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世 織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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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東海之濱,暗夜籠罩。

一個敏捷如同猿猴的影子在礁石間攀爬跳躍,身後火光將天燒得通紅。

“抓住她!”

“小賤種,養不熟的狼!”

“抓什麽抓?!直接打死!”

……

追兵不堪入耳的怒罵聲淹沒的波濤中,她聽不見,她的呼吸逐漸與海風融為一體,她從未如此自由過。

怒濤驚起,像妖魔伸展開的一片羽翼,向海岸蓋下去。眾人以前從未見過東海掀起這麽大的浪,皆被嚇了一大跳,腳步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這給了黑影一個喘息的機會,可她不願停下。

在她被人奴役長達十二年的日子裏,她曾無數次出逃,無一例外,都失敗了,只有這次,她不小心殺了繡房的主人,才得以離大海這麽近,這麽近……她是不會停的,即便溺死在海裏,也比累死在陸地上好。

目光所及,一片漆黑,她踉踉蹌蹌跑過砂石地時,竟不小心被鋒利狹長的石塊割了腳,摔倒在地。

浪潮退去,提著斧頭、柴刀、棒槌的村夫們又追上來。火光離她越來越近,爬上她被割傷的腳,她的腰,最後是她的頭。

“燒死她!”

不只是誰在人群中大喊了一聲,並將手中的火把甩出去,精準地擊中那過分纖細的背脊。

火焰沾上襤褸的衣衫,蛇一般爬滿她整個身體。

有人哈哈大笑:“老四,好樣的!”

被喚作老四的人也不謙虛,洋洋得意自誇道:“可不是,我扔東西向來準得很,百發百中!”

黑影痛苦地在地上翻滾,企圖撲滅背後的火焰。看著她像驢子一樣在地上打滾,追兵一陣哄笑。不過是螻蟻在垂死掙紮,他們全然松懈下來。

灼痛流竄她全身,她疼得眼前雪花亂飄,卻死死地咬住嘴唇不允許自己痛吼出聲,她努力瞪大雙眼,盯著近在咫尺的大海。深碧色的眼瞳幾乎裂眶而出。

她怎麽甘心就這樣死去?至死都是別人的奴隸的命,她可不要!

不知哪兒生出一股氣力,她索性不再試圖撲滅火焰,而是杵著地要站起來,繼續前奔。在明亮火光的包裹中,她的四肢與軀幹的皮肉焦黑幹癟,整個人宛如地獄惡鬼的影子。

村夫們見她被燒成這樣竟然還能站起來,驚詫之餘,謹慎地舉起柴刀棒槌等物,慢慢湊了上去。

黑色的天,黑色的石灘,黑色的大海,黑色的人影,一點格外明亮的火光閃動跳躍,宛如一顆有力的心臟正在勃勃跳動。村民們看著那人身上的火焰越燒越旺,而她卻沒有絲毫停下來等死的意思,而是拖著步子,一點一點努力地向大海蹭過去。

眼前一片天旋地轉,她便咬住舌尖,逼自己清醒過來。摔倒爬不起來了,她便四肢著地往前爬。

觸到潮濕腥臭的泥沙之時,她再次倒地,她聽見自己輕輕地笑了一聲。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你沒用啊,織沙。”

倏地,大浪拍下,將她吞入海中。那點火光在海水中搖晃了一霎,很快徹底湮滅。



東海三千丈下有一處海淵,淵底有人界修士所轄商市——蜃樓。

前些年,蜃樓裏有一家名叫奪天工的成衣坊脫穎而出,成為整個蜃樓,乃至整個修真界最為推崇的成衣坊。無數玄門修士為得到一件出自奪天工的衣衫,不惜黃金千兩、奇珍異寶,死皮賴臉常駐蜃樓,只等奪天工再次開張。

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說的就是奪天工。

不過說來也怪,奪天工開張少說也有五六十年了,之前一直不溫不火,直到七年前突然於蜃樓成衣行大比中奪魁,名聲大漲,賣出奪魁的仙衣後,又迅速關門,只道下次開張時會再出一件不輸其成名之作的寶貝。

那奪魁仙衣基本沒什麽人見過,更沒人知道其衣料如何有何妙用,只是這魁首乃蜃樓樓主欽定,眾人也不好公開質疑。

不過,不少蜃樓中人雖然不敢質疑樓主的決定,對奪天工卻是嗤之以鼻,甚至都已經準備好看奪天工下次開張出醜了。可他們萬萬沒想到三年前成衣坊再次開張,掛出一套鮫綃仙衣,被蜃樓樓主以天價買走。

一石激起千層浪,蜃樓上下一陣要求奪天工交出鮫人之聲。

奪天工那邊低調依舊,倒是樓主大人親自穿了那身衣衫公開解釋。原來啊,那奪天工如今的裁縫曾與鮫人同在一個工坊織造,長年累月地,便學了點兒鮫人織水為綃的皮毛,鮫人被仙人討伐退回妖界後,工坊便散了,那裁縫除會織水一項不過手藝平平,在蜃樓之中根本沒有大成衣坊願意雇傭。沒想到這人進了同樣不出彩的奪天工,結合鮫人的技藝與人的織繡,竟造出了這獨一無二的仙衣。

各成衣坊老板難免有些訕訕,首先退出了聲討的隊伍。

剩下的人知道樓主這是要護住奪天工的意思了,即便這說辭疑點重重,還是偃旗息鼓,各自回去了。

誰都知道,這蜃樓原本是鮫人的巢穴,是蜃樓樓主獨自一人斬殺所有巢中鮫人,一手建起整個蜃樓商市,才有了蜃樓今日的風光。樓主大人對鮫人深惡痛絕,如果那奪天工的裁縫是鮫人,樓主絕不可能包庇。

