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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奪宮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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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純三年五月,今上南下與江南糧商定約,籌糧三百萬石,以充國庫。

同月,文嵩侯上奏,鎮南侯程公姜收留閻羅幫餘孽,陰圖謀反。本也不是什麽新鮮事,因為自出京平亂以來,文嵩侯幾乎每三日一道奏章,控訴鎮南侯謀反,要求其放開西南棧道,接受朝廷兵馬進入西南腹地搜查。雙方各執一詞,拉拉扯扯大半年,群臣早就見怪不怪了。但是這次蘭冽的上奏稍微有些不同,他聲稱抓住了鎮南侯派出刺殺岑諍的刺客。

而與此同時,獄中的岑諍突然翻供,拿出秦諒親筆信,稱閻羅幫謀反實際是受西南程家一手操控。起義失敗後,西南程家想把所有事情都推到閻羅幫頭上來,於是殺秦諒滅口,此事閻羅幫人盡皆知。而她也差點死在對方手上。

一時舉朝嘩然。

鎮南侯府當然知道她是蓄意栽贓,想給西南扣一頂謀反的大帽子。但是他們行刺岑諍是事實,這個把柄現在握在朝廷的手中,如果不想承認謀反,只能承認他們曾經參與陷害岑騭,因為擔心案情敗露,才決定殺人滅口。

無論如何選擇,這個虧程家都吃定了。

但是他們已經沒有第三條路可選,兩害取其輕,承認陷害岑騭總好過承認謀反,沒有任何退路好得多。

這時候,程家人才想起安國侯的那塊丹書鐵契。慌忙來府上求取。誰知,吳靖柴一臉為難,“這個……鐵塊倒是還有,就是,我以為舅舅用不著,就把上面的權利給用掉了。這個鐵塊倒是還可以給你們……留個紀念。”

“什麽?用掉了?什麽時候用掉的?”

程府管家傻了眼,沒有權利的丹書鐵契,就相當於一塊廢鐵。

“就是半個月前吧。我不是還派人專門去府上問詢過,確定你們是不需要才用的,難道舅舅……又有需要了?”說起這個吳靖柴又完全沒有心理負擔了,反而嫌棄對方朝令夕改,說話完全不算數。

那管家猛然想起,他所說確有其事。只不過那時候,程家死咬著不肯承認陷害岑騭,也自信誰都查不到他們頭上來,暫時用不著這塊鐵契。如果當時他們肯就著臺階下來的話,也許就不會有如今這個被動的局面。

陷害岑騭是大罪,有丹書鐵契起碼可以落個周全。沒有的話,結果不會比謀反敗露好太多。朝廷說不定會以此為借口將程家掃出西南。

這是一個死局。

表面看,朝廷已經仁至義盡,連丹書鐵契都厚賜了,實際上,他們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踩進了女皇設下的陷阱裏。

事到如今,程公姜知道,不反已經不行了,不反只能任人宰割。

所以,同年六月,程家在西南舉兵,宣稱要廢黜女皇,扶持先帝三皇子誠王為君,以正本清源。

誠王已經失蹤數年,傳聞早已死在亂軍之中,如今突然在西南冒頭,未知真假,朝中不免人心惶惶。

但女皇早有準備,同一時間將西南程家陰謀陷害岑騭的卑鄙行徑昭告四海,借此機會盡收天下民心。

程公姜狗急跳墻,欲謀反自立的真面目被揭露,一時海內震怒,天下皆怨。

但越是如此,西南反而沒了心理負擔,愈發仗著兵勢肆意橫行。

於是李靖梣決定禦駕親征,率三路大軍,征討西南。

“朕就要讓天下人看看,何為正本清源!”

這一年的七月,是西南戰事最膠著的時刻。盡管岑杙對李靖梣有理智上的信心,但是思念就像這磚上的青苔,可以將最牢固的磚墻瓦解出一條條裂紋。她很後悔,早知別離如此漫長,當初就不會那麽痛快地舍離。從來沒有哪一刻,讓她如此想要陪在她的身邊。她把思念訴諸在紙上,總是夜裏寫,白天丟。最後只能對著牢籠似的磚墻空嘆氣。

這一晚,她照舊難眠,裹著鬥篷對著小窗口發呆。忽聽一陣密密匝匝的擂鼓之音,從西面傳來,甚為急促。她登時提高了警覺,從小床上下來,只聽那聲音越來越亂,又多出了很多倉皇的腳步聲和叫喊聲,有點類似民房著火的動靜。終於一聲尖銳的“殺人了!官兵殺人了!”將整個夜晚矯飾的安靜徹底撕碎。

是兵變?!

岑杙心弦一緊,當即意識到不好。現在李靖梣遠離京城,如果朝中發生兵變,將是對前線士氣的重大打擊。

在外頭零零碎碎的呼喊聲中,岑杙慢慢拼湊出了一絲端倪,似乎是有人趁夜打開了西城門,放了賊兵入城!現在反賊已經控制了大半個京城,集結了兵馬直奔著皇宮去了。

“所有人都不許動!”

