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零世 一寸春(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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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裂淵邊,一寸春提著沒有出鞘的魂劍,靜靜仰頭看著漫天的木鳥與銀白的定坤劍光。

她在妖物後撤的時候就知道濯瑞一定會來找自己,只要他還活著。

只要他還活著……

她至今九百一十七歲,對應凡人女子的年齡,也不過十八九歲,正是花一樣的年紀,可她的一生就要結束了。

她早在得知寅昇的死訊之時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這樣理所當然順理成章。或許她還曾有過那麽一點僥幸,若是她不出一絲紕漏,是不是就能活下去,就能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可她偏偏在人前遺落了那只傳信的木鳥,偏偏那人是濯瑞。

所幸那人是濯瑞。

他興許不會讓她死得太難看。只是教他知道她做的事就已經夠難堪了。

一寸春也不是沒想過辯解,不是為那只木鳥——就是傻子都知道用作戰備的法器是不可能出現在集市上的,況且那不叫辯解,而叫狡辯……她為自己辯解,告訴他她賣出的軍情是動過手腳的,她只是想為仙界換來一場大勝,卻錯估了仙軍的實力,所以害死了寅昇,害死了昊天,害死了許許多多她不知姓名的人。

可是這樣的辯解未免太過蒼白無力滑稽可笑,連她自己都聽不下去。她狂妄,她自以為是,她做錯了事,她活該受罰。

她沒有資格為自己委屈,也沒有什麽可委屈的,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只等他來,殺了她。

她知道他會找到她的。

然後她就聽見戰靴踏過泥水的聲音。

一個渾身血汙的人停在她身側,和她一樣,仰著頭看漫天劍光。

一寸春問:“你看到了麽?”

濯瑞道:“什麽?”

她聲音裏帶著一絲嘲笑:“我們註視著天上那些人,而他們卻不自知。”

“而我嘲笑他們,亦不知別人在心裏嘲笑我。”她補充道。

濯瑞問:“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想說的,隨便聊聊罷了”她垂首彎了彎嘴角,將魂劍立在身側,自袖裏乾坤中取出一面麒麟紋的古銅面具覆在臉上,“既然你不想聊,那就說正事吧。我就是銅面,是我賣了軍情。”

他垂眼看著她,深色的瞳仁裏映著兩個小小的她,卻只是她的虛影。他平靜道:“我能問你究竟想要什麽嗎?”

她嗤笑一聲,仰頭與他對視:“我想要什麽?都快死的人了還有什麽想要的?”

青銅面遮著大半她的臉,他看不見面具下的她此刻究竟是怎樣一副表情,可她的眼卻通紅——眼中裝著憤怒,裝著癲狂,裝著絕望,卻沒有愧疚悲傷。

是真的沒心沒肺肆意瘋狂,還是演得太好入戲不知?

他錯開視線:“你還有什麽想說的麽?”

一寸春道:“沒有。”

他極輕極緩地吸一口氣,將儲君的旨意道出:“販賣軍情,致使我軍傷亡慘重者——碎魂。”

她粲然一笑:“但隨君意。”

三十八

紫微大帝來到裂淵邊時,濯瑞正將碎魂錐自一名身著戰甲的女仙眉心抽出。

紫微不知濯瑞為何要偷偷摸摸殺一個女仙,直到看見那女子臉上的青銅麒麟面……原來漏網的大魚竟然是這樣一個小女子。

他突然想到之前濯瑞曾與他提起的一個名字——一寸春。

濯瑞自己或許不曉得,但紫微大帝看到他的脊背都在顫抖,像是背負了什麽不能承受的重物。

紫微知道,他這唯一的弟子,動了心。

若不是動情,他不會在寄給紫微大帝的信件上不經意提及她;若不是動情,他不會翻書閱籍為她起一個別致的名字;若不是動情,他不會拖著一身傷避著所有人,獨自找到她,給她一個稍稍體面些的死法……

