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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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月上神情頓時恍惚起來,這張臉,她前世看了六年之久。日日看著,已經習慣了,習慣到後來她都以為自己就該長成這般模樣。

清秀的五官,彎彎的柳葉眉,杏眼水汪汪的。鼻頭小巧,同樣小巧的還有櫻紅的唇。粉面桃腮,瓜子臉兒偏圓,此時還帶著嬰兒肥。

所以此刻,她以為自己正在照鏡子。

梁玉萱認出了她,長得這麽好看的姑娘見之難忘。之前就就聽到許多人議論,把這位胡小姐翻了一遍。

那些話不算好聽,無非就是在鄉下長大的,除了臉蛋恐怕沒有一樣拿得出手的。

“你…是胡小姐?讓你見笑了?”

“對,我叫月上,不知姑娘怎麽稱呼?”

周月上說著,就蹲在她的旁邊,面對曾經自己的模樣,卻又不是照鏡子,這種感情頗為微妙。紫雲和朱雨早就有眼色地守在一邊,替她們望風。

她就坐在這裏一人哭,身邊連個丫頭都沒有。

周月上有想過她之前在梁國公府的日子不好過,但沒有想到這麽艱難,看來那位嫡母的陰毒不光是在暗底,在明面上同樣也不給庶女臉面。

祥泰帝在位時,旁人礙於國公府在皇帝面前得臉,加上國公府沒有嫡女,庶女自然就金貴了。所以那個時候,還沒有人敢明著瞧不起她一個庶女。

現在祥泰帝已廢,新帝雖然沒把梁國公怎麽樣,可是明眼人都知道,梁家落敗是遲早的事情。梁國公府的地位大不如前,一落千丈。

如今,她頂著一個庶女的身份,還有那樣的家世,竟是人人可欺了。

“你的丫頭婆子呢?”

梁玉萱已經擦幹了眼淚,聞言搖了搖頭。

“不知道,她們…”

周月上嘆了一口氣,她也太好性了些,怪不得連下人們都敢欺。這樣的性子,難怪在得知自己不能生養時就自盡了。

真夠可憐的。

不知道那梁國公夫人是什麽時候給她下的藥?

“你是主子,下人們是奴才,你不能讓他們欺到你的頭上。”

“謝謝你的關心,可是他們是我母親安排的。母親說,他們都是忠心不二的,都是處處替我著想的…”

這話說出去誰信,哪個替主子著想的奴才自己亂跑的。把主子丟在一邊,算什麽忠心的下人。那梁國公夫人倒會唬弄人,也就梁玉萱傻傻地相信。

或許梁玉萱也不是相信,而是不信也得信。

“忠心的奴才是不會丟下主子的,你回去和你祖母把今天的事情一說。”

梁國公夫人不善待庶女,那位老夫人總不能看著孫女家欺吧。周月上記得她穿成梁玉萱時,老夫人已經去世。

正是因為唯一疼愛的祖母也不在了,自己又不能生孩子,所以這個姑娘才會輕生。

梁玉萱眨巴著眼睛,這位胡小姐說的話好好聽,長得又美,而且看起來特別善良。她剛哭過,這會兒看著眼睛濕漉漉的,看得人心生憐愛。

周月上看習慣自己的表情,很難想象自己以前天天照鏡子看到的臉上會出現這樣可憐巴巴的表情,當下心裏怪怪的。

“你記著我說的話,你那位嫡母沒安好心。你以後多長幾個心眼,不要傻傻地被人算計了,你還什麽都不知道。”

“哦。”

梁玉萱還在看她,不知想到什麽,低下頭,耳根泛紅。

周月上可算是明白為什麽她當了皇後那麽久,在宮裏就跟個透明人似的。原來不光是因為她出身梁國公府,讓陛下不喜,而是她這模樣,擺明就是一個小傻白。

“還有剛才那慶陽郡主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你要是放在心上,你就中了她的計。她就是想讓你難受,你越是難受她就越開心。”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你既然她是故意的,那你就不應該哭。”

梁玉萱聞言,嘴一扁,又拼命咬住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她還是一個十七歲的姑娘,被那樣惡毒的言語侮辱著,哪裏能忍得住。

周月上把她拉起來,“走,我送你回家。”

