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世 兩相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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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晚,杜雷的精神都集中在面前的酒上,全然不關心周圍人都說了什麽,姬無玉都在做什麽。

若是他稍稍分出一點神來,定然能聽出世家公子不動神色的試探,聽出姬無玉的拘謹尷尬——他禁酒,只好拿著茶水一喝再喝。

這世道,就連男人也難免不被“盯上”。

開始有人請辭告別,姬無玉便好似不慌不忙地站起來也向呂家老爺告辭。

呂家在座的幾位長輩哪裏不知道自家不成器的子弟請來的這些個紈絝說的那些個有意無意欲情故縱的混賬話是什麽意思,自覺面上無光,見姬無玉坐不下去了,也不好過多挽留,客套兩句後,便叫來下人送無玉先生回去。

姬無玉坐在主位左邊的第三個席位,離開廂房時,須得路過杜雷身邊。

杜雷低著頭,依稀聞見他袖邊一點淺淺梅香——也不知是不是幻覺。

那是女人用的熏香。

他混沌的腦子裏先是冒出一點嘲諷:莫不是無玉先生扮女人扮多了,骨頭也媚了?

繼而又冒出一點靈光:等等,若是那梅香是他不小心沾上的呢?他這人出名出得古怪,有沒有可能是因為“姬無玉”另有其人……

倏地,杜雷酒醒大半。他借餘光偷偷看了姬無玉的背影一眼,在瞬間下定了某種決心,卻又按捺住心緒,起身向長者告辭。

洛陽城白日裏還是晴空萬裏,夜間天上就驟然積起厚厚一層雲,天邊還時不時響兩聲悶雷。杜雷驅馬走在路上,只覺得吸進肺腑的氣都是潮熱的。

姬無玉是坐轎走的,速度不快,杜雷慢慢跟在其後——不必刻意追上去,隔著幾十步看得見個影子就足夠了。

不得不說,此前一直“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杜少爺在跟蹤一事上,實在有幾分無師自通的天賦。

白月樓在城西,姬家在城南。載著姬無玉的轎子往城南去了,卻沒有停在姬家班大門前,而是將他送到姬家班旁邊的巷子口一個不起眼的小院處。

轎子停下,呂家的下人恭敬地湊到車窗邊,輕聲道:“先生,到了。”

簾子後傳來一聲沒什麽情緒的“嗯”,但要不怎麽說姬無玉是這洛陽城裏最紅的旦角呢,就這麽一個“嗯”也嗯的人心曠神怡,只曉得他聲音好聽,卻不曉得該如何形容這種好聽。

冷白如玉的手掀起簾子,那襲青衣自己走了出來,並在下人手裏塞了幾塊兒碎銀子。

“有勞了。”姬無玉說。

被他賞了碎銀的下人笑得見牙不見眼:“嘿,先生這是哪裏話?老爺請了先生來唱堂會,咱哥幾個都盼著能瞅見先生一眼,沾沾先生‘仙氣’呢……”

姬無玉極輕地笑了一聲,夜色下看不出神情:“我這便回了,天黑將雨,各位回去時路上小心,代我謝呂老爺一聲。”

轎子離開後,姬無玉站在自家門前好一會兒,才長長舒了一口氣,走進去。

杜雷看著那一襲青衣被合上的大門鎖在裏頭,只覺有一絲隱約的梅香洩了出來……



他大膽地走到姬無玉家門前,突然想起自己是來看有沒有另一個“姬無玉”的而不是來登門拜訪的,當即閃到一邊,想要爬墻。

奈何他那三腳貓的拳腳功夫與他那讀破萬卷書的腦瓜子實在不配套,他就差使出吃奶的力氣才踩著院墻邊一棵樹扒著墻頭露出半個腦袋,好歹能看清院裏的景象。

想象中的花樹石墩全然沒有,若不是院內地上幹幹凈凈,廊下掛了黃橙橙的燈籠,杜雷約摸會以為這是一處荒宅——志怪故事裏有女鬼出沒的那種荒宅。

見有人影投在窗紙上,他小心翼翼地挪動了位置,向那廂房望去……

姬無玉回到家中不見放松,反倒比在外面多了幾分倦憊。他在院子裏站了一陣,才不慢慢踱回到臥房。

房裏有人,一個女人,卻不是他的妻子。

“喲,無玉先生上哪兒快活去了?還知道回來呀?”女人刻薄挖苦道。

姬無玉暗暗嘆了一口氣:“滿娘,今天我去呂家唱堂會,你是知道的,晚些時候被呂家三老爺請去白月樓喝了茶……”

女人搶道:“只是喝了茶?沒別的了?”字裏行間透著不信。

姬無玉道:“不然呢?我還能騙你不成?”

