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0章 清濁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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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的日期轉眼即至,這天從早上開始,李靖梣便心神不寧,批折子的手反覆發抖。不得不提前回到後宮。岑杙安慰了她一上午,“你已經表現得很好了,太醫也說,這三個月你的氣血前所未有的好,一定可以的,放心吧!”李靖梣仍是緊張,下午岑杙又陪她游了會兒湖,賞了一下秋景。好不容易挨到晚上,江後果然如約而至,見她二人相互扶持的模樣,笑容意味深長了許多。

同上次一樣,依次為她們做了檢查,李靖梣出來的時候,岑杙緊張得手心都流汗了,但卻不敢問,怕增添她的煩憂。

不多時,江後空手而出,笑對二人言:“恭喜,雙坤管可以用了。”

二人都有一種夢幻般的感覺。

回到寢宮,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黑匣子,岑杙就看到了兩支水晶樣的透明長管,約小指頭粗細,手掌那麽長。底下是圓弧的形狀,端口用透明的塞子密封。每支長管裏都裝有半滿的“水”,晃動時“水面”的震幅很小,明顯比水的密度更濃稠一些,倒像是雞蛋清。

“這就是雙坤管嗎?原來是一人一支的。”岑杙充滿好奇。而且她發現,這雙坤管橫著放的時候,那管底的“水”並不會流到上半段去,似乎中間被一道透明隔膜給擋住了。看了匣子頂層的使用條目才知道,原來這層膜有個學名叫“仿床”。

據說,當元卵被引出來時,會先落在這道“床上”,如果是不健康的元卵,會立即被“床”融化掉,而健康的元卵會順利通過這層“床”,進入下面的液體中。這也是夫人為什麽堅持要讓她們調養身體,因為不健康的身體更容易產生不健康的元卵。

岑杙見李靖梣拿條目的手都在發抖,對她道:“放松,放松,深呼吸,讓我先來,你好好看著。”

“不,你先躺好。我來。”李靖梣誠懇地說,自信把條目中的每個字都記在了腦海中,輕吐了兩口氣,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溫柔。

取出元卵後,那上半部分已經裝了一些透明的液體。岑杙有些害羞,簡直不忍直視。李靖梣臉色也紅撲撲的,但她故作鎮定地裝沒看見,鄭重其事地蓋上塞子,和岑杙一起,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支坤管靜靜觀察。

那層“床”膜將兩種不同的液體隔開,大約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突然從“床”上彈下一道很小但絕對能觀察到的藍光,從下半部分液體的最頂端緩慢地下沈,一直沈到了最底部又浮上來,最後懸在了液體的中心。按照條目上的說法,這就意味著元卵已經成功突破了床膜,被液體中的熒光粉捕捉到了。雖然只是一道微弱的光,裏面似乎什麽都沒有,但岑杙仿佛看見了生命的本源,心情難以抑制地激動起來。

她又用另一支坤管對李靖梣如法炮制,同樣的一道藍光從“床”上彈下來時,岑杙悄悄親了她一下,李靖梣情緒激動,瞬間濕了眼角。

岑杙把兩支坤管並列在一起,想要比較誰的光更亮,卻發現兩道光不約而同地朝彼此靠近,隔著兩道水晶管壁,你跳我也跳的上下躥動,非常頑皮,卻始終和彼此保持最近的距離。心,頓時軟到了極處。

岑杙“謔”了一聲,“這麽迫不及待,看起來蠻猴急的樣子。”

李靖梣白了她一眼,隨後又扣緊她的手,眼睛亮亮地問她,“岑杙,一旦它們相合,就會成為一個完整的小生命,你會像守護我一樣,一生一世地守護她嗎?”

“當然。我會守護她,就像守護你一樣。不,不是守護,是捍衛。至死不渝。”

“我也是。”

李靖梣母愛泛濫,霎時哽咽了。岑杙之前還無法想象李靖梣做母親會是什麽樣子,會不會像藍闕女王那樣兇巴巴的,如今想來,怕是多慮了。就女皇陛下的多愁善感,慈母心腸,怕不是要把將來的女兒寵得沒邊?

