眼睛已經模糊了,她看不清女鬼,更看不清她身邊的青年,只憑著陰冷的氣息與躍動的鬼火,認出了女鬼。

女鬼綠瞳紅唇,很是隨意地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她床前,翹著腳笑道:“姬夫人好啊,幾年沒來看望,不知道您夫妻二人可得償所願?”

滿娘模模糊糊聽完這一句,吃力地冷笑一聲:“得償所願?紀大人,紀姑娘,我沒叫錯吧,您可真是個惡鬼。”

女鬼頗有些驚奇地挑了挑眉,對身邊的青年道:“相公,我看起來不像無間地獄裏爬的那些東西吧?”

青年“嗯”了一聲,似是漫不經心,卻答得沒有絲毫敷衍。

滿娘沈默良久,不知是羨慕還是遺憾地嘆了一口氣:“紀姑娘,你們很好……若我沒猜錯的話,這位公子是你上次抱的那尾白狐吧?”

女鬼笑瞇瞇道:“是啊,我家相公可不是狐貍精哦,他是天上的仙狐,金貴著呢!可惜我在陰間任職,他陪著我,倒是折損了不少仙氣,所以我們夫妻倆啊,得不時來上面晃悠晃悠。”

滿娘不懂陰間鬼差與仙界仙狐成親是種怎樣混亂的鴛鴦譜,只疲憊地合著眼道:“你們很好,這樣很好……”

感覺到自己的困倦,她立即強打起精神來,與女鬼說話:“紀姑娘今天來,是因為我就要死了,對嗎?”

女鬼點頭,假模假式地拍了拍她的手,“安撫”道:“是啊,姬夫人,我來送您一程,畢竟向您這樣幹脆的客人,我該有幾十年沒見過了……不知您老現在還有什麽遺願的嗎?”

滿娘嗤笑一聲:“紀姑娘生前該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吧?好了……說吧,你想要什麽東西?”

女鬼顯然被她的直白取悅了,溫聲溫氣道:“姬夫人,您先說您的願望,我才好給您開價,不是麽?”

滿娘盯著床頂良久,突兀地笑了:“遺願麽?紀姑娘,你能讓玉郎周圍的女人都死絕麽?”

女鬼“嘶”了一聲:“夫人,您這願望這真夠毒的。”

滿娘笑笑:“行了,姑娘,別跟我兜圈子了,你不就是想結一結以前的賬麽?”

女鬼虛情假意地擺手:“怎麽能叫以前的賬呢,我早說了,不必你們拿什麽來換……姬夫人,我只問你一個事兒。”

滿娘實在受夠了這人的油滑世故,道:“請說。”

女鬼面色稍稍嚴肅起來,聲音卻還是透著一股漫不經心:“夫人可知道你家相公無玉先生前些年寫下的那個《雙生》折子?”

滿娘頷首。

女鬼繼續問:“那戲折子,是何人請無玉先生寫的?”

滿娘回憶許久,不確定道:“應當是個女人,二三十歲的樣子,姓……是了,她也……”

女鬼打斷她:“那人只讓先生寫折子?還留下別的什麽話麽?”

滿娘道:“姑娘為何不去問玉郎?”

女鬼道:“夫人以為無玉先生會告訴我麽?”

滿娘嘆了一口氣:“我當時只聽了一個大概,玉郎答應了那女人會把話帶到棺材裏,她說‘……故事就是這樣了,至於別的,我自會去找別人幫忙,先生只管寫,那人聽了戲會知道我的意思的’,沒了,再多我也想不起來了。”

女鬼的臉色突然十分難看,雖說她面上本就是泛著死氣的蒼白。她起身拉著青年離開,動作極快,離開屋子前,她留下一句話:“多謝夫人解惑,送您一夜青春,還請笑納。”

當晚,姬無玉回家,只見院裏燈火通明,小小的一個院子在燈光籠罩之下,終於有幾分家的樣子了,可滿娘早已病到起不了身了……他遲疑著推開門,卻見十五六歲模樣的滿娘坐在桌前笑盈盈地看著自己。

他楞怔許久,才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滿娘?”

她起身走向他,臉上掛著不似作偽的天真的笑,她抱住他,下頜搭在他肩頭:“玉郎,是我啊……”

良久,血腥味上湧,只是兩人無暇去管,他們相擁著摔倒,一柄半長不短的匕首割傷姬無玉頸間,血如泉湧,至於滿娘,她面上已是毒入肺腑的紫青,可她的雙臂仍像鐵鉗一樣牢牢箍著姬無玉……即便姬無玉自始至終,一點掙紮的動作都未曾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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