若不是動情,他絕不會猶豫不決,絕不會等到紫微找過來了才殺死她。

碎魂錐離體,一寸春軟軟跪倒,像個失去引線的傀儡娃娃,濯瑞下意識地扶她的屍身,卻撈了個空——她還未來得及倒在地上便化作一枚圓滾滾的核。核在落地的瞬間長成一棵參天大樹,樹又於瞬息間抖開蒼翠的樹葉,枝葉間鉆出一團團一簇簇緋紅的寒櫻。

風過,所有的花瓣飄落枝頭,向遠方飛去了。

櫻樹於瞬息間消散無形,仿佛它之前生長,只為開這一次花。

濯瑞維持著那個扶她的動作,被紅櫻撲了滿頭滿臉。

他曾說她是薄命的花,現在一語成讖了。

人的一生有生老病死,樹的一生則有生根發芽、長葉開花、結果枯死,而她的一生停止在最燦爛的時候。

關於她的一切如走馬燈般從他眼前晃過,他握住她的手,仿佛還是昨日的事情。

一寸春留下的劍在他腳邊搖搖晃晃,在劍鞘中震顫嗡鳴不休,好似在為主人悲哭。

濯瑞吝嗇地分了一點餘光看它,只見那掙紮著要蹦出來的長劍劍身上隱約浮起一瓣又一瓣寒櫻……

這竟是一柄魂劍!劍中封著她的一部分仙魂!

他踉蹌了一下,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按住那柄劍,將它壓回劍鞘中去。

不,不要散!不要散!

他掌心湧出靈力,將長劍裹得嚴嚴實實。劍身被殘魂的溢散之力與澎湃的靈力擠得微微彎曲,與劍鞘內壁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兵戈相擊之聲。

紫微大帝見他那邊不知為何突然白光大盛,還以為濯瑞要做什麽傻事,連忙出聲喝止:“濯瑞!”

“錚”地一聲脆響,白光漸漸散去,濯瑞杵著劍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老師。他目光沈靜,面上沒什麽悲傷的表情,眼角卻有一道水痕蜿蜒而下。

劍折了。

終章

新的昊天繼任之日,亦是仙軍回朝之日。

中天萬人空巷,仙人們早早占好了臨街的位子,看仙界的英雄凱旋。

雖未親臨戰場,但前線戰將們的英勇事跡早就隨戰報飛到中天飛到各個星宮,就連一兩百歲剛會走路的小孩兒都知道昊天舍生召白虎、帝君千裏挪帝星、昴日彎弓射傲因、瑤光怒斬饕餮角等故事。

