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世 兩相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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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當晚,姬無墨登門道歉,姬無玉面上瞧不出什麽情緒,好似全然不在意今晚他在戲臺上眼瞧著聽戲的人議論紛紛,然後一個接一個地離開。

戲刻在骨子裏,只要他想演,臉上立刻能貼上一層妥帖的畫皮——真實的喜怒哀樂全被籠在其下,毫無破綻。

姬無墨已不怎麽登臺了,做他們這行該恪守的禁忌,也松了不少。他曉得姬無玉定然心氣不順,可任他舌燦蓮花,姬無玉都端著一張笑臉,無可奈何之下只好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最後他都醉倒了,姬無玉面前的那杯茶水還沒動過兩口。

叫來跟著姬無墨的小徒弟,姬無玉交代道:“你師父喝醉了,你帶他回去吧,記得手腳輕些,別吵到嫂子,安置在客房裏吧。”

小弟子扶過姬無墨,點頭稱是,朝外走了幾步,他又忍不住回頭對姬無玉道:“無玉先生,你……”

姬無玉站在門前朝他擺了擺手:“回吧,回吧,我都曉得。”

小弟子道:“那先生早些休息,我和師父先走了。”

他們離開後,姬無玉關了門,見滿娘還在桌邊坐著,不由笑道:“還不去歇著?”

滿娘道:“無玉,你呢?”

姬無玉楞了楞,道:“上次填的那本折子還沒寫完,我寫完就睡。”

滿娘張了張口,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只好“嗯”了一聲。

終於,屋裏只剩姬無玉一個人了。

外面夜雨將至。

他輕手輕腳地將窗戶打開一扇,任由潮熱的風席卷整個外間。籠在燈罩裏的燭火微微搖曳,他也不管,徑自取了一沓稿紙出來,提筆寫戲詞。

在過去的近三十年裏,他不是在演不打眼的配角,就是在寫新戲折子。年長的人愛看老戲,圖的是角兒的演技,年輕人則多愛看新戲,圖個新奇。他因著寫戲折子,也攢下不少錢,去年姬三爺蹬腳去了,他便領著滿娘在姬家隔壁買了個小院子,搬來住下了。

一開始姬家班班主還以為他要和班子斷絕來往,嚇了一大跳,見他往來皆如常才放下心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為何要搬出來。

為了一套戲服。

他至今還清晰地記著自己當時看到羅師弟穿著那套戲服故意裊裊娜娜地從他面前走過,他沒能壓住火氣攥住他的胳膊問他那身衣裳哪裏來的。年輕人妝容未卸,目光流轉著些許得意:“三爺給的。”

他說給的,而不是借的……那套戲服是他娘的遺物。

彼時他們不過二十出頭,姓羅的正是紅人一個,原本藏在暗地裏的不屑鄙夷此時全然被他搬到臺面上來了,他瞪大眼睛好奇道:“怎麽,姬師兄,這行頭你也想要啊?可是你又不能……”

姬無玉籠在袖中的手青筋緊繃,他面上卻還是一派平靜:“我倒想問問家父哪兒來的資格處置我娘的嫁妝?”

朝廷有歷律,女子死後嫁妝歸嫡親子。

在姬家班的地盤,姓羅的雖然被他憋了一口氣,卻也不敢當場跟他鬧翻了,只灰溜溜地還了戲服,當天便吵著鬧著要出去自立門戶。

班主為了息事寧人,只好請姬無玉來與他道了個歉,這事才算了結了。

自那日起,姬無玉就知道了,只要他頭頂還籠著他爹的陰影,他就連屬於自己的東西都護不住。

十五

想起那套戲服,他握筆的手頓了頓。盯著窗外搖曳的樹木許久,他嘆了一口氣,擱筆起身去拿裝行頭的大樟木盒子——梅雨時節,也不曉得那嬌貴的絲料有沒有起黴。

盒蓋緩緩移開,燈光一寸寸探進盒子,遇上緋紅戲服上綴著的各色寶石,便立即綻出耀眼的光華來,幾乎將整個外間照亮。

姬無玉盯著戲服看了良久,試探著伸手輕輕摸了摸——他臉上的皺紋越發深了。

也正在這時,這個老去的男人臉上的畫皮終於崩裂,隱約露出一點年輕人獨有的迷茫。

他隱忍半生,終究是為了什麽?難道為了此刻的落寞麽?他當初為什麽不逃呢?為什麽不離開姬家班,甩開這個束縛他的牢籠,去哪兒都好……

笑他天縱奇才年少意氣,卻敗給優柔寡斷割舍不下。

姬無玉杵著桌子,盒子擱在膝上,背脊佝僂,五官皺成一團,無聲痛哭。

大雨裹帶著驚雷而下。

裏間,滿娘端端正正坐在榻上,聽聞雨聲就仿佛聽見誰的哭聲,於是在心底暗暗嘆了一口氣:下雨了就好。

哭出來了就好。

他是男人,他就是再痛苦再難受也不希望別人看到,包括她。她擔憂他,卻也只能為他做到不問、不聽、不看。

在唱戲一事上,她這些年,能為他做的也只有不問、不聽、不看。

風雨同舟三十年,她早已知他如知己。

外間驟然傳來一聲響,她慌忙站起來,又聽見一道陰惻惻的女聲:“換麽?用壽元換一場重來的青春。”

