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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江畔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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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船飛雁把遲到的醒酒茶端來。岑杙暈暈乎乎喝了半杯,感覺不對味,“這是什麽?”

“醋啊!”船飛雁笑得不懷好意,岑杙楞了一下,齒頰裏登時感應到一股奇酸,一個勁兒地往牙縫裏鉆,酸得她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急忙哈著臉去找水喝。

漱完了口生氣道:“師姐,你……你別費心機了,你這樣挖苦不到我的。”

“誰說我要挖苦你了,醋不正好醒酒嗎?你是不是得癔癥了?夢裏聽到我挖苦你?”船飛雁那無懈可擊的正義表情,把她堵得啞口無言,不由開始懷疑是不是真的自己有問題。

七月中旬,長公主親率五萬西南大軍進入藍闕,助藍闕王室清掃叛逆。岑杙把變賣房產所得的二十萬銀兩,外加從包四娘那兒借來的五十萬兩銀票,還有一些現錢,湊足了一百萬兩整數,統統交給了藍棉杲,助她覆國之用。然後喬裝改扮成一名商人,尾隨大軍進入藍闕。

這場平叛之行,歷時僅三個月,便以藍闕王室的覆辟而宣告結束。

勝利之日,長公主被邀請進藍闕王宮,參加王室的慶功宴,在宴會上見到了那位備受群臣和百姓擁戴的新任藍闕女王——藍櫻柔。

李平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三確認後,肯定她就是那位在雙駝峰上見到的姑娘。不禁大惑不解,她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麽會……

“我的確已經死過一次,不過,我的母親又給了我第二次生命。”藍櫻柔頭上戴著玫瑰花做的寶石王冠,言笑間美麗不可方物,舉止間的皇家教養,很容易就和普通人家的女兒區別開來。

長公主不可思議地打量了她一陣,終於確信,“原來,你真的不是岑諍。”

“我的確不是阿諍。這點我在棲霞山上已經明確地告訴過長公主了。”藍櫻柔微笑著,誠意感謝她襄助覆國的壯舉。

“那你當時為什麽會戴著盧……阿諍的佛珠?”

藍櫻柔詫異了一瞬,隨即溫言道:“哦,那是她多年前贈與我的,我們曾是很要好的朋友。當年她剛來藍闕時,病得很嚴重,還好我當時路過,就把她帶回了王宮。後來她便以佛珠相送。”

長公主心裏一揪,眼淚差點奪眶而出,“這麽說,她真的還活著?”

櫻柔確定地點點頭。

長公主顯見的激動起來,但仍盡量保持著克制:“那你能跟我講講阿諍小時候的事嗎?”

“當然可以,只是現在,似乎不是很方便。”藍櫻柔看著眼前急等她分享勝利喜悅的大臣們,很是為難,“這樣吧,如果長公主有時間的話,可以明日進宮來,我會詳細說給長公主聽。”

第二天,李平渚臨時有事,午後才到藍闕王宮來,當即被引到一處靜謐的宮室。藍櫻柔早已經在那兒等了,她換了身常服,依然是少有的親切美麗。長公主善意地笑說:“女王陛下倒是很像我們中原人,難怪當初我會將你認錯。”

櫻柔微微一笑,“某種層面上確實如此。我父親是中原人。”

長公主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我想阿諍和女王陛下的關系,不單單是朋友這麽簡單吧?”

“長公主何出此言?”