李靖梣揉揉眼睛,繼續按照條目中所說,倒掉長管中的無用液體,仔細擦幹凈,塞好塞子,小心翼翼地放回黑匣中。第二天一早就捧著來見江後。江後見她二人臉上都掛著黑眼圈,“一夜沒睡?”岑杙不好意思道:“實在睡不著,其實昨晚就想過來了,又怕打攪到夫人。我們已經弄好了。”

“那就給我吧!”

江後波瀾不驚地接過匣子,吩咐道:“把窗簾都拉上。”

岑杙依言照做,這塔樓的密封性很好,第一層因為樹蔭的遮擋,白天有時都需要點燈。當窗簾一放下,整個廳內暗了下來。桌上點了一盞燈燭。江後打開匣子看了眼,點點頭道:“看起來很健康。”

岑杙不無得意地翹了翹嘴角,“那是,我們這三個月可是付出了太多。”李靖梣悄悄踩了她一下,讓她少說一句,岑杙扭頭瞠眼,難道不是嗎?

江後只當沒聽見,又從座後拿出來一個紅匣子,裏面也放了一根透明長管,只是這根長管是空的,而且比之前她二人的要長,大約有一個半巴掌。江後管它叫“合巹管”,顧名思義,就是讓兩個元卵相合的容器。岑杙一下子就聽懂了,興奮地看著江後將合巹管用一個三角形的支架固定在桌子上。

她自己則戴上了一種毛皮手套,用鑷子在坤管的薄膜位置劃了一圈,雙手輕輕一掰,那支坤管就被掰成了兩截。然後捏著裝液體和藍光的那一截,輕輕倒進了合巹管中。那道藍色的微光像個氣泡似的,隨著洶湧的水流落入了長管中,在其中打起了轉轉,顛簸了一陣,終於穩定下來。岑杙想,如果它有意識的話,估計要被這一倒倒暈了。接著,第二支坤管的液體也被倒進了長管裏。在倒之前江後特意停頓了一下,以便她們二人能夠看清楚。隨著涓涓細流的湧入,最底下的藍光又被推湧起來,七暈八素地到處亂撞。岑杙只是代入了一下,就覺得它真可憐,要是換了自己被這麽折騰,估計要爬起來罵娘。

兩道藍光終於在同一支長管中相遇,岑杙原以為“朝思暮想”的二者會迫不及待地擁向對方,上演一出感天動地的大團圓戲碼。事實上,一開始,它們確實奔著對方去了,誰知擁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就又“歘”的彈開。之後,一直重覆著靠近又彈開的戲碼,並沒有相互融合。倒像兩個很有經驗的打架老手。打一下就回來修整一下,還圍著長管轉起了圈圈。

“乖乖,它們在練太極嗎?”

李靖梣也有點理解無能,怎麽這兩個元卵,不像情人,倒像是仇人?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

江後淡定道:“元卵和元卵註定不能自然融合,因為它們天生都想占據生命的主導部分,將自己更多的信息傳給下一代。為此它們會相互對抗、較量,逼對方就範,直到徹底吞噬對方。但實際上,這樣並不能創造生命。生命的創造需要雙方同時舍棄掉自身的一部分,完成彼此的融合。在元卵和元精的融合中,這一舍棄的步驟被提前設定好了,所以它們融合得很迅速,不需要借助外力。但是元卵和元卵並沒有,它們是兩個勢均力敵的個體,通常沒有一方會心甘情願的認輸,結局往往是一方被另一方徹底消滅,剩下的一方孤獨地隕落。不死不休。”

岑杙聽了不覺心寒,“明知會如此,為什麽不各讓一步呢?”

江後淡淡道:“各讓一步,得到不完美但對雙方都有利的結果,這是人類才會有的思考和選擇,它們的本能只有擴張。如果不進行人為幹預,總是躲不過兩敗俱傷的命運。”

岑杙一陣唏噓,“那怎樣人為幹預呢?”

“很簡單,幫它們舍棄掉自身的一部分。”江後說著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個小瓶,拔開塞子,往長管裏倒進了一滴透明的液體,看起來好像和長管裏的液體是一樣的,但是自那滴液體進入長管後,原本還掙得你死我活的兩道光,突然迅速地黏在了一起。

岑杙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瞳孔微妙地縮小了,意味深長地嘆息道:“果然,要想讓兩個互相看不順眼的家夥團結在一起,就要給它們制造一個共同的敵人。”

自打“外力”介入後,這兩道光再也沒有分開過。據說,它們正在進行激烈的融合。那滴液體對它們有“腐蝕”作用,只有融合成一個有生命的個體,才能抵抗住這股外力的消蝕。岑杙感同身受它們悲慘的處境,

“真可憐,誰讓你們不早早地抱團取暖來著?”