沒聽見姬無玉的聲音,滿娘又驚又怕,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人……

姬無玉面前,桌上昏黃的燭火已然被幽綠的鬼火替代。

一身白衣的女鬼抱著一尾白狐懸浮在半空中,泛著鬼火般的綠色的眼瞳眄著姬無玉。

他僵了許久,緩緩擡手抹去臉上的淚水,聲音聽起來很是平靜:“雖然不知道閣下是何方神聖,但……世上有這等好事?”

女鬼有些驚奇地挑了挑眉,抱著白狐換了個姿勢斜倚在半空中,輕笑道:“我自酆都來——在那兒,但凡是個有點身份的,打聲招呼都能改生死簿……這筆買賣你覺得如何?”

姬無玉嗤笑一聲。

女鬼嘆了口氣:“看來你不太信”她放下懷裏的白狐,輕輕巧巧地一躍落了地。

在她腳尖沾地的那一瞬,她身上那襲瘆人的白衣變成的皂色的官家圓領劍袖袍,她松松散散的長發也被籠在烏紗帽裏,腰間甚至還配了刀——一副官家捕快的模樣,可惜朝廷沒有這樣鬼氣森森的捕快。

她將一個陽刻“紀”字的棺木腰牌伸到姬無玉面前一晃,鮮艷的紅唇往上彎了彎,似笑非笑:“如何?”

姬無玉閉眼嘆道:“閣下能毫無聲息潛入在下的宅子,現在又親身變化,饒是在下不信鬼神,也不得不信了……敢問閣下要什麽交換?”

裏間,滿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女鬼道:“無玉先生別緊張,我和我夫君不過是看先生你戲唱得好,戲折子也寫得好,想幫你一把罷了……”

姬無玉無意義地笑了:“既是要幫我,閣下不如大方點。”

女鬼搖頭道:“壽元換青春,再劃算不過的買賣了,不能再實惠了。”

十六

姬無玉沈默了,女鬼也不多話,任他靜靜考慮。

良久,姬無玉方道:“依閣下的意思,若我做了這筆買賣,我的壽數能換來幾年青春?”

女鬼笑瞇瞇地拿出一個金制的小算盤,隨手撥了撥:“按生死簿上無玉先生的壽數算,只能換五年——換而言之,今個兒我不來跟先生做生意,您可就只能再活十年了。”

姬無玉冷笑:“怎麽還打了個對折?閣下這生意做的不地道啊!”

女鬼轉了轉算盤:“誒,是我沒講清——我的意思是,十年,您拿十年來換,歲數能往前撥五歲,然後從那個歲數開始能活五年,這回先生懂了麽?”

姬無玉沈默了一會兒,道:“只能五年麽?”

女鬼點頭:“只能五年,沒得別的換法。”

他突兀地笑了,笑得諷刺:“五年?五年前我三十九歲,這算哪門子的青春?”

女鬼轉了轉眼珠,狡黠一笑:“你的壽元不夠,那不還有別人的嗎?”說著,她的目光便投向隔開裏間和外間的那扇門。

姬無玉臉色變了,他厲喝:“不可能”又想起滿娘應當還睡著,立即又將聲音壓低了,“這買賣做不成了,閣下請回吧!”

她笑瞇瞇地擺擺手:“先生別急著趕我啊,這買賣你不想做,還有別人想做呢……”

話音未落,滿娘便推開門,平靜道:“這買賣我做,敢問姑娘,我能為玉郎換多少年?”

滿娘尋常時候都不會喚姬無玉“玉郎”。這兩個字對她來說,是最親密不過的稱呼……而此刻,她是作為他最親密的人,向女鬼討這筆買賣。

姬無玉猛地站起身來,拽過她:“夠了!我不需要重來!這買賣我們誰都不做!”

女鬼卻笑著撥了撥算盤,用生意人的口吻道:“無玉先生這話就不對了,您夫人明明很想跟我做買賣,您擱中間攔著不太好吧?來,夫人——您能為無玉先生換十八年,換完您還有三年好活。”

滿娘搶在姬無玉之前開口:“換!”

女鬼立刻接上她的話:“成!無玉先生的十年,夫人的三十六年,無玉先生您準備好了麽?重獲一場青春——從二十一歲開始,成為名滿洛陽的正旦?”

姬無玉道:“慢著!不……”

話還沒說完,屋中驟然炸開一團灼眼的白光。三息過後,什麽鬼火,什麽女鬼,什麽白狐,全然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一個瞬間年輕了二十三歲的姬無玉,和一個瞬間老去三十六歲的滿娘。

他楞怔許久,踉蹌跌倒在地,夢囈般喃喃:“這都,這都算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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