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世 織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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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天工中掛滿了染色的輕薄織物,赤紅、絳紫、靛青、鵝黃……一匹接一匹,在風中鼓蕩,如雲霞般遮天蔽日。

陸已已經被接二連三的驚喜砸得目瞪口呆不能言語,此刻任由少年拖著,跟塊兒破布沒兩樣……不,不對,能被少年拖著的至少也是綾羅綢緞!

少女停在一扇門前,恭敬道:“先生,到了。坊主就在裏面等您。”

少年頷首:“多謝。”

少女道:“先生帶來的這位……”

陸已自報家門:“我姓陸。”

少女道:“陸公子就先睡一覺吧。”

陸已:“啊?”

少女出手如電劈在他後頸,他翻著白眼暈倒。她朝少年再次欠身,接過陸已的衣領將其拖走。

少年等他們離開後才推門進屋。

這間屋子被一扇長屏風分成兩半,屏風上畫著一片淋漓墨竹。屏風上投射著一個高髻女子嚴襟正坐的影子。

屏風兩側各放了一個瑞獸金香爐。香爐大張著口,吐出裊裊香煙。

女子道:“瑤光星君。”

少年道:“織沙夫人。”

隔著屏風,兩人同時道:“幸會。”

織沙夫人起身拉開屏風,請瑤光進去:“小女子在說請星君幫忙做的事之前,想請星君進來喝杯茶,可否?”

瑤光看了一眼她鴉黑的長發與深碧色的雙瞳,心下了然,拱手道:“謝夫人。”



茶煙裊裊,香遠溢清。

織紗夫人坐得筆直端正,好像背後栓著一塊兒門板。她倒了兩杯茶,一杯遞給瑤光,一杯自己捧著。

摩挲著杯身上栩栩如生的山桃花,織紗夫人微笑道:“星君可知道這蜃樓的來歷?”

瑤光道:“算是知道一些吧。”

似乎格外鐘愛那陽刻的山桃,織紗夫人一邊用指腹感受那凸起的花瓣,一邊漫不經心道:“蜃樓原是東海鮫人的群居地。鮫人性情溫和,常有上岸與修士交易鮫綃者,因其落淚成珠的特質,鮫人商賈也不敢在岸上久留,賣出鮫綃後就迅速回到蜃樓。比起其他水中的妖物,鮫人算是安分過頭的了。可是百年前,卻傳出東海上有魚怪襲船吃人的消息,有幸存者說那魚怪長有人臉是鮫人無疑。”

“於是,東海鮫人這一支便不由分說被全數抹殺。南海的鮫人也受到一定的影響,紛紛退回妖界。直到三十年前,有修士抓住大群橫公魚才洗清了鮫人的冤屈。可蜃樓已被如今的蜃樓樓主改為商市,死去的鮫人魂魄不安,僥幸逃過一劫的鮫人也無法回歸故土。”

她深吸一口氣:“織沙不才,想請教星君,這是什麽道理?”

瑤光勾起嘴角:“夫人這話可問錯人了,我討伐妖界,可不管常駐人界的妖物。”

織沙夫人攥緊茶杯,低聲道:“是,是織沙問錯人了……”

瑤光輕輕吹了口茶葉:“這不過是個開頭吧?夫人若是現在就沈不住氣了,後面的故事也不用講了。”

這瑤光星君看起來年紀不大,樣貌清秀儒雅,卻偏偏生了一雙鋒利如劍的眉毛,說起話來,語氣就如他那雙眉一樣尖銳,十分不討喜。

織沙夫人額角青筋直跳,奈何有事相求,只好強壓下不平道:“其實,除去那些死去的或是回歸妖界的鮫人,人界還有一批鮫人。”

這批鮫人在陸上。織沙的母親便是其中一個。

鮫人膚白如玉,容貌之美非世間之人可比,有不少鐘鳴鼎食之家下重金請經驗豐富的捕手將鮫人抓去,養在池中,供人褻|玩。

這一類鮫人的境遇說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都算輕的。容色正盛之時,他們被逼著與人交合,容顏衰老後,他們往往在被主人厭棄,淪落到泣珠織綃以換一口飯食的境地。更可怕的是,還有的人專門挖出活鮫人的眼睛做成寶珠,活剮他們的血肉熬制人魚燭……

從生到死,他們無時不刻不被人所利用、使用。

而織沙的母親薈娘則與其他鮫人有些許不同。

她容貌之美,在鮫人中也是少見的。織沙的父親,正是被這妖異的極美所迷惑,不惜叛出家族與薈娘成親。

然,琴瑟和鳴、舉案齊眉的生活,在織沙出生後不久便徹底化為泡影。

父親將母親連帶著她買到繡房,重新過上富裕的生活,新娶了名門小姐,認回家族。

而她與母親相依為命,在罵聲與羞辱中長大。

在她十歲那年,老了不少的父親帶著妻兒到繡房裏來挑選成衣,一眼便看見機杼後美貌憔悴的薈娘。可笑的是,他早已忘了這個曾讓他癲狂的鮫人,這時的他竟然想將薈娘買回去,再次養作玩物!