對了,新陛下剛得到昊天一系的傳承便與四輔大帝幾次商議,決定讓濯瑞成為新的破軍星君,並決定為其賜名瑤光,只等繼位大典結束,便要立即頒布旨意。

因此,連濯瑞這個名字也將不屬於他了。

他將是瑤光,是二十八正曜之一的破軍星君,是中天的新貴。

而濯瑞,隨戰爭的結束,死去了。

乘飛龍回到中天,他就站在昊天與兩位帝君的身後,地位之尊崇榮寵之盛,乃是其他有功之臣難以望其項背的。

時隔七百多年,他終於扛起了破軍的榮光。

這一路的笑與樂、戰與血、愧與恨,鑄就了他,成全了他。

他得到了所有,也失去了所有。

這就是他選的破軍之路。

他能痛苦,能憤怒,卻不能反悔。

鐘磬音響,九聲悠長,綿延不絕,眾仙隨鐘聲走進中天太微垣,新的昊天於陛階上行告神祭天之禮。

禮畢,昊天坐上帝座,眾仙伏跪表示臣服,祝頌聲如同浪潮。

仙界一個新的萬年開始了。

新朝第一天,破軍呈上改革軍政的折子,昊天就“軍令調配”與“軍中律法”兩項於朝堂上質詢破軍,破軍對答如流,昊天大悅。

新朝第一年,浩浩蕩蕩的軍政改革自中天起,直到裂淵邊上的參宿去。一時間,仙軍上下削減了不少不必要的開支,調令傳遞更為迅捷,賞罰規定分明無含糊之詞,軍容整肅。

新朝第十年,破軍將改革的刀鋒指向高官世家。不過一月之後,少說也有六七位大仙官落馬。

一時間,破軍瑤光之名,與昊天寵臣、重臣等同。

只是非局中人並不知,局是老昊天布下的,政是新昊天想改的,瑤光不過是兩位昊天手中的一把刀罷了。

新歷十一年春,昊天於中天設下宴席,與眾卿同樂。

允炎前些日子剛任開陽輔星君,得紫微大帝指點,便去的早些,以示謝昊天恩寵。不料剛到太微垣後宴客的園子就被一群沒見過的仙官堵了個正著。

那群仙官不知是來碰哪位大仙官的,一見他過來,不分青紅皂白就行了個大禮:“久聞星君大名,今日得幸一見,果真……”

允炎有些局促地扶住他們,磕磕絆絆地道:“諸位且慢……敢問諸位說的星君是?”

幾人面面相覷:“閣下,難道不是瑤光星君麽?”

允炎有些尷尬。他雖與瑤光沒什麽親戚關系,相貌卻有三兩分相似,在中天還好說,出了中天總有人將他認錯。現在這些不知是哪個星宮的仙官來太微垣赴宴,又將他認錯,這就……

“呵,爾等還真是有眼無珠啊!正主在這兒,竟拿著個贗品拜!”這刻薄的語氣,一聽就是他那同父異母的哥哥開陽。

允炎微微偏了偏頭,見開陽跟在一個白衣玄氅的青年人身邊,朝這邊走過來。他低頭看著自己一身玄色劍袖圓領袍,無聲地笑了笑。

瑤光與開陽停在眾人面前,瑤光擡手止住他們行禮的動作,同時扶了一把與他見禮的允炎,將一方錦盒遞給他:“聽聞允炎你升任輔星君,前些日子我在青龍域沒能趕回來觀禮,著實可惜,現下給你補個賀禮,還望你莫要嫌棄。”

允炎有些驚異,推辭道:“濯……星君言重了,這禮……”

瑤光將錦盒推給他:“你我袍澤一場,推辭什麽?這禮你拿著就是了。”

允炎只好收下了:“聽聞星君近來為紫微帝君搜集奇書,我那兒新得了一本魂書,改日送到星君宮中罷。”

瑤光楞了楞:“魂書?”

允炎道:“詳細的我也說不清楚,前些日子我翻了幾頁,似乎是講塑魂的……”見瑤光面色有些古怪,他便不再往下說了。

沈默良久,瑤光方道:“唔,如此倒真是一本奇書,有勞允炎了。”

說完,他便穿過人群,不知要往哪兒去。允炎好奇地瞟了一眼,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瑤光自從繼任破軍之後,總有些神情恍惚。開陽見他與瑤光相談甚歡本就不忿,現在見他好像有些追上去與瑤光攀談的意思當即擋在他面前,冷嘲熱諷道:“開陽輔星君真是不放過任何一個巴結貴人的機會啊!”

允炎懶得與他糾纏,轉身就走。

瑤光獨自一人在園子裏亂晃,“塑魂”二字在他腦海中不斷回響。

倏地,他停住腳步。

和風卷著粉白的緋紅的櫻瓣路過,月亮門前一棵高大的櫻樹芳菲滿枝頭。

一如他們當年初見。

只是今時今地唯他煢煢孑立,形影相吊。

櫻桃花下送君時,一寸春心逐折枝。別後相思最多處,千株萬片繞林垂。

一寸春……

☆、番外一 星君的夢



濯瑞確定他從沒來過眼下這個地方。可是……

“你別跑,你掀了我的蓋頭就是我的夫君啦!”

他低頭看著不由分說拽著他胳膊不讓他走的小姑娘,滿臉無可奈何。

他分明剛剛還在參宿軍中休息,不知怎地轉眼就到了這個地方,到了這不知名的地方也就算了,還誤闖進一群正在嬉戲打鬧的少年少女中……然後他就撞到一個頭上蓋著手帕,一身紅衣衫的小丫頭。憑著戰將的敏捷,他伸手便扶住她,而她頭頂的帕子卻被他不小心扯落了。

兩人楞楞對視了片刻,小丫頭二話不說就抱住他的胳膊不讓他走了。

周圍的人都在嬉笑。

“都在吵吵什麽?午間的功課做完了嗎?”一個夫子模樣的仙官轉過假山來,惱火地訓斥這些吵鬧的孩子。

孩子們作鳥獸散,唯獨剩下一個紅衣小姑娘拽著濯瑞,絲毫沒有回去做功課的意思。

見夫子看過來,她理直氣壯道:“夫子,我功課做完了!嬤嬤允我在此處玩兒的!”