梁玉萱眼前一亮,今天她在花會上出了醜。回去後要是嫡母知道肯定會訓斥她的,要是胡小姐送她回去,嫡母就不好當著客人的罵人。

她不想來參加花會的,可是嫡母不管她會不會受氣,非要她來。說梁國公府還是國公府,還沒有失勢,不能讓別人以為他們見不得人,一定要她參加。

“我的丫頭還沒找到。”

“別管他們,不守規矩的下人,我一定要在梁老夫人面前據實相告。放眼京中,哪家下人會丟開主子,自己躲到一邊。”

梁玉萱不知道說什麽好,這位胡小姐真好,不光人美心也美。她突然覺得好像認識對方許久似的,怎麽對方說的話還有做的事,處處都為她著想。

周月上命朱雨去花會那裏打個招呼,告個罪。就說梁小姐不舒服,自己要送對方回去,先走一步。

然後她們離開園子。

園子外面,梁國公府的馬車不蹤影,周月上早料到如此,讓梁玉萱坐自己的馬車,紫雲一回來,就吩咐車夫先去梁國公府。

梁國公府以前門庭若市,現在門口冷冷清清的。

周月上沒有來過國公府,在她當皇後的時候,她是有權利省親的。可是她和梁國公府的人不熟,再者無論是百城王還是晏少瑜都不喜歡梁國公府,她自然不會提出回娘家省親。

朱雨去敲門,門房看到後面的自家小姐將人請進來。

“先去梁老夫人那裏,你現在開始哭。”周月上小聲對梁玉萱道。

梁玉萱不蠢,當下就抹起眼淚來。她是真難過,根本不需要演戲,那眼淚珠子就成串成串地往下落。

到了梁老夫人那裏,門口的嬤嬤看到周月上,吃了一驚。

“這位嬤嬤,我是定國將軍府上的姑娘。”

“原來是胡小姐,快快請進。”

嬤嬤把她們請進去,門口的小丫頭早就去內室把梁老夫人扶出來。

一個國公府裏的老夫人,威嚴自是不必提的。梁老夫人和周月上想象中的差不多,威嚴中夾著一些嚴厲,一看就是府中拿勢的。

“小女月上見過老夫人。”

那嬤嬤湊近老夫人耳邊,低語幾句。梁老夫人皺著的眉立馬舒展開來,一臉的慈眉善目,和剛才嚴厲的老人仿佛不是同一個人。

“原來是胡小姐,今日麻煩你送我家玉萱回來。”

“都是趕巧,我見梁小姐一人躲著哭,身邊連個服侍的丫頭都沒有,這才送她回來的。”

這句話有兩個意思,一是梁玉萱在花會受了委屈,二是主子受了委屈,身邊居然一個下人都沒有。

“跟你出門的冬晴和夏荷呢?”

“祖母…孫女不知道,到外都找不到…”

這個孫女是個懦弱的性子,梁老夫人何嘗不知道。可是性子再綿軟那也是主子,還輪不到下人們欺到頭上。

而且還讓外人看了笑話。

“你去,把夫人給我叫來。”

梁老夫人話音一落,周月上就感覺梁玉萱身體抖了一下,可見心裏很是懼怕那位嫡母的。

梁國公夫人,周月上是認識的。以前她還是皇後時,梁國公夫人進過幾次宮,不是讓她在陛下面前說梁國公府的好話,就是要官要錢的,都被她一一回絕了。

幾次過後,梁國公夫人再遞帖子,她一律稱病推脫。

不一會兒,梁國公夫人到了。

和周月上印象中的一樣,容長臉兒,兩頰有著深深的八字紋,一看就是刻薄的長相。不過就是比她見到的時候年輕許多,畢竟現在的梁國公府還不算落敗。

“娘,您找我?”