大約在醜時,岑杙聽到有一隊兵馬亂糟糟地闖進了刑部衙門,見人就殺,直奔重牢而來。看守重牢的侍衛與賊人激烈地搏鬥。大概人數占優,賊人很快闖了進來。岑杙聽到一個兇狠的豺聲,對著牢門挨個查看,問那獄卒,“岑諍關在哪裏?”只因對方答得慢了,他便橫起一刀將人殺死,又揪了另一個人,“你來說,岑諍關在哪裏?!”

“我知道,我可以帶你去!”

岑杙心口怦怦直跳,握筆的手心滲了一層濕滑的冷汗,險些把持不住筆桿。聽到那腳步聲從走道裏咄咄逼來,她強迫自己鎮定,把最後一個字寫完,將紙折起來塞進了一道極深的磚縫裏,抓了一把青苔塞好。離開墻壁到鐵門後站住。呼吸和著劇烈的心跳,是那樣決絕而有力,她把鬥篷脫下來,抱在懷裏,深深嗅了口氣,愛惜地撫了又撫,不忍它沾染上血汙,便將它放回了床上。回頭,靜靜聽著那腳步挨近,在鐵門前停了下來,鑰匙慢慢插進了鎖扣中……

這一年的七月,發生了玉瑞歷史上非常有名的奪宮之變。

這場兵變從西城開始,迅速席卷了內城中樞,一度攻破了皇宮,將已出家為僧的廉王架上皇位。

發動兵變的主要勢力是廉王母家和一些反對女皇登基的舊黨,他們趁女皇在前線戰事不利之時,與城中鎮南侯府暗樁裏應外合,殺死了西城步軍統領,迅速奪取了西城門,直搗皇城。神武軍統領崔雲良率部平叛,但被刺客意外暗殺,直接導致皇城失於敵手長達十二個時辰。

最後,是奉命監國的康德公主在寧北侯周家的協助下,集結京中軍力,對逆賊進行反撲,一天一夜將叛亂成功鎮壓。這場叛亂雖然只持續了兩天,但是對朝廷中樞、六部衙門都造成了極大的破壞。

以丘建本為首的多位朝廷重臣,因為不肯屈服於賊,痛罵亂臣賊子,慘遭敵人橫刀加頸,英勇就戮。

而都察院也遭到鎮南侯府的血洗報覆,除趙辰深受重傷僥幸逃生外,包括宋致安在內的多名禦史慘遭屠戮。而沈隰下落不明,聽說是被扔進了亂葬崗。

而最讓世人難以忍受的是,平陰王之女岑諍也在牢中被逆賊報覆性殘害。死時遭受酷刑,雙目被剜,極其悲慘。

也許是為了報覆,平叛那日,康德公主提劍上殿,將廉王從寶座上拉下來,提到宮門樓,當眾丟下華鳳門摔成了一灘肉泥。廉王母妃周太妃瞬間發瘋,跟著一頭栽了下去。

康德公主下令將廉王母家、鎮南侯府,生者一個不留,死者掘屍毀墓,棄之荒野。一時之間朝中舊黨如驚弓之鳥,從女皇手下獲得的幾年茍延殘喘,於此次奪宮之變徹底被斷絕。

據傳,為防此類事件再度發生,在棲霞山替先帝出家的其餘皇子皇女,也都被秘密處死。此事真假莫辯,但可以肯定的是,此後這些皇子皇女再未出現在玉瑞的任何史籍中。

其實叛亂發生前一日,遠在西南邊陲的李靖梣正與眾將裏應外合,上演了一出佯敗誘敵出洞的好戲,在棧道附近全殲了西南叛軍主力。這次定鼎之戰,既重挫了西南軍的銳氣,也消滅了程家的有生力量。李靖梣對將死之人從不手軟,立即揮師西進,不給敵人絲毫喘息之機。照這個速度,月內踏平西南老巢指日可待。

踏上程家主城城樓的時候,她摸著被刀兵劃出一道道深溝的城墻垛口,回想當初第一次來西南從軍,是何等被動受制於人。如今這萬裏江山再沒有一塊地方不在她的掌控。

“可惜,越中再也沒有機會看到了。朕當年曾許諾過,他日若踏平西南,一定讓他來做先鋒。”

雲種安慰她道:“越中是不會錯過這等熱鬧的,他現在一定和眾兄弟們在天上看著!”

李靖梣卻越發感傷,為了得到這片大好江山,她失去了太多曾經甘心為她效死的舊人,也打敗了很多看起來無法戰勝的強敵。夙興夜寐,方有今日。然而得到的那一刻,她又是如此的寂寞。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然而山的最高處和海的最深處卻往往是世上最寒冷的地方。

她如今算是觸到了龍門了嗎?

她微有預感,也許只有時間才能承載起她的答案。

就在此時,她收到了京中兵變的消息。倒也沒有太多驚訝,“看來京中那些人是坐不住了。”

她自信已經留了足夠的力量給李靖樨,可以讓她在一天之內將叛亂平息。

然而看到逆賊沖擊了六部府衙時,她的心情仍是平地起風,“怎麽會?”

當即叫來蘭冽、孟然,將安定西南的重任交給二人,帶上雲種星夜返回。

有的時候,人的直覺往往能先行於感官。當她靠近京城腳下時,心裏惶恐籠著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念頭,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樣,這座城已經成了活人的煉獄,孤魂的墳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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