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0章 舊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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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走到半路,她又嘲笑自己的異想天開。即便能找到那個村子又怎麽樣?她連那個漁夫的長相都忘記了,何況當時自己只是個七歲的小和尚,模樣早已經大變,又怎能指望對方認出自己?

因此,到村口時,她已經不抱著尋人的希望,只想找個落腳處安穩渡過今晚。一個拄著拐的阿婆收留了她,給她騰出了一間屋子。阿婆的家很安靜,似乎家裏只有她一個人。但是裏裏外外收拾得很幹凈,連廚房裏的柴火都堆得整整齊齊。阿婆腿腳不便,想必家裏還有別的人。

岑諍肚子有點餓,但又不好意思提。阿婆說:“你等會哈,阿生他爹就快回來做飯了。”岑諍點點頭,“我能幫阿婆做點什麽嗎?”阿婆腿上攤了件正在縫補的襖子,就在屋門口穿針引線,聲音有些沙啞:“不用啦,你趕了一天的路肯定也累了,就去屋裏頭歇著吧。”岑諍哪裏舍得進屋去,就搬了個小板凳坐下和阿婆聊天。

這時,院門“嘎吱”一聲開了,阿婆放下針線,“應該是阿生他們來了。”果然,話音剛落,院子裏就走進來一個二十來歲的圓頭尖臉、嘴唇寬厚的年輕人,手上提著一個竹編的魚簍,還有活魚在裏面撲騰來撲騰去。不由一怔。

有時候真的不得不感嘆緣分這種東西。岑諍第一時間就認出了對面的“漁夫”,他手上的魚簍頸窄肚圓,像個放大的瓢瓜,頸口還有弓形的把手,正是當年漁夫所手提。岑諍對他的模糊印象借由眼前人的填補整個都清晰起來。

但問題是,過去了二十多年,這漁夫怎麽面貌一點沒變,還是如此年輕?

而對方也是詫異地盯了她半晌,對這位出現在阿婆院子裏的美麗姑娘充滿了好奇。阿婆沒有起來,熟絡地和年輕人招呼,介紹岑諍,“這位姑娘是過路的,在家裏借住一宿。阿生啊,今天又和你阿爹出去打魚了吧?江上冷不冷?等我把襖子做完,你就能穿著出去打漁啦!”

“漁夫”回過神來,忍不住又多看了她幾眼,對阿婆道:“今個江上不冷,阿爹先回家了,過一會兒就來給阿婆做飯,叫我先把魚送來!”

岑諍突然就反應過來,眼前的人不是漁夫,應該是漁夫的小兒子,當年被師父救過來的那個小不點,他也長這麽大了。

阿生提了魚簍去了小廚房剮魚,岑諍便跟著到了門口。

“你叫阿生?”

阿生一直低著頭,“嗯”了一聲,往磨刀石上撒了點水,把刀子橫在石上沙沙地打磨起來。

“你阿爹二十年前就在江邊打漁了是嗎?你小時候還生過一場大病,後來被一個路過的大和尚給救了,對嗎?”

“你……你是怎麽知道的?”阿生沖了刀上的紅銹,很是局促地看著她。

岑諍笑容明快,剛要說話,瞧他馬上要宰魚了,連忙躲開。

“等你阿爹來了我再告訴你。”

漁夫用扁擔挑了兩桶水進來。阿生連忙撂下手中的活計,迫不及待地跑出去,和阿爹說起了那個美麗的姑娘。漁夫滿臉的困惑。阿生渾身充滿了力氣,幫阿爹卸下扁擔,一手提著一個木桶,進了小廚房,不久就聽見一陣“撲通通”的倒水聲。

漁夫跟著來到了小廚房,見魚已經被剮好了,內臟也被掏洗幹凈,整整齊齊地擺在案板上。問他:“怎麽還沒生火?”

阿生尚未回答,屋裏就走出來一個特別俊的姑娘,

“大叔,你還記得我嗎?”

“你是……?”

“二十年前,有一位高僧帶著他的兩個小徒弟,行經貴地,多虧了大叔施舍的三碗素飯,我們才能活命。我是他那個最小的徒弟,當年您還額外施了我一條魚。”

漁夫“哦”了一聲,恍然大悟的表情,一只手指頭在臉前擺來擺去,像是在敲打什麽:“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白頭皮的小和尚……原來你是個閨女呀!”

