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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世 兩相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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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姬家一群人從老到小正聚在院前空地上吊嗓子,就見一身泥濘的姬無玉領著一個白白凈凈的小女孩兒進了大門——眾人險些唱倒了嗓子。

姬無玉目光漸次掃過那些熟悉的人臉,嘴角勾起一個涼薄的笑。

一個人都沒少,所有人都有條不紊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他失蹤一天,沒人驚慌沒人牽掛,就是他昨個兒死在外面了……也只是可有可無的一個。

滿滿似乎察覺到他心氣不順,更緊地握住他的食指,捏得他一痛,將他從抽離軀殼冷冷註視眾生群像的狀態中抽離出來。

他輕輕拍了拍滿滿的頭,不知是對她說還是對自己說:“沒事兒,多大點兒事?”

年輕人們為他和她讓開一條道,道路盡頭是兩個並肩而立的中年人——一個是他爹,一個是他大伯。

姬家班班主此時已過不惑之年,卻仍在戲臺前活躍,腰板挺直,目光清澈——卻不是年輕人那樣的清澈,更像是池水經歷暴雨,渾濁之後積澱下來的澄澈。而姬無玉的父親並不曾學戲,在姬家班中,主要管賬務出入人情往來等事,看起來反倒比兄長更年長一些。

此時,兄弟倆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轍的平靜。

可是姬無玉知道這是他們大發雷霆的前兆。莫名的,他竟然有些想笑。

相比姬三爺,班主多少給姬無玉留了點面子:“無玉昨日是去哪兒了?可教我們好找,你不知道還有人送來你隨身的木牌,說你被……”

姬三爺一拍桌子:“逆子!看看你成什麽樣子?!你大伯還說不得你了?就你這癖性……還敢笑?!無墨,拿棍子來!我今日就打斷這逆子的狗腿!”

姬無墨手忙腳亂地攔住姬三爺:“三叔,三叔!您別氣了,仔細氣壞了身子!無玉,你快給你爹磕個頭認個錯,這事就算過去……”

姬無玉冷笑:“過去?大表哥,這事過不去了!”

班主的臉色鐵青得可怕。

姬無玉冷冷接上自己的話:“不是我姬某人狂,我有沒有登臺的本事想必諸位都是清楚的,我不知道大伯和父親阻我有何不能明說的緣故,但是……”他頓了頓,“此時這些都無所謂了。”

眾人被他這“寬宏大量”的轉折震得一驚。

“我只問一句,若我昨日當真被人綁了,沒等來贖金,沒等來官府的人,不幸葬身於賊人之手……這裏有多少人替我想過這個結局?”他平靜道。

一片鴉雀無聲。

片刻後,姬三爺劇烈地掙紮起來:“畜生!你這說的什麽話?!你是要氣死為父嗎?!”

姬無玉沒什麽誠意地道了個歉:“對不起啊爹,讓您老生氣了。”

說完轉身就牽著滿滿回自己的房間,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留給憤怒或者說惱羞成怒的姬三爺——他的父親。

不肖看,不肖想,他都知道今日之後又會有多少人在背後編排他。

只是他無所謂了。



不同於尋常的戲班子,姬家班在洛陽城裏是數一數二的。凡是姓姬的子弟都有自己獨立的房間,紅角甚至能擁有自己的院落。

進了房門,姬無玉先是坐下給自己和滿滿分別倒了茶,看著她小口小口將隔夜茶飲盡後,吩咐道:“去給我燒點兒水來,一身泥,硌死我了。院子東南有水井、柴火、竈房,隨便用,別燒了就行。”

滿滿端端正正放好粗陶杯子,看著姬無玉的眼睛,認真道:“哥哥,你難受嗎?”

姬無玉道:“這不廢話嗎?我這身衣裳臟得跟抹布也差不離了,全粘在身上,噫……”

滿滿道:“你心裏難受,對不對?那個老伯伯,不是你親爹爹?”

姬無玉一口茶水噴出來:“不是我親爹我敢這麽放肆,不怕他把我趕出去……呵,也難怪,不止你這麽想。我爹對我的確不像對親兒子,我對他也的確不像對親爹。”

滿滿很想問一句為什麽,可是見姬無玉沒有與她談這個話題的意思,只好閉嘴。

他用還算幹凈的手背擦了擦嘴角,輕聲道:“剛才你看見了有個穿紅衣衫的沒?”

她點頭。

姬無玉無所謂道:“跟你一個想法的還有他,而且他不僅有想法,還到處給人說,說到我耳朵邊,你信不信?”

滿滿回憶了一下,只覺那個穿紅衣衫的哥哥一副很靦腆很乖的樣子,不像是姬無玉說的那般碎嘴長舌的人。

他也知道她不會信,只揉了揉她的頭發,語氣說不上是嚴肅也說不上是輕松:“先前給你說了兩個姬家的規矩,現在再給你講個我的規矩——不要對我說謊,不準背後算計我,聽到沒?”