長公主笑道:“那串佛珠是阿諍母親生前常戴之物,對她來說意義非凡,她把這麽重要的東西送給你,可見你在她心中的分量。”

櫻柔似乎有點驚訝,低聲喃喃著,“是嗎?她從未說起過。”

長公主不解,看她竟然旁若無人地發起呆來,幽幽地嘆了口氣,“蘇姑娘,請允許我這麽叫你,我知道你們十分要好。我再次懇求你,告訴我阿諍的下落。這些年我為了找尋她,走遍了大江南北。我知道她受了很多苦,希望能好好地補償她。我畢竟還是她的阿娘。你讓她出來,哪怕見我一面也好。”

櫻柔遺憾地看著她,“可惜她並不在這裏。不過,她走前留了一封信給長公主。”

說完,從袖口中掏出一個黃色的封信。

李平渚接過來,果斷地拆開,閱畢,不覺濕了眼眶。

信是用一種很娟秀的小楷寫的,“阿娘在上,讀到這封信時,我已經離開藍闕。我知道阿娘這些年一直在苦苦找尋我的下落,但是我想告訴阿娘,這些年我過得很好,比一般人想象中的還要好。母親臨終前給我在歸雲錢莊留了筆銀子,讓我有生之年可以安穩度日。我交友廣泛,知己甚多,沒錢也可落地生根。況且仇家已死,我更無牽絆。心中所系,惟有江上清風山間明月。想起阿娘這些年受的苦,愧沒有早日寄信告知現狀。今日我即赴遠行,來年縱使漂泊四海,也請阿娘勿再以我為念,以免憂思傷懷。否則就是阿諍的罪過。就此拜別,阿諍遙祝阿娘福壽安康,再拜敬上!”落筆寫著岑諍,並附長生鎖一枚,以為證身。李平渚從櫻柔手中接過那枚金色的長生鎖,看了又看,的確是當年她送與小岑諍的,不覺潸然淚下。

而與此同時,在天寬地闊的瑞江河畔,一名容顏昳麗的白衣女子正牽著一匹高大的黑色駿馬,在黃褐色的沙灘上踽踽獨行。她身上斜背了一個藍色的長布包裹,乍一看像是背了一把寶劍。然而仔細觀察,那上下一徑的勻稱形狀,更像是一根光滑的搟面杖。

天上的雲層積得很厚,看起來不久就要落雨。但她渾不在意,像一只被放逐天邊樂不思蜀的閑雲野鶴一般,無拘無束,輕盈自在。

好在,她還記得自己要繼續趕路,沿著大江自西向東行。走走停停,鞋襪不久就被泥沙浸濕了,有一股涼風從腳趾縫裏透上來。這提醒了她得盡快找到今晚落腳的地方。不然這即將到來的冰雨會讓她提前感受一把秋冬交替的殘酷。

可是走了十餘裏了,還是沒有遇到一戶人家。望著身前身後無邊無際的蘆葦叢,她的臉上終於流露出一絲寂寞本相。

馬兒跟她一起走累了,不願意再走,趁機咬住路邊的蘆葦叢,大口大口地吞嚼。任女子怎麽拉拽都不屑一顧。那女子無奈就蹲下來看它吃得歡實,羨慕道:“你可是吃個飽了,我可還餓肚子呢!”

馬兒顯然對於人間的禮讓沒有絲毫興趣,對美女的抱怨也沒有區別對待,依然埋頭自個吃自個的。女子嘆了口氣,擡頭看看蘆葦後的那片月牙形的濕地,幾只灰鸛正戳著長嘴向水裏覓食,一群野鴨也都酒足飯飽臥在水面上徜徉來去。萬物都有東西吃,唯獨她在餓肚子。

這似曾相識的場景,不由讓她想起了當年,隨師父和師哥沿瑞江西行逃難的日子。那時還是夏天,瑞江流域的禽鳥更多,游魚條條肥美,大膽到躍出水面。三個光頭和尚,一老兩小,腹中空空,也是這般遙望著江面發呆。