岑諍微笑著頷首。漁夫父子倆都特別開心,“哎喲,這都多少年沒見了,真沒想到啊。長得可真俊哪。餓了吧?你等著,我給你做魚吃。”

等一炒一煮兩條大魚端上桌,岑諍、阿婆、漁夫、阿生正好圍著坐了一桌,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頓熱乎飯。填飽肚子的感覺甭提有多舒服了。

老人家容易犯困,只吃了一點,就去屋裏打盹了。岑諍就和漁夫閑話家常。

“大叔這些年都沒怎麽變啊!”

“誒,年紀大了,腰也不行了。比不得當年了。前些年,阿生他娘也得病死了,家裏就剩下兩口人,勉強糊口了。”

岑諍對漁夫的妻子還留有一定的印象,記得她是個樸素善良的鄉下女子,想不到這麽早就故去了,不免遺憾。

漁夫早已經看開了,呵呵笑著,問起她的近況。岑諍答了。

“大叔和阿婆應該不是母子吧?”

“不是母子,但也跟母子差不多啦!去年官府下來征兵,一家一戶都要出個男丁。阿生和陳阿婆的孫子阿午一塊去了,結果仗打完了,阿午沒能回來。陳阿婆的兒子媳婦早死了,膝下無人,怪可憐的,我就讓阿生給她當了幹孫。時常來幫襯點。”岑諍聽著一陣心酸。上頭幾個家族的爭權奪利,輻射到全國,受傷的還是底下無辜的老百姓。

“說來也真是巧,前些日子,我還見過你那位師哥了呢,他留了頭發我還真沒敢認。還是他在船上主動跟我打的招呼。後來,他來我家來坐了一會兒,說了好一會兒子話。臨走前要帶阿生去那熊腰嶺上幹什麽大事情。我身子骨快不行了,家裏少不了人,就沒有讓他去。”

岑諍一聽心裏咯噔一下,“大叔是什麽時候見到他的?”

“大約在三四個月前吧。你這個師哥現在可是個大人物哩,聽村裏人說他可有本事了,官老爺不敢管的事情他都敢管,在山南邊懲治了不少奸惡之徒。還給窮人家發銀子,不少鄉親都把子侄送了過去。”

出來的時候,漁夫讓阿生把院子裏的柴草都搬去小廚房,騰出棚子給岑諍的黑馬住,“今晚上有場大雨,明個天氣就更冷了,壓好窗子別叫風吹了,我們就先走了。明早給你們送飯來。”

送走了漁夫父子,岑諍就在床上輾轉難眠。鄉下沒有燈,夜半的雷聲和閃電把這低矮的茅草屋打得亮一下黑一下。漁夫的話在她耳邊一遍遍回響,如果秦諒只是單純的行俠仗義、懲惡揚善也就算了,但是拉人上山這種舉動讓她嗅到了一絲危險氣息。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起來動身去熊腰嶺看看。漁夫讓阿生幫她引路。阿生有一匹騾子,能負重但腳力不快,據說是在軍中立了功,他的百夫長賞給他的。岑諍替他打抱不平:“你這百夫長未免太小氣了,連匹馬都不舍得賞,居然賞匹騾子。”阿生窘得沒地方放腳,他沒說這是他主動要求換的,他在鄉下住,馬對他沒用,就用一匹馬換了兩匹騾子,還能拉車負重,去更遠的地方賣魚。他擔心說出來,對方會認為他胸無大志,更看他不起。

岑諍倒沒想這麽多,離熊腰嶺越近,就越感覺危險。她讓阿生先回去,但阿生不肯,執意要護送她去山上,岑諍無奈,只好讓他跟著。

也是巧了,秦諒剛準備下山,就看見岑諍騎馬而來。師兄弟相見,都是恍如隔世,連忙拉她到山上來。

岑諍比較意外的是,這山上並不是她預想中的那樣,是個殺聲震天的“土匪窩子”,反而像一個魚市。樹上到處掛著曝曬的魚幹。背著魚簍的年輕人把一筐筐的魚倒在木板上,擡著往向陽處晾曬。

“師哥,你做起賣魚的生意了?”