夫子吹胡子瞪眼:“做完了午間的功課就不能溫習早上新教的詩歌麽?”

她委屈地癟了癟嘴,往濯瑞身後縮了縮,還是死死拽著他不放手。

夫子將目光移到濯瑞身上:“你是?”

小姑娘正想跳出來護住她的“夫君”,卻被夫子打斷:“你是中天來的?名叫濯瑞的?”

濯瑞含糊地應了一聲“嗯”,心裏卻想,這裏是哪裏?他被指配了什麽公務到這兒來麽?

夫子恭恭敬敬做了個揖:“望大人莫與頑劣稚子計較,請大人隨下官到正殿掛名就任罷。”

一個須發斑白的老人家向一個少年人行禮,怎麽看怎麽古怪,濯瑞渾身不自在地躬身回禮:“勞駕,敢問此處是?”

夫子有些莫名,但轉念一想,約摸是這位年輕的大人走錯了門進到這園子裏,還以為走錯了仙宮吧,當即回道:“此處是微草書塾。”

微草書塾,乃是仙界集中教化仙靈們的仙宮,濯瑞是曉得這個地方的,只是他分明在戰場上領奎木狼軍,怎麽就突然被調到書塾裏任職了?

不,不對!他仔細打量了一會兒自己:白衣玄氅,頭頂未戴冠,身量似乎也矮了不少,手心手背沒什麽傷……

“聽聞大人方才年過束發,沒想到便這般年輕有為……”夫子“貼心”地拍了個馬屁。

剛過束發?!也就意味著他才六百多歲?!

那邊,夫子又訓起了那個拽著他胳膊的小丫頭:“好了,櫻,放開這位大人,游戲到此為止了!”

櫻?這人該不會是一寸春吧?

他這才偏頭仔細打量起這個小丫頭,發現她也正仰頭看著他。一雙彎彎的柳葉眉,杏眼桃腮,鼻梁小巧挺翹,嘴角微微向下繃著,一副很不開心的樣子……竟真的是她。

只是比起他認識的那個一寸春,眼前這個年紀尚小,盯著他看時,眼神倔強又微微閃爍,像一只戒備的貓兒。

他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對夫子道:“罷了,便由她……”他這廂話還沒說完,那小丫頭竟氣鼓鼓地哼了一聲,甩開他的手,轉身跑了。



濯瑞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回到了剛束發的年紀,也不知自己為何突然到了這書塾來任職,但奈何周圍的都不是能解決他疑惑的人,便只好先按下心裏疑惑,一面做事,一面給遠在中天的老師紫微大帝傳訊。

只是久久沒收到紫微大帝的回信,不知是他公務太過繁忙,還是他收到信後,也對濯瑞突然回到六百歲這事感到一籌莫展。

“大人,您對下官有什麽要指教的麽?”

一道謙恭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濯瑞這才發現自己竟站在夫子們授課的屋子窗邊呆立許久,久到正在講課的夫子發現了他,並且還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惹得這位年輕的督查大人駐足。

濯瑞環視屋內一圈,問道:“那個名叫櫻的孩子又沒來聽課麽?”

夫子道:“是。”

濯瑞道:“沒事了,夫子您繼續吧。”說著他便朝弟子房去了。在座的所有小仙靈都在想:櫻那家夥完了,又被督查逮到了!