經此一事,奪天工聲名更盛。

如今距離上一件仙衣出售已有四年,奪天工卻遲遲不見開門。求衣的人每年至少為蜃樓供上自己一半的收入,再拉拉扯扯加加減減一算幾乎與整年沒有收入畫了等號。很多人因此無奈離開了蜃樓。

前幾日,有人聽到奪天工中有人走動的聲音,想來應該是要開張了。

這一消息傳出,離開的人又趕了回來還帶著一大群慕名而來的人,原本還在的人更恨不得在奪天工門口打個地鋪等開門。

一時間,蜃樓之中人滿為患。

陸已就是一個慕名而來湊熱鬧的。

他不過二等世家出身,根本買不起那吹得神乎其神的天價仙衣,來蜃樓不過是想著能不能遠遠將那仙衣瞧上一眼,以後回去好歹有點兒談資。

跟他一個想法的人多如牛毛。陸已差點連蜃樓都沒擠進去。好不容易擠進去也是插筷子般人擠人……擠死人。

陸已被人群裹帶著往裏走,路過蜃樓界碑時,他眼疾手快一把抱住那整塊的黑曜石,四肢緊緊纏住,並猴子般往上爬。爬到石碑頂,他一屁股坐下,扯袖擦滿頭滿臉的汗,斜眼瞥見密密匝匝的人頭,他頓時後悔來湊熱鬧了。

蜃樓實在太小了!

這話他也就敢在心裏嘟囔,要是被蜃樓中人聽到了,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

擦完汗,他兩手支在身後,閑閑掃視來來往往的人,看來看去,竟看見對面的石碑上也有一個人。那人白衣青衫,頭發為一支白玉簪子松松挽著,兩袖間橫著一柄紙折扇,正雪松般立在碑上,俊秀挺拔。

真是個好風采的少年啊!他在心裏暗讚道。



少年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微笑朝他點了下頭。

陸已楞楞地點頭回了個禮。

少年自碑上一躍而起,跳到他身邊來。陸已忍不住心道:“好身手!”

陸已主動搭訕道:“這位小兄弟是第一次來蜃樓吧?”

少年望著遠處的街巷,點頭。

陸已長籲短嘆:“唉,你也是因為奪天工的仙衣來的吧?平時的蜃樓可不是這樣的,我上次來可沒這麽擠……話說這鮫綃是什麽東西,為什麽大家都想要?唉,這麽貴的仙衣哪裏是隨便誰買得起呢,何苦都來湊這熱鬧……”一邊說著一邊偷瞄少年的扇墜,“要我說,那仙衣恐怕還沒有小兄弟你這扇墜稀奇。”

少年略有些驚奇地看了他一眼,低笑道:“你倒是有眼光。”

陸已被他那副與小輩說話的語氣噎了一下,但還是厚著臉皮道:“呃……這扇墜能否借我一觀?”

少年笑瞇瞇地回:“不能。”

陸已討了個沒趣,不由有些不高興,不再開腔。

少年自言自語道:“鮫綃者,鮫人以水為絲織造的布料,上好的防具原材……凡人能造出來,誰信?蜃樓這小樓主,膽子大得很啊……”

蜃樓被強大的結界罩住,界內沒有一滴海水,卻有風雷霧雨等氣象。

眼下風大得很,陸已沒聽清少年說的什麽,只見他頰邊幾綹碎發不時遮住那雙過分明亮的黑瞳。真是個好風采的少年啊,陸已在心中感嘆,就是說話不招人喜歡。

少年道:“想去看看麽?所謂的仙衣。”

陸已“啊”了一聲,伸出食指指著自己:“你說我嗎?”

少年低笑一聲:“你覺得我在問別人麽?”

底下一群人虎視眈眈。

陸已忙道:“是問我!是問我!公子咱們走吧!”

他之前與少年攀談便是看少年非富即貴,現下少年一副問他“去不去門口吃碗面”的樣子問他去不去看仙衣,他腦子轉地飛快,立馬狗腿地喊他公子。

少年朝他伸手,他木楞楞也伸出手去,不料被少年拍開,他正不解,少年已提起他的後衣領,輕輕巧巧一躍而起。

陸已絕望大喊:“公子!!!蜃樓中禁用法術!!!”

少年仿佛沒聽見他說什麽,周身靈力運轉。陸已捂住自己的雙眼,生怕蜃樓防護大陣一道驚雷劈下閃瞎他的狗眼。

可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下一瞬他們便站在奪天工對面的屋頂上。

陸已猶自捂臉喃喃:“怎麽會……怎麽會沒有雷劈……”

“吱呀”一聲,奪天工大門開了一扇,圍在門前的眾人立馬伸長了脖子往裏看。

一個身穿櫻紅長褙子的少女走出來,朗聲道:“坊主恭候先生大駕已久,先生隨奴婢進去吧!”

先生?誰是先生?那個先生?眾人面面相覷。

少年揪著陸已從屋頂上跳下來,正好落在奪天工門前那一小片空地上。

他道:“有勞。”

少女欠身行了個禮,側身請少年進去,並跟在其後關了門。

這就完了?奪天工第三次出售仙衣就放了兩個毛頭小子進去?這兩人是什麽身份?!

蜃樓消息靈通,很快就把陸已的身家信息翻了個底朝天,連他八歲還尿床這種事都扒了出來。至於那位少年卻什麽都查不到……

這種什麽信息都查不到的人,要麽是籍籍無名之輩,要麽是來頭極大的修士或是……仙人。應該……沒有什麽仙人會閑到無聊跟他們搶鮫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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