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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世 兩相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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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戲臺子上是人間百態,戲臺子下是百態人間。

聽曲兒的貴人們早已入座,只等“李千金引梅香上”①,開這《墻頭馬上》最後一折的第一腔。

正旦釅妝錦衣,似嗔似怨:“……簾卷蝦須,冷清清綠窗朱戶,悶殺我獨自離居。落可便想金枷,思玉鎖,風流的牢獄。誰叫你飛出巴蜀,叫離人‘不如歸去’。家萬裏夢蝴蝶,月三更聞杜宇。則兀那墻頭馬上引起歡娛,怎想有這場苦,苦。都則道百媚千嬌,送的人四分五落,兩頭三緒……②”

杜雷坐的位置不算頂好,但也不偏,正旦唱到“兩頭三緒”一句時,他不知有幸還是不幸,與這位洛陽名角無玉對了一眼——那雙仿若含著朦朧煙雨的眸子從他面上輕飄飄地掠過,他只覺自己的魂魄都被引到雲霄之上了。

當初聽聞無玉大名之時,他心底的那一抹輕蔑與不屑,在此刻全然灰飛煙滅。

他雖非天子足下,卻也是江南一方郡守的嫡子,打骨子裏看不起下九流行當裏打滾求生的“下等人”。所謂名角,在他眼中也不過是下九流裏多了些添頭的“體面人”——名聲光鮮,骨肉腌臜。

可無玉不同。

只一眼,他仿佛看到驟雨中瀟瀟而立的湘妃竹,疾風中不畏摧折的君子花。

若她真為李千金,若他成了裴少俊,什麽禮教,什麽仕途?他通通不要了!只求這一雙眼睛長久的眷顧!

可無玉不是,他也不是。

她的目光僅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轉向別的什麽地方,她眼波流轉過處,眾人皆嘆服。

如做夢般,之後的戲他全然沒能聽進耳朵裏。

“……今日個五花誥準應言,七香車談笑取。願普天姻眷皆完聚,荷著萬歲當今聖明主。②”

一個花好月圓的大結局,杜雷的圓滿卻不在臺上了——聲尚且繞梁,臺下一片掌聲讚聲,沖末、正末、正旦諸角退去。

他的目光緊緊追隨那一抹濃墨重彩的影子,眼瞧著她腦後發髻上綴著的仿雀翎的發釵一閃,隱入角柱後。

戲罷。杜雷與熟識的世家故交皮笑肉不笑地往來交談一陣,他借口昨個兒夜來天涼不小心染了風寒,離了眾人獨自往園子外去了。而他的小廝正候在月亮門下,見他來了,忙打著燈籠引他朝客人待的廂房走。

方走到門口,主仆二人就被一個身著短打相貌十分精明的少年攔下:“公子可是來瞧無玉師父的?”

小廝跟在自家公子身邊幾年,何曾見過這樣直接的搶白,當即要發作,卻被杜雷一聲刻意的咳嗽壓下。一步越過擋在自己面前的小廝,杜雷道:“麻煩小哥了,在下……”

少年端端正正回了個禮:“公子且慢,呂老爺請了我家師父今晚到白月樓小坐,師父此時正在歇息,公子到那時請呂老爺引薦未嘗不可。”

杜雷忍不住皺了皺眉,白月樓,茶樓,雖今個兒這堂會是呂家請姬家班辦的,但大晚上的邀一方名旦到茶樓小聚,是不是……不大好?

按下心頭疑竇,杜雷勉強笑道:“我曉得了,多謝小哥。”

他正準備離去,房中卻有人剛好出來。

出來的男子面白無須,年紀約摸二十四五,不高不矮,一身青衣,銀簪束發,乍一看並無亮眼之處,只那雙眼睛——分明瞳色深深卻泛著一絲隱約的銀灰色,好像籠了一川煙雨。

杜雷與那人打了個照面,下意識地向他微微頷首,那人楞了楞,亦頷了首。看門的少年見那人出來,連忙迎上去,恭敬道:“師父。”

那人道:“走吧。”

不知為何,杜雷眼皮一跳。



夜來,身染微恙的杜公子不請自來到了白月樓,呂家的幾位公子雖有些詫異,還是樂樂呵呵地請他入了席。

目光巡視席間,杜雷發現在座皆是認識的世家子弟。無玉還沒來。

他暗暗深吸一口氣,心裏又是忐忑又是期許,或許還有一點莫名的想入非非……

他心口像燃了一朵火花,有點兒燙,恰到好處地燒得他有些許灼痛。

有不熟識的世家公子與他寒暄交談,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強行把那一點坐立不安壓下去,餘光不時飄向將雅廂一分為二的花鳥屏風。

廂門開啟,三兩個人影投上屏風,杜雷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兩眼緊盯著晃動的影子——心頭那朵火花仿佛騰挪到了嗓子眼兒。

隨侍拉開屏風,首先進來的是兩位呂家嫡系的老爺,隨後是一個青衣人,再後來是兩個錦衣公子哥。

杜雷難免洩氣。

而他周圍的人卻激動起來,紛紛起身與兩位老爺見禮,隨後就是那青衣人——杜雷在呂家批給姬家班休息的那個院子裏見過的,姬家班,無玉……

杜雷的呼吸又驟然炙熱起來,他右眼皮跳動不休,一個荒謬的想法躍上靈臺……

眾人向青衣人作揖:“見過無玉先生。”

上至杜雷喉間的火花,直沖上他腦門,幾乎要撞破他的頭蓋骨,炸出一朵煙花。

無玉竟是一個男人!

姬無玉向眾人回禮,目光轉到杜雷身上時,他向他微微頷首。這次,杜雷卻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姬家班雖只是個戲班子,在洛陽當地卻很受人尊重,就連呂家這樣的達官貴族都得給這群唱戲的幾分薄面。

尤其是姬無玉。

早在幾十年前,姬家班就存在了。那時的姬家班雖不如現在的姬家班這樣如日中天,但在洛陽城裏,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了。

直到姬無玉橫空出世。

或許“橫空出世”這個詞並不準確。

姬無玉生來姓姬,是姬家班班主的二侄子,自小長在戲班子裏,唱念做打那一套自然是紮實熟稔的……刨去諸多溢美之詞,姬無玉這人奇就奇在他出名的年紀。

按常理說,若是被班主看重,他本應在十四五歲時便能獨挑大梁,可他偏偏到了二十一歲時才第一次扮王美娘③登臺,這一唱,便名滿洛陽。

另外還有一件軼事——姬家班班主至今七十高壽,最年長的孫子都比姬無玉大幾歲,可姬無玉偏偏是他侄子……

姬三爺不過比他大哥小了五歲,兒子卻比大哥的兒子小了二十幾歲,再怎麽老來得子也說不過去。

當然這些都不過是百姓茶餘飯後閑磕牙,姬家內裏究竟如何,旁人哪裏曉得。

眾人只知道無玉先生人性子好,曲兒唱得好,扮的旦角更是美若天仙。

被灌了一耳朵姬無玉的傳聞與讚詞,杜雷悶悶低著頭不說話,把自己當罐子裝酒。

那一雙多情又幽怨的眼睛……怎麽是個男人呢?

他在心底苦笑不止,酒意上頭,更是不自覺地搖頭嘆氣,餘光瞥見姬無玉朝這邊看了一眼——眸光煙雨仍在,只是不再撥動他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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