所謂弟子房,或者說苗圃,內裏第七格就是櫻的元身所在——一棵足有三人高的櫻樹不僅占了自己的位子,伸展出龐大的樹冠,將旁邊兩格的上空遮了個一幹二凈。所幸她身邊是牡丹與芍藥。

濯瑞敏銳地捕捉到枝葉間一閃而過的淺碧裙角,低喝了一聲:“下來。”

那一篷綠葉抖了抖,沒人回答。濯瑞往前走了幾步,停在樹下,剛好能看見那個使勁往樹上藏的人。

“下來。”他重覆道。

櫻扒拉著樹幹,露出小半張臉,怯怯地搖頭。

他放軟了語氣:“快下來,聽學去。”

櫻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濯瑞耐心地仰著頭問:“為什麽不去聽學?”

櫻躊躇了片刻,小聲回道:“你是我夫君,我去聽學,要是你待我好些,旁人就要說你偏袒我,以公徇私,不好。”

濯瑞額角青筋亂蹦,又羞又惱:“誰是你夫君了?!”

櫻終於演不下去了,哈哈大笑起來。

濯瑞面無表情道:“既然你非要在這兒跟我胡攪蠻纏,我便也不必跟你多廢話了,你的功課評第拿個丁末不委屈。”

櫻瞪了他一會兒,偏頭嘁道:“誰稀罕?”語氣雖囂張,眼圈卻紅了,只是濯瑞沒看見。

他只覺得小時候的一寸春真是不可理喻。

回到正殿,濯瑞讓人拿來櫻的評第文書,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等第依年份從甲上到乙中再到乙末……他楞住了。

老夫子瞥見他在看什麽,雖背後說人閑話不好,卻還是低聲道:“大人要改櫻的評第麽?沒用的,她任職,上邊兒不看這個。”

濯瑞問:“為何?”

老夫子嘆道:“那丫頭以前還以為自個兒等第越高,以後就能得個好職位,可是……好職位哪裏輪得到她呢?”

濯瑞也是各個星宮輪值過的人,哪裏不知道他話裏話外是什麽意思,給櫻一個教訓的心思徹底沒了。

一寸春此人,讓她在年紀尚小之時便叫她得知自己未來只能到一個清閑的星宮做一棵供人觀賞的花樹,她會怎樣?她也不甘過,反抗過吧?可是無論她如何掙紮,如何吶喊,都不會有人在乎的,所有人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們遵守大多數人的規則。

風吹紙頁簌簌作響,濯瑞提筆許久,最終一字未寫。



人間女子十五及笄可婚嫁,仙界的女子卻是在相當於凡女十四歲時及笄領職成人。

果不其然,櫻被安置到紅鸞星宮,擇日赴任。

濯瑞坐在眾夫子上首,看著她面沈如水接過任職文書,先拜謝夫子教化,再拜謝仙官,最後向中天的方向叩謝昊天賜職……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在中天時,曾隨紫微大帝觀摩過世家小姐的及笄禮。那些女孩子天真驕矜,眼裏是無憂無慮的笑意,她們身著雲錦織羽的華服,腳上穿著塞了香粉嵌了珍寶的木底鞋,莊重又輕盈地走上白玉砌成的高臺,由地位極高的女仙官為她們盤起長發,再由品德高尚的仙官在她們面前朗誦禮教,最後由她們的母親執無根水洗過的瓊枝點三下她們的額心,昭示她們成年。

而這些,櫻都沒有。沒有這些也就算了,她連自己的未來都不能決定。

“大人有什麽話要對我說麽?”櫻淡淡道,語氣疏離。

濯瑞停住腳步,他竟不知自己怎麽就離席追了出來。

“若是關於給我評第的事,大人就不必愧疚了,我早就曉得了。也正是因此,我才鬧脾氣不去聽學的,大人勿怪。”她垂著眼睛說官話,熟練地好似已經將這些話排演了千百遍似的。

濯瑞低聲道:“對不起。”

櫻突兀地笑了一聲:“大人有什麽對不起我的?”眼圈漸漸紅了。

他暗嘆了一口氣,伸手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認真道:“你以後會做成大事的,我保證。你現在只需要等待,再等等,你的機遇一定會來的。”

淚珠一串串從她頰邊滾落,她先是偏著頭不願意讓他看見自己的哭臉,最後實在壓不住哭聲了,抓住他的手,用他寬大的袖口擦眼淚。

濯瑞有些哭笑不得,卻還是任由她抓著,耐心地勸慰她。

櫻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扯著濯瑞的袖子將臉擦幹凈——他的袖口幾乎能滴下水來。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也紅紅的,眼神卻清澈明亮,她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對他說:“我也是糊塗了,旁人說什麽,安排什麽,關我什麽事?我會憑自己的本事走到中天,走到太微垣議事的!大人……你信不信?”