梁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冷哼一聲。

到底有周月上這個外人在,梁老夫人不好發作什麽,但敲打還是要的。“玉萱在花會受了委屈,冬晴和夏荷那兩個丫頭不見蹤影,是定國將軍府的小姐送玉萱回來的。你派人去春意園尋一尋,也不用帶回來,直接賣掉。”

梁夫人臉一沈,老夫人這是打她的臉。

“娘,事情都沒有弄清楚,怎麽能隨意發賣呢?冬晴和夏荷兩個丫頭平日裏最是忠心,怎麽可能丟下玉萱,是不是玉萱找不著路?說不定兩個丫頭現在正急得四處尋她。”

“梁夫人,我坐在離梁小姐不遠的地方,沒有看到她身邊有丫頭。後來慶陽郡主說了一些不好的話,梁小姐離開後我也沒看到有人跟著。一直到我找到梁小姐,都沒有看到什麽丫頭。”

梁夫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暗道這姑娘好眼生,不像是京中世家出來的。當下也沒太在意,反而用眼神示意梁玉萱。

周月上若有似無地擋著梁玉萱,對梁老夫人道:“梁老夫人,梁小姐不光是找不到丫頭,我們回來時,在春意的門口找了半天,都沒有找到國公府的馬車。”

周月上這麽一說,梁老夫人的臉色更難看,一指梁夫人,“你還不快去,不管是什麽理由,丟下主子就是死罪,不打死已是我們國公府的仁慈。”

“是,娘,我這就讓人去找。”

梁夫人轉頭對自己的婆子交待兩句,那婆子便離開了。

接著深深看了周月上一眼,疑惑問道:“這位小姐是哪個府上的?”

“回梁夫人的話,小女是定國將軍府的。”

“原來是胡小姐,今日真是謝謝你了,能送我們玉萱回來。”

一聽周月上是定國將軍府的小姐,梁夫人臉上的笑意真誠了許多。畢竟現在胡應山是新帝提拔起來的,明顯就是心腹重臣。

而梁家,已經被厭棄了。

“不用謝的,我與梁小姐一見如故,希望梁小姐以後有空去將軍府做客。”

“一定一定。”

梁夫人還沒說話,梁老夫人就滿口應下了。玉萱要是能和胡小姐交好,對於梁國公府來講,那是天大的好事。

周月上緊接著告辭,梁老夫人連忙讓梁玉萱送她出去。

路上,周月上交待梁玉萱,以後一定要去將軍府找她玩。要是有什麽事,也可以派人通知她,她不會袖手旁觀的。

梁玉萱很感動,眼眶一直紅紅的。她當然能感覺到周月上的真心,正是因為這份真心,她才忍不住想哭。

今天要不是周月上,她真不知道怎麽辦。

“胡小姐,謝謝你。”

“不用謝,應該的。”

借用你的身體生活了好幾年,這份情應該還上。

周月上離開梁國公府不久,皇宮中的晏桓就收到暗衛的密報。關於萬花節上發生的一切,事無巨細地落入他的耳中,包括在梁國公府發生的事情。

他揮退暗衛,凝眉細思。

那丫頭不是什麽熱心的性子,怎麽會突然管起梁國公府的事情?

梁國公府的那位小姐,上一世是嫁給少瑜的,還當了皇後。雖然不怎麽顯山露水,但還算本分,從不插手朝政,頗有賢名。

他修長的手指輕叩著桌面,眉眼垂著。

一直以來,他都沒有猜透她的來歷。她對京中不陌生,認識少瑜他們,也認識自己,說明她一定是世家出來的。

莫非她和梁小姐是好友?

他細細地想著,否定了這個答案。

突然,他腦海中靈光一現,似乎是想到了什麽。那位梁家小姐嫁給少瑜後,一直本分不假,但少瑜沒少抱怨過她性子太過軟弱,什麽事都沒有主見,動不動就哭,極為讓人不喜。而且做事上不了臺面,為了爭寵做過不少讓少瑜心煩的事情。

後來慢慢聽不到了,別人提起她來,皆是讚美之詞,包括少瑜。

是從什麽時候起的?他慢慢回想見到她的場景。他不太註意女子,但是她是皇後,多少會留心一二。

以前她看到自己眼神是膽怯的,後來卻變得十分平靜,根本不像一個人。

聽說她喜吃,常讓禦膳房弄些稀奇古怪的吃食。聽說她從不爭風吃醋,盡力平衡著後宮,知道自己不能生育後,從不留宿少瑜。

這樣的性子,可以算得上豁達。

一個人的性情,不可能前後變化那麽大。

他想起那個丫頭在上河村面對少瑜的態度,明明知道少瑜的身份,還那麽肆無忌憚地捉弄,根本就沒把少瑜放在心上。

兩人應該是相熟的。

一想到這裏,他修長的手指慢慢曲起,握起拳。

或許,他知道她從前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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