岑諍當時不知道師父和師哥在想什麽,她滿腦子都是母親做得鯽魚湯和野鴨肉,肚子叫得比打雷還響。

記得江上有許多拿魚叉捕魚的人,十幾叉下去,就能叉到一條大魚。她央求著拽拽師父的袖子。師父搖搖頭比劃不可以,然後教她動手去挖一種長在江邊的茅草根。她是第一次吃那種東西,淡黃色的,一節一節,上面長了很多毛毛。師父把毛毛去了,然後把草根在江水裏沖洗幹凈,遞給她一根,示範了一下含在嘴裏,細細地咀嚼起來。眉宇漸寬,神情舒展,仿佛那是世上最美味的佳肴。當時的江水幹凈澄澈像一條深青色的巨龍,平靜地延展著它的鱗波,兩岸的蒲草隨著夏風有規律地做小伏低,像是對大江和師父做的一場頂禮膜拜。岑諍備受鼓舞,學著師父的樣子,大口吞嚼茅草根,入口的時候真的有股淡淡的清甜,然而十幾根下去她的臉色就頹然了,這東西只能咀嚼卻不能管飽。吃得越多肚子越餓。

饑餓是那小半年帶給小岑諍的最深刻,最直觀的感受。她終於明白了,爹爹經常在飯桌上潸然泣下提到那種“餓”是什麽東西。不是她想吃娘親做得蓮子粥,就不吃眼前的白米飯,空著肚子寧願再多等上半個時辰;也不是她半夜醒來想吃蒸年糕,娘親卻以晚上吃多了不消食為由,無論如何都不給她開小竈。那是一種真實存在的,空洞洞、無著落、深不見底的危機感,從那一刻起,她才真正意識到以前的那種舒適生活已經離她徹底遠去,她正式踏上了顛沛流離。

最餓的時候,她的兩眼昏昏,感覺隨時都能暈倒在路旁。師哥背著她走了一段路,也餓得前胸貼後背,快不能行。還好在他們力氣將盡的時候,在岸邊遇到了一個好心的漁夫,他提著魚簍滿載而歸,但不知為何滿面愁苦。看見師徒三個餓得快要死了,就從魚簍中分了條魚給他們。岑諍讒得直流口水,想接又不敢接,只能巴巴地望著師傅。師父卻問他為何面有憂色?他說起自己家的小兒子生了一場大病,快要死了,即便打再多的魚也換不回他的命,因而愁苦。於是那天他們跟漁夫一起回了家,探望了他的小兒子,師父為那個比岑諍還小的小不點推拿、施針、開藥,最終治好了他的病。漁夫一家感激涕零,拿出了家中最好的魚款待他們。但師父卻只要三份素食,然後單獨為小岑諍要了一條小魚當做加餐,那條魚真的很小,烤完只剩下三根手指那麽大了。

但那是岑諍有生以來吃過的最香的烤魚。她狼吞虎咽地咬掉了小半截,把剩下的給師父和師哥遞過去,他們卻都不吃。她似懂非懂,師傅笑說,她只是剃度還沒有受戒,只算半個出家人,可以吃葷。但是他和師哥都是受了戒的和尚,是萬不能破戒的。她當時年紀還小,對和尚戒律只有一點朦朧的認識,還遠不到敬畏的地步。於是就把剩下的半條小魚藏在袖裏,到了晚上,趁師父入睡的時候,把師哥叫起來,從袖子裏掏出魚兒分給他吃。師哥當時真的有點傻,被她這半條小魚感動得一塌糊塗。後來據他說,那是他真正拿岑諍當家人的開始。

岑諍聽到一陣噗呲呲的動靜,回憶至此戛然而止,回頭才發現馬兒已經吃完了草,正齜牙咧嘴地打響鼻。站起來摸摸它的馬鬃毛,“吃飽啦?那咱們該繼續上路了!”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繞過前面的月牙灣濕地,再往南行五六裏,就有個村落,正是那位漁夫的家。不知道,過了二十年,他們還住不住在那裏,會不會認出她來?

岑諍想著,重新系了系包裹,擡頭看了看天,光線愈發的陰暗了,只遙遠的天邊有一抹淺顯的白。看來這場秋雨是免不了了。事不宜遲,她踩著馬鐙上馬,控制了下韁繩,輕輕地“駕”了一聲,往目的地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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