濯瑞道:“嗯。”

她放開他的袖子,背著手往後一步,朝他做了個鬼臉:“到那時候,委屈大人做我真正的夫君,好不好?”

“你……”濯瑞紅了耳根,被她氣得說不話來。

她哈哈笑著轉身跑了。他眼前的一切,包括她在內,驟然褪色失實,碎作無數粉白緋紅的櫻瓣逆風散去……

☆、番外二 山川都似你



清明次日,瑤光在太微垣議事後,剛出殿門便毫無征兆地嗆了一口血,嚇得眾人連忙將他送回破軍星宮去,連忙請了醫仙來瞧。

醫仙撚著長須沈吟許久,只道:“星君傷病反覆,應當是事務繁重心緒郁結的緣故。”

這話傳到昊天那兒,昊天當即給瑤光批了三年的假,並賜下不少靈丹妙藥,還讓仙官捎去幾句慰問的話。

瑤光嘴上回著:“臣必不負陛下所期,早日痊愈,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心裏卻知道自己好不了了。

他就快隕落了。

可他竟覺得輕松解脫。

早在三百多年前在戰場上被混沌大君重傷之時他就將近隕落了,可是他硬生生為自己掙了三百年。掙來的這三百多年裏,他少說有兩百年都在等死。

沒有目的沒有希望地活著,對他來說太累了。

他自出生起就為了成為破軍而活,成為破軍後又作為昊天的刀鋒而活,如今天上地下一片海晏河清,他又該為什麽而活?

他不知道。

在隕落前紛亂的夢境裏,瑤光第一次清晰地想起一寸春。

原來遺忘一個人要很久,想起她卻只需一瞬。

恍然間,他仿佛又看見她一身淺碧春衫,睡眼惺忪地踢踏著絲履踱上官道,抱著手準備“迎接”新來的仙僚,卻因應門仙童的小動作氣得牙癢,像只被激怒的貓兒。

他忍不住開口打斷她:“勞駕,請問這裏是紅鸞星宮麽?”

她轉過臉來,面頰有些紅,卻強裝若無其事: “是的是的!你是新來的輪值仙官吧?”

他沒有說話,只靜靜地看著她,她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又飛快轉過身去:“仙友隨我來吧,我領你去掛個名。”

她往前走了兩步,見他沒有跟上來,回頭疑惑地看了一眼。

僅那一眼的瞬間,他竟離她千百裏遠了。

在人人扮鬼的集市裏,他白衣玄氅格格不入,擦肩而過的都是一些模糊的面孔。視野所及,一片黑白分明,單調呆板。

恍然間,他若有所感,擡頭看見一襲紅衣向他而來,明艷如火,將整個世界都燒出了顏彩。

她面上細細敷了粉,以螺黛描了一雙彎彎柳葉眉,唇上抹了與衣裙一色赤紅的口脂……白的勝雪,黑的如夜,紅的似梅。

那是他第一次曉得,原來嫵媚一詞也能用到她身上。

他欲像記憶中那樣伸手將她拉走,不讓更多人發現她的美麗,可在他觸及到她衣袖的那一刻,她又離他千萬裏。

第三次,她向他走來。他看見滔天戰火中,似虎卻生有兩翼的異獸被巨網困住,她仰頭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低柔,話中卻帶著莫名的虔誠與堅定:“我想有人註視我,不因花繁花盛。”