薈娘當夜吞炭自殺了,徒留下年幼的織沙。她從那以後,便天天做噩夢,夢見口中含著火炭,容顏盡毀的娘親揪著她的耳朵,血淚俱下:“織沙,你沒用啊,你忘了娘是怎麽死的嗎?!還不快逃!逃到海裏去……”

織沙在十二歲那年逃出繡房,回歸大海,卻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她是鮫人與人的混血,繼承了鮫人的異色瞳、織水術、油脂易燃等特性,亦繼承了人的黑發與脆弱的軀體。她入海前,幾乎被燒盡了全身的血與脂,差點就沒能活下來。

可是鮫人救了她。



她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黑漆漆的洞裏,洞裏充滿海水,水裏還有她從未見過的各類游魚。

石洞側壁嵌著百十顆明亮的珠子,幽幽珠光勉強能讓人看清身周的事物。織沙微微擡頭,一柄明晃晃的三叉戟便直直戳到她面前來。

“淩,不要這樣。”一只蒼白的指間有透明的蹼的手將三叉戟拽回去。

“我不要這樣?澈,難道你能忍受這樣的同族存在?這樣的雜種……”

不用看織沙也能猜到那個拿三叉戟名叫淩的鮫人此刻的表情。

“淩,她只是個可憐的孩子。”名叫澈的鮫人勸道。

可憐?織沙無聲地自嘲地笑了,她從不覺得自己可憐,她只覺得她命賤。

淩察覺到這邊的動靜,罵道:“小雜種,你笑什麽?!”

澈對他滿口臟話忍無可忍,嚴厲道:“你先出去!”

蒼白的手輕輕覆上她的額頭,纏著鮫綃的額頭。織沙看不清澈的臉,卻見他的目光如他碧藍的眼瞳一樣幹凈澄澈。

他說:“抱歉啊,小家夥。”

織沙平靜道:“你們沒什麽對不起我的,那個家夥說的沒錯,我是雜種。”

淩的聲音遠遠傳來:“哼,算你有點自知之明。”

澈道:“你不是雜種,你是鮫人的孩子,是鮫人的珍寶。”

織沙費勁地偏過頭,不讓他碰到自己:“不必哄我,我知道你們都嫌我臟,半妖都臟。”

這次淩沈默了。

澈似乎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只放了一個巴掌大的硨磲在她身邊,囑咐:“這裏面有藥,雖然不能讓你恢覆原樣,但能讓你的傷好起來,記得喝。”

石洞裏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她蝦米般蜷縮起來,眼淚還沒來得及化為明珠,便被海水沖走,不留一點痕跡。

織沙此前從未在海裏生活過,被鮫人救治的日子裏,她飲食起居多有不便,淩冷嘲熱諷一口一個“雜種”罵得歡,澈默默把他趕走,盡可能地滿足她的需求。有時有好奇的小鮫人扒著洞門偷看她,又很快被其他鮫人拽開,離她遠遠的。漸漸地,淩不再來討沒趣了,澈卻雷打不動地來給她飯食藥物,和她說話。

興許是因為從小就沒收到過來自別人的善意,織沙很不習慣,既盼著澈來,又希望澈不要再來。

在她傷好後,澈將她帶了出去。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這段時間住的根本不是什麽石洞,而是一座巨大的珊瑚礁。

海草茸茸,銀魚點點。有美貌的雌性鮫人鬢邊簪著海葵海星等物,赤紅的、銀白的、深藍的發絲在水中搖曳不休;有年幼的小鮫人擺動著魚尾游到他們身邊,深碧色的、碧藍色的、淺紫色的眼瞳專註地望著澈,澈一一撫摸過他們的小腦袋,他們才散開。

織紗全身上下裹滿了鮫綃,只露出一雙碧瞳,看著鮫人們無憂無慮的樣子,她想起娘親曾提到的海裏的生活,輕聲問澈:“這裏是蜃樓嗎?”

澈的表情有些奇怪:“不,不是……蜃樓已經不是鮫人的蜃樓了。”

織沙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讓鮫人不再定居蜃樓,卻曉得自己說的話讓澈不開心了,頗有些惴惴不安地偷瞄他。

澈垂眸,碧藍的眸子有些暗沈:“我們會再回去的,我保證。”

織沙道:“我也能一起嗎?”

“當然。”

他說的話,織沙信了,只是沒想到自己會先澈一步去到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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