她忙拽下他的手鄭重道:“我記下了!可是……那個哥哥……”

姬無玉一哂:“咱這姬家班唱的是昆曲,畫皮變臉的功夫也不差,就你那三腳貓的演技,在這兒還輪不到你當正兒八經的壞人呢,聽我說的就是,別管別的!”

他說完起身伸了個懶腰,像趕小狗似的揮揮手:“去給我把洗澡水燒來,‘小丫鬟’。”

滿滿“哦”了一聲,乖乖起身去幹活,剛走到院子裏,就見他們剛才所提到的那個穿紅衣服的哥哥被三四個人簇擁著走了進來。見了她,有個少年嗤笑道:“瞧這小姑娘,不是姬師兄剛領回來的那個麽?誒,要我說,該不會是他相好的,咳……”

眾人哈哈笑了起來,卻被紅衣少年止住,少年走到滿滿面前,溫和而又有些靦腆地問:“小妹妹,姬師兄在他屋裏麽?”

滿滿低著頭道:“在的。”

少年語氣越發溫和:“別怕,雖然不知道你是……呃,到了這兒就是到了自己家了,姬師兄人很好的,他將你帶回來,只要你在這兒,他和我們定會好好照顧你的。”

滿滿聲氣越發低地“嗯”了一聲,一副很害怕很拘謹的樣子。

紅衣少年和同伴走遠了,她才匆匆忙忙跑進竈房裏去,長長舒了一口氣。

若不是姬無玉早前提過,她興許根本不會註意到那紅衣少年在同伴傳謠時眉梢眼角揚起的得意和鄙薄,與她說話時的嘲諷與刻毒。

人臉畫皮,口蜜腹劍。



還沒等姬無玉舒舒坦坦洗完澡,他大伯便忙裏抽空來了他房間。

他慢條斯理從水裏出來穿好衣裳理好頭發,才慢悠悠走去前面見姬家班班主。

他原本以為他爹會先來找他的麻煩。

不同於人前的神氣,班主此時竟有些疲態,硬邦邦的脊梁也微微有些佝僂,見姬無玉人模人樣地出來,他無聲地嘆了口氣,讓他過來坐。滿滿早在班主來時,就默默出去院子裏玩兒了。

“無玉啊,你今天說的那些話,太戳你爹的心了。”開頭他便來了這麽一句。

姬無玉在心裏默默了“哦”了一聲,無動於衷。

班主接著道:“你昨個兒不見人影,你爹他急得不行,後來又有人拿來你的木牌,他當場便差點厥了過去,請大夫來紮了兩針才喘得上氣。今早見你平安回來,他其實是高興的。”

姬無玉沒有搭話。

班主道:“我知道你心裏有氣,一是氣大伯不讓你登臺,二是氣你娘的事”姬無玉的神色終於變了,班主接著道,“我也曉得班裏那些個不成器的小子編排你……這些都不是沒影的事,是你爹他疑神疑鬼,是他腦子裏灌了漿糊,瞎了眼睛辦了錯事。你是你爹娘的親兒子。那事過去這麽多年,你娘已經去了,你爹對不起你,也曉得你怨他,他只是……唉,我這嘴,唱戲倒是唱得還行,說話就說不出什麽漂亮話了,無玉啊,你知道大伯想說什麽的。”

姬無玉垂眼看著桌面,悶悶道:“嗯。”

班主終於抿出一個笑,眉間褶皺卻沒有散開:“不讓你登臺,是你爹的意思,那事雖是他錯了,可他自己過不了那個檻……我這弟弟,要說他有什麽特別的,大概是特別倔吧。他身子不好,昨個兒大夫說他這樣下去……也沒幾年了。無玉,你要怪就怪大伯吧,你能不能,能不能委屈委屈自己……”

姬無玉低聲道:“大伯,別說了,我知道,你放心。”

班主又是長長嘆了一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今個兒早些休息吧,大伯不擾你了。”

他起身離開,走到房門前,又突然想起什麽:“對了,無玉,你今天領回來那個孩子是?”

姬無玉道:“孤兒一個,昨天對我有一傘之恩。”

班主道:“成,那咱們就養著她吧……你有什麽需要同大伯說。”

姬無玉起身拱手道:“您慢走”片刻後,他又忍不住問:“大伯,我為我爹……值嗎?”

班主回頭看他,眉間褶皺更深:“作為你大伯,我不好說,但你父子倆的事,大伯是個外人,外人來看,不值。但能怎樣?他是你爹。你氣他,你罵他,你不願意看他那樣去了,不是麽?”

姬無玉苦笑著點頭。

桌上新上的茶水熱溫未散,還在冒著熱氣。他扶著桌子滿滿坐下,臉上眼中一片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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