這時,她在他眼中。

他不敢再遠離或是靠近她,卻見她臉上長出一面青銅麒麟的面具,眉心破了一個黑漆漆的血洞,有肉眼可見的,輕紗般的仙魂從其中散出。

他眼睜睜看著她在自己面前倒下,化作數不盡的櫻花散去,突兀地輕笑了一聲。



在星宮裏休養了一陣,瑤光什麽也沒帶,兩袖空空地去了人間。

他去見一個人,一個年輕的凡人修士。

那修士說來也沒什麽特殊的,十七八歲,根骨一般,資質一般,本事一般,若是有仙人知道有這小子的存在,估計想破頭皮也想不出這他如何得了破軍星君的青眼。

只有瑤光自己知道,這看似不務正業懶懶散散的小修士身上有大機緣。

他魂魄上多了一絲允炎的殘魂。

仙人沒有輪回一說,死去就是真正的死去了,沒有來生。仙人死後,屍體將歸於天地山川,化作無處不在的靈氣,松散的仙魂則隨靈氣飄搖,落入有緣人魂魄中,贈後人一份天大的機緣。而仙界最嚴厲的刑罰碎魂則是將這一過程提前,並且將罪仙的仙魂碎得不能再碎,令其沒有留下殘魂的機會,抹殺其曾在世上存在過的最後一點證據。

那小修士說來也是個奇人,不知是心特別寬,還是腦子缺根筋,與瑤光相交從來沒問過對方姓名,也沒報上過自己的姓名。

他只知道,若是那個俊秀青年想找他,就一定能找到他。

這次,他方從江上披著蓑衣乘竹排釣魚歸來,就見那人白衣玄氅站在渡口邊等自己了。

不知為何,小修士看著青年,總覺得他比上次相見時蒼白消瘦了不少,深色的瞳仁裏漫著一層死氣。

“正好,今個兒釣了兩條魚,一條燉湯,一條烤著吃,如何?”他提起魚簍在青年眼前晃了晃。

青年拱手道:“又要麻煩你了。”

小修士擺了擺手:“嘿,多大點兒事?多一張吃飯的嘴,多一雙碗筷嘛!”

夜來,兩人坐小道觀的院子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絲瓜藤搭成篷子,將他們頭頂的星空遮了個一幹二凈。

小修士不是個清心寡欲苦修的材料,又因為友至,便喝了一點酒,酒意上頭,話就少不了。他歪歪斜斜靠在廊下,拽著青年講蔬果栽種、講禽畜牧養、講淘米做飯……講得頭頭是道,堪比田間老農。

青年時不時飲一口酒,聽他天南地北地侃。

眼見著月上中天,灑下一片銀光。

小修士打了一個響亮的酒嗝,醉眼朦朧地看著青年:“你似乎有心事?”

青年講粗瓷酒杯在掌中轉了轉,笑道:“人生在世,誰能沒有幾件掛在心上的事呢?你不也關心你的瓜果收成麽?”

小修士搖頭晃腦:“非也,非也……收成固然重要,我卻沒時時惦記著——你卻不同,你執念似毒,已然入骨啊!”

青年平靜道:“我快死了。”

小修士先是一楞,卻也不是很意外,他嘆了一口氣:“你可有什麽是需要我做的?”

青年摩挲著酒杯出了好一會兒神,說了些不相幹的話:“有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她在世時,我曾問過她數次她想要什麽,她先是說一些很大很空的願望,到最後,索性說沒什麽想要的了。我一直覺得她活得糊塗,卻不知真正糊塗的人,是我……”

他微微勾起嘴角,低頭時目光沈靜又溫和:“眼下我就快死了,卻還欠著一點債來不及還了,我想托你幫我收著一個東西,無需你做別的什麽,只等時候到了,債自然就還上了,這便也算圓了我的一點念想罷……”

小修士沈默許久,珍重道:“好。”

青年遞給他一本書,書封上兩個篆體大字——妖世。



仙界新朝第三百七十九年六月初三,破軍星上一片紅光大盛。

本名叫做濯瑞的瑤光星君傷病難愈,溘然長逝。

他死得極為安靜,自己靜靜躺在床榻上休養的時候去了的。

隨著破軍星上的結界開啟,他的星宮隨著他一塊兒被封入另一方世界。也許直到下一任天命破軍繼位,才會有仙人發現,他死時,身邊僅有一個裝滿枯萎櫻瓣的香囊,一截櫻紅的斷劍。