據說,融合的過程需要一兩個時辰,所謂“激烈的融合”岑杙楞是一點也沒看出來,倒是腰桿子一直趴在那兒,酸得都不像是自個的了,趕緊挺起身來松松筋骨。

而李靖梣全程眨也不眨地盯著長管裏的那道光,眼睛在燭光的照耀下,似乎蒙上了一層濕漉漉的霧。她翹了翹嘴角,去搬了個圓凳來,擺在她的腿邊,輕輕地按她坐下。

至於江後,已經不在這裏了,岑杙往樓梯上瞧了瞧,這玉清樓是四方塔狀的,樓梯沿著塔壁一環環地套上去,得有近十環。不知道她現在正身處哪環?這位夫人總是來如影去如風的,真教人難以捉摸。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江後從樓梯上姍姍下來。面對二者喜不自禁的笑容,同樣露出了會心的微笑。那支合巹管中的藍光比之前亮了十倍有餘,宣示著雙方融合完畢。一個全新的小生命出現在了這個世界上,雖然只是生命的最初形態,但是如無意外的話,她將在這個漫長的時間軸上刻下屬於自己的生命輪回。

江後將裝著小生命的紅匣子鄭重地交給岑李二人,“把它放在冰室之中,它可以存活十年。十年當中,你們可以任意挑時間把它生下來。具體步驟,我還是寫在了匣子的最頂層。我想應該難不倒你們。”

“多謝夫人!”岑杙笑得很開心。

“接下來,我也該同你們告別了。”

李靖梣聽完一楞,“老祖宗要去哪裏?”

“也許是南方,也許是北方,也許是中原,也許是他鄉。也許哪裏都不去。也許只是回去睡一覺。”

岑杙聞言很是不舍,突然想起來,“夫人,你等一下,我帶了東西給你,你等著,我馬上就去取來。”

她匆匆地跑了出去,剩下江後和李靖梣還站在林中。李靖梣抿了抿唇,似乎有話要說。江後仍是那句:“你我之間,不用說謝。你的好意,我也心領。接下來的路,要靠你們自己走了。江山雕敝,滿目瘡痍,這一世,你註定操勞。前世所有人的過錯,也許都需要你一人背負,能看見有人陪你共同承擔,我很欣慰。需記得,世上磨難並不可怕,只要相互扶持,沒有不能越過的坎兒。”

岑杙將那幅秋水行舟圖交到江後手中時,她看了一眼,“不錯,這是四十年前,那時清圓還很年輕,初陽也還在人世。”她嘆了口氣,“向暝應該會很喜歡這幅畫,上面有他的師父。多謝你們。”

岑杙靦腆地笑笑,很不好意思。在她回樓時,岑杙忽然喚住她,“對了,夫人,我還想問一下,我的手是您給治好的嗎?”

江後微微一笑,“上次給你治箭傷時,順便看過你的手。因為不確定結果,怕你失望,便沒有預先告訴你。上次見你時,料你多半是好了,心中總算是安慰。”

岑杙深深地朝她鞠了一躬,覺得不足以言謝,就又跪在地上行了稽首大禮,“夫人,我想用您送給我的琴,給您彈一曲可以嗎?”

“可以,榮幸之至。”江後眼中驟然而出的喜悅,非常有感染力,讓岑杙莫名感動。她已經預感到,或許這是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到她。

於是,在這座玉清樓下,岑杙重新抱起闊別已久的琴來,像當年的船夫子那樣,為李夫人送上臨別的箏曲。也正式迎來自己的新生。

一曲畢,高木之中尚餘悲風,而對方卻早已杳無蹤跡。

李靖梣的手按在了她的肩上,岑杙不覺間已淚流滿面。

她們都只是她生命中的過客,也許下一個百年,她再回到玉清樓時,會偶然記起這裏曾有兩個年輕人,為她彈奏過一曲歡快的琴音。並衷心地向上天禱告,但願她此生不會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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