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我現在是什麽感覺，我心裏靜得很。那天在生日派對上我就有預感，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證實我的預感是準的。

不，不完全準。我只預感到我會跟排骨精平起平坐，分享一個化妝間；我們互相說刻薄話，在臺上掐得你死我活；但我遠遠沒有料到，我甚至沒有資格參與。通往後臺的門已經緊閉。

Bene表現得比我更震驚，他把演員表看了又看仍舊是一副夢游般的表情。

Well，恭喜你，仙後。之前還從未有人在毫無演出經驗的情況下就能擔任重要角色，你是頭一個，Bene。我也是頭一個，頭一個被戲劇社變相除名的男主角。

“上帝啊。”Bene上前一步想擁抱我，我倒覺得這是對我的冒犯。我不是軟弱的可憐蟲，我最不需要的就是憐憫。我推開他，他靠過來。我打下他的手，他不屈不撓地拉著我。我們倆像在演啞劇，他向前一步，我就後退一步，我打他的動作越來越大，他抿著嘴一聲不吭。

你知道你有多討人厭嗎！

你這個該死的，該死的……

我狠狠撞開他，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聽到他嗚咽的聲音，我警告自己不要心軟，我有事要做，我必須跟Irons先生好好談談。

——————我是坐在地上哭的本尼親親分割線——————

“進來吧。”老頭兒被人潑了一臉咖啡，杯子被摔在地上，碎片到處都是。他彎著腰小心地撿碎片，臉上卻沒有尷尬或憤怒。

“Ben剛才來過。”

怪不得，這一看就是女王殿下的歇斯底裏大發作。

“他要求他必須演拉山德，真好笑，他是個天生的海麗娜，對吧，Tom。”他若有所思地模仿起排骨精神經質的語氣，“Irons先生，我給你兩種選擇：一是我演拉山德，讓David Tennant靠邊站，二是像排練的時候一樣，讓我跟Goody演對手戲——演誰我不在乎，但必須是我跟他。”

他學的像極了，我相信他從前也做過演員。

“Ben如果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就做不了演員，Ralph早就發現了他的問題才一直晾著他。”他擦了把臉，嚴肅地轉向我，“我理解Ralph，可我不同意他的做法。演員必須跟自己的天賦作鬥爭，要千萬當心，別讓它吞噬了你。所以我不讚成‘體驗派’，我覺得演戲的時候你最好能看見自己，從旁關照。Ben還做不到，他跟你就差在這兒。”

“這麽說，你開除我——反正我是這麽理解的，是出於私人仇恨啰？”

“天哪，當然不是，你們這些孩子的受迫害心理太嚴重了。”他拍了一下椅子示意我坐過去，“Tom，你是另一個極端，你從心底拒絕任何人，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遇到難關怎麽辦？我擔心你遠甚Ben，Ben會大哭大鬧，會發作，而你不會；你不會在我開除你以後潑我一臉咖啡。現在我要說我開除你的原因了，這絕不是個人恩怨，別忘了我是個老師。Tom，情況是，有人向校長舉報，Grant醫生向學生提供違禁藥物……”

我口幹舌燥，正欲聲辯，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孩子，你用不著向我解釋，我在你這個年紀也會弄點違禁品，但是事情到了校長那兒就不太好收拾了，我們得給各方一個解釋。這很虛偽，對不對？Grant醫生主動辭職了。至於你，Tom，很遺憾，你必須缺席《仲夏夜之夢》。”

“你沒有權利這麽做！你說了那麽多，不是為了叫我失望的。”我希望從他皺紋叢生的臉上找到同情，他閉上眼睛表示無能為力。

在那一會兒，我情緒低落，著實亂了方寸，我看著Irons先生粗糙的手很想大哭一場，我想請求幫助，差一點兒就要開口。然而，愈是殘酷的處境我愈能看清自己，這就是他們設想的我，一個充滿虛假獨立感的模範生，在遇上冬天的頭一場風雪就會雕落的玫瑰花。我都不是。我絕非良善之輩，我要把今日受到的羞辱雙倍奉還。

隨著想法越來越清晰，我的心中越來越安寧、冷靜。我站起身跟Irons先生告別，他看起來仍舊憂心忡忡，這些多愁善感的人。

“對了。”我漫不經心地問道，“那個向校長舉報Grant醫生的人是誰？”

“他沒說，你的名字也不會涉及到。”

我輕松地笑了一下：“多謝你們費心。”

“Tom，”老頭兒喊住我，“別……”

我故作疑惑地看著他。

他嘆了口氣：“別傷害你自己。”

他的話漂浮在空氣中失去了重量，而我邁出的每一步都變得無比堅定。

——————我是一片苦心的鐵叔分割線——————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想著那個告密者。

真是好樣的，他幹得幹脆漂亮，讓我顏面盡失還不能聲張。他一定暗中觀察了我很久，特意挑這個時候給我一擊，只可惜他低估了校長對我的看法。隨著Grant醫生的辭職，要掩蓋這樁醜聞其實並不難，我現在已經不把它放在心上了，我只是在想，告密者到底是誰？

盡管Irons先生閉口不言，但是仔細追究起來並不難，告密者必須滿足以下幾個條件：

1. 能從我的失敗中得到好處的

2. 對我足夠了解的（或是暗中觀察我很久的）

3. Bitch

符合以上三點的，可以列入嫌疑名單。換句話說，名單上目前有三個人：排骨精Ben，威脅過我的Michael，以及Bene。

排骨精感情沖動，不符合告密者冷靜的作風，暫時安全；Michael雖然有足夠的恨意，但他並未從中獲益，也暫時安全；只剩下那個假惺惺、無公害的Bene。

那個每天像影子一樣黏著我的Bene，即將成為仙後提泰妮婭的Bene，對我了若指掌的Bene，帶我去看演員表的Bene。

剛才還在地上哭來著對吧。在別人面前充分表現友愛的同時，讓我變成一個小心眼。

幹得不錯啊，Bene，我還以為只有我才會這麽精心籌劃，想不到你給了我驚喜。

假惺惺的黏黏蟲紅著眼眶過來了。

“Tom，你還好嗎？”

你希望我好還是不好呢？

“我挺好，沒撞疼你吧？”

“沒有，沒有。”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這太不公平了！Irons先生沒解釋原因嗎？”

“他認為別人比我更適合，再說我跟他又合不來，我不聽他的指導。”

“都是胡扯！”他生氣了，“誰都看得出你比我們加起來都強。”

是啊，所以才招致你用這種辦法對付我。

“但是我為你高興。Bene，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在第一次登臺就演重要角色，你準備了嗎？”

“一點沒有。”

他著急地拉起我的手：“我一直擔心你會生我的氣，Tom，如果你不高興，我可以不演。我陪你坐在臺下，再加上Nick，Chris，我們給他們喝倒彩。”

他說完這句似乎自得其樂起來，我伸出手把他拉近我，凝視著他的眼睛，他笨拙地想要逃避。

沒用的，Bene，沒用的。

我把手松開，他仿佛松了口氣。

我不打算再看這個兩面派，我說過我要加倍奉還，我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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