在他永不能醒來的夢境裏,有一棵高大的寒櫻,粉白緋紅的花團綴滿枝頭,幾乎堆滿了整個樹冠,他白衣玄氅,仍是翩翩少年。風過,花瓣撲了他滿頭滿臉,他偏頭,不經意瞥見樹上坐著一個身穿碧羅裙的姑娘。

她笑盈盈地看著他,仿佛為他這一眼,已經等待了百年。

這一眼,她知道他一定會看過來的。

人間。

一個沒什麽本事的老修士望著夜空中一顆發出明亮紅光的星嘆了一口氣。

他身邊,一個同樣沒什麽本事的小徒弟睡眼惺忪地拽著他的袖子問:“師父,師父,你大半夜起來看什麽?快睡覺啦!”

老修士喃喃道:“師父的一個朋友走了。”

小修士夢囈道:“唉,師父你也別太傷心,人有悲歡離合……話說師父你是怎麽曉得的?莫不成師父你當真神機妙算麽?誒,師父你能算算明個兒咱們能吃上飯麽……”

老修士失笑:“我哪有那本事,只是那人太過耀眼罷了……”

破軍的紅光整整持續了一個時辰才散去,老修士就這麽站在窗邊看了一個時辰。

末了,他長長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你的債還沒還完呢……”

六年後,破舊的道觀裏老修士與世長辭。

小修士按照師父的囑咐,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地在觀中修行,依照時令栽種瓜果蔬菜蒔花弄草。

第一年還好,第二年不知怎的就鬧起鬼來。

小修士心裏害怕,但惦著師父的囑咐,還是戰戰兢兢勉勉強強地住著,繼續修行。

直到一個白衣女鬼在他面前現了身……

光是看那不沾地的繡花鞋與懸浮在她身周的鬼火,小修士就被嚇得小腿彈三弦,他粗聲粗氣地慘叫一聲,抱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裹就踉踉蹌蹌往外跑,好似背後有兇獸猛禽在追趕。

一個女鬼,與兇獸猛禽也差不多了。

月上枝頭,寒鴉立在枯塘邊的桂花樹上,被淩亂的腳步聲吵醒,當即不滿地睜眼叫喚了一聲——叫聲很是不吉利。

小修士此刻已然沒空管它叫聲喜不喜慶了,它就是叫出一朵花兒來他也沒空看。

那女鬼追上來了!

他死命地往鎮子上跑,卻奈何道觀蓋在城郊的林子裏,他要到鎮子上去得有五六裏路呢。雖然有些不合時宜,他此刻也忍不住埋怨他那不靠譜的師父,老頭子將道觀建的這樣偏也就算了,一輩子也沒個當修士的樣子,連個驅鬼的術法也沒教過自己。

他這一恍神,竟忘了關註女鬼的動向,他微微偏頭,餘光瞥見原本跟在身後七八丈外的那個白影子竟然不見了!

周圍高樹投下黑漆漆的影子幾乎交錯成網將他困在其中。

他氣喘籲籲地撒腿狂奔,遠遠見著前面月光照亮了一團白花花的東西,還以為是那女鬼,差點剎住腳,結果發現那是一尾白狐。

白狐見人也不怕,就待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

小修士汗如雨下。

也正在這時,一個涼颼颼的聲音響在他耳邊:“小道士,你跑的累不累?”

他絆到一截樹根摔倒在地。

一襲仿若沒有重量的白衣停在他身邊,女鬼雙眼也是鬼火一般幽幽的慘綠色,嘴唇卻是血一樣的鮮紅,她矮下身子,陰惻惻道:“小道士,你師父留下的寶貝能否借小女子一觀?”

他抱著懷裏的包裹連滾帶爬地離她遠些,嘶聲裂肺道:“不能!我死都不會給你的!”

女鬼嘆息道:“這樣啊……”她展眉一笑,“那我就把你殺了,把寶貝搶過來好不好?”

小道士又驚又懼又氣之下,竟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女鬼嗤笑一聲,從他的包裹裏抽出一本無甚特色的書,沖白狐晃了晃:“相公,東西到手了,咱們走吧!”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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