姬無玉的聲音很好聽,不唱戲時聲線有些低,卻清清淩淩的,令聞者心曠神怡。只是這把好嗓子在此時卻吐出令人無法忽視的無奈與慍怒。

可女人偏偏無視。她越發陰陽怪氣道:“是,你不會騙我——可那是什麽時候的你?十年前的,還是二十年前的?啊呀,我都記不清,反正是出人頭地之前,成為洛陽第一名旦……”

她在說這些話時,姬無玉額角青筋直跳,聽到最後一句,終於被觸痛了逆鱗,他一拍桌子站起來,好似要發火,卻又忍住,字字從牙縫裏擠出來:“我往日不曾騙你,今日今後也不會騙你,永遠。”

窗紙上投下他們的影子,一個坐一個站,兩廂僵持。

女人沈默了一會兒,不知是苦笑還是冷笑:“可是你若騙了我,我也不能知道,不是麽?”

姬無玉不答。

女人伸手去拉他的袖子:“無玉,你看著我,若你是我,你覺得現在的我留得住你麽?”

姬無玉的目光沿著她枯瘦如同雞爪的手,看向她佝僂的身軀,掠過她斑白的頭發,最後停在她蒼老的皺紋密布的臉上,難以言喻的悲傷於瞬息間淹沒了他,他覆上她的手,聲音又低又輕,像是嘆息:“滿娘……”

她蜷起手指,一點點垂下頭,帶著哭腔道:“玉郎,我還能留住你麽?”她看起來分明是個老嫗,聲音卻更像是個三十來歲的少婦。

他僵立許久,重新坐了下來,他摟過她,讓她靠在自己肩頭,低聲道:“你不需要留住我,我不會走的,我這輩子,都是欠著你的……”說的分明是深情的話,他面上的表情卻好似被套上了沈重的枷鎖。

女人聽了他的話,神情卻依然緊繃,攥著他衣衫的手越發用力,她啞聲道:“玉郎,我整個青春都給了你,你別負我,求你千萬別負我!”

像詛咒一般。

姬無玉閉了閉眼,沒有搭話。

杜雷借著半開的窗戶,模模糊糊看見屋內的這副情景,險些從院墻上掉下來。

這姬無玉……偏好也太獨特了些吧?!

天邊一道銀白閃電,大雨緊跟著雷聲落下。



姬無玉自小在姬家班中長大,唱念做打那一套從未落下過,每日早早起來吊嗓子,服侍教戲的師父……別人該學的該做的該練的,他一樣沒落下,甚至還超出旁人,做了更多。

可是他爹看不到他,他大伯也看不到他。

他們眼中只有“比他更優秀”的幾位哥哥,甚至是幾個不姓姬的學生。

姬無玉眼瞧著排在他前面的幾個人一個接一個地登臺成了名,估摸著等他們全紅了,是不是就輪到自己了?

他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三四年,盼到自己十五束發那年。登臺的卻是比他還小一歲的羅師弟。

在他前邊兒有許多人,沒錯,跟在他後邊兒的年輕人也不少。

在一腔少年意氣之下,他去找了大伯,質問他為何不讓自己登臺,大伯沈默許久,最後只道:“無玉,你還欠些火候,日後罷!”

好一個日後!

他被氣了個倒仰,當即拍桌子打板凳摔門沖了出去。

羅師弟戲罷下了臺,妝還沒卸,鳳眼明亮,長眉入鬢,一身行頭精致耀目——那一身少年得意幾乎灼傷姬無玉的眼睛。

見他踉踉蹌蹌大步往前跑,那年紀尚小的新紅人好心扶了他一把:“無玉師兄小心……”卻被他一把掀開。

“滾一邊兒去!”姬無玉翻起眼皮兇狠地瞪著他,眼白上血絲密布,駭人得很。

羅師弟被嚇了一跳,與他同行的幾個人也被姬無玉嚇了一跳,最快反應過來的一個拽住姬無玉的胳膊道:“姬師弟,你做甚麽?有氣朝羅師弟撒麽?今個兒是他的好日子……”

姬無玉脖筋緊繃,雙眼猩紅,陰陽怪氣道:“好日子?他的好日子與我何幹——好狗不擋道!閃開!”

他大力推開所有擋在他面前的人,發狠地朝姬家大院外跑去了。

他很想沖所有人問一句憑什麽,憑什麽他付出這麽多去學戲,給自己下了這樣那樣的禁令,他不比所有人差,甚至比他們更好,卻要忍受被埋沒?

憑什麽?

跑出姬家,他左腳絆右腳摔倒在城外又禿又泥濘的草坪上,摔了滿臉泥。四下裏沒有人,他終於哭了出來,他對天怒吼:“憑什麽?!他媽的憑什麽?!我不配麽?”

天上白雲高懸,沈默地向遠方飄去,無法回答少年的問題。

他攥著稀疏的草,用力到指節都泛白,淤泥裏不知混了碎瓷還是鐵片,輕而易舉地便將他右手食指劃了個大口子。赤紅的血湧出來,同又臟又臭的泥混在一起,再分不出什麽是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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