秦諒笑得頗為無奈,“前段時間,我打擊了這地方一個操縱漁市的豪強,剿了他的一艘漁船。誰知道他有幫派背景,手底下那些弟兄要來找我麻煩。被我一頓打了回去,更沒想到,這些人欺軟怕硬,轉過頭來又要求我當他們的首領,這些魚就是我初次試水打下來的業績,一開始沒經驗,不知道怎麽往外銷,幹脆就拉到山上曬成魚幹,賤賣給當地的老百姓,誰知賣了半年也沒賣完。”

岑諍聽得極為好笑,錘了他一拳,“你真嚇死我了你!”

秦諒有點莫名其妙,揉揉胸口,“你怎麽穿著這身就過來了?不知道這地方多土匪嗎?也不怕被擄劫了去。”

岑諍道:“我剛從藍闕回來,穿習慣了。何況有你在,我怕什麽。”說完低頭看看自己的這身白衣,忽然也覺得不方便起來,“說實在的,在藍闕女人的地位可太高了,穿男裝才可能被搶走,回來就正好相反。看來,我還是得趕快換回來,不然太吃虧了。”

秦諒笑道:“你還真改不了占便宜的秉性,哪裏有便宜就占哪裏。要我說,合該把這打漁的生意轉讓給你,用不了多久咱們準能發大財。”

“別,我可不想整天埋在魚幹堆裏,滿身的魚腥味。”

秦諒的笑容戛然而止,“不過這樣也好,這樣才是你的本來面目。”

岑諍聽他似乎弦外有音,剛要說話,秦諒又問,

“欸,你這背上是什麽?”

岑諍扭頭瞥了眼包裹:“沒什麽,是別人送的一幅畫。我看著好看就收下了。師哥,咱們可是將近一年沒見面了。”

“是啊,晚上陪哥哥好好喝一杯。”

“好哇~”岑諍正有此意。

晚上,秦諒喝高了,拍著岑諍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我知道她的箭法很好,但那天她射偏了,我沒有死,我知道是你阻止了她。你救了哥哥一命。咱們是一輩子的親人。”

“哥,還提那些做什麽,都過去了。”

“提,要提。我不能讓她覺得當了皇帝就萬事大吉了,這事兒還沒完呢!來日方長,咱們走著瞧!”

岑諍聽他說話舌頭都大了,也就不以為意。第二天醒來,秦諒已經不在,據說是下山了。岑諍就在山上看一下風景。意外看見對面高坡上豎著一根立桿,有個巴掌大的人影爬在上面,不知道在幹什麽。岑杙便走過去,原來,對方正在刷洗木桿。她感到很奇怪,這那木桿起碼有四五丈高,像是個掛旌旗的桿子,洗這個做什麽?她當即這麽問了,但那年輕人並沒有告訴他。到了傍晚,她聽到一陣歡呼鬧騰的動靜,秦諒率領大隊人馬來歸。她正準備迎接,卻發現那大隊人馬都簇擁著秦諒往對面的高坡上去了。之後,一個穿著八品補服的青袍官被押到了旗桿上,秦諒當著數百從眾的面兒,歷數他貪汙納賄、殘害百姓的罪過,從眾們越聽越怒,高聲叫嚷著,“殺了他!殺了他!”就在人群的怒吼達到最頂級的那一刻,秦諒一刀將其腦袋斬了下來,高懸在旗桿上。岑諍大驚失色,幾乎以為看見了顧人屠第二。周圍那些狂躁叫好的人,如群魔亂舞似的發出癲狂的嚎叫,“喝!喝!喝!”向他們心目中的英雄進行膜拜。

秦諒也看見了她,他把岑諍從人群中牽了出來,對著人群大聲宣布:“兄弟們,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親妹子,以後但凡有認我做大哥的,必須也認我這妹子!”

隨即又一陣快要刺破耳膜的叫嚷。

岑諍被人群裹挾著,幾乎快要窒息。她懷疑所有人都瘋了,她正處在一場癲狂的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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