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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十子還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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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度是瞞著朝廷眾臣進行的,等有一點風聲透出來的時候,生米已經煮成熟飯。

長公主李平渚本已不參朝事,聽到這個消息,馬上來到皇宮見駕。剛到華鳳門前,就看到那高臺下圍滿了人,口耳相傳著那個離奇的“十子還羽”的故事。而在高臺之上,十位已經剃度的皇子公主正面朝華鳳門方向,瑟瑟發抖,打坐念經。尚在繈褓中的八公主李靖梢被乳母抱著,哇哇大哭。哭聲傳下來,和著梵音一起,異常的尖銳刺耳。

李平渚看得不由火起,不待傳召就闖進了宮中。直奔李靖梣所在的文華殿,她正受尚衣局的擺布,準備接下來的第二場祈雨儀式。見李平渚氣沖沖地闖進來,心平氣和地揮了揮手,讓侍女們先出去,扶著椅靠在禦座上坐了,“姑姑此來所為何事?”

李平渚見她明知故問,氣急,“我問你,你一向不信鬼神,為何幾日要聽信妖僧之言,把自己的親弟妹趕去出家為僧?這等怪力亂神之說,豈能采信?如果人人都如此行事,天下豈不是要大亂!”

李靖梣很淡定,“姑姑如果是來興師問罪的,那麽已經來晚了,父皇已經下旨,此事不得再議。”

“我問得是你!”李平渚有點咬牙切齒,“你父親如今已經成了你的掌中之物,任憑你擺布。這皇位遲早是你的,你為什麽還要趕盡殺絕?”

“趕盡殺絕?”李靖梣眸光一涼,看向李平渚,“姑姑這話應該是說給我父皇聽的罷。孤並沒有對任何人斬盡殺絕,出個家而已。相比於我太子兄長的下場,他們可是好太多了。”

李平渚噎了一下,知道她心中有怨氣,惹惱了她也討不著好,於是便沈下聲來,試圖好言相勸,“就算你父親不仁,敦王、誠王、溫王也已經死了,他也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了代價。但你的這些弟弟妹妹又有何辜?靖梢還不到一歲,靖極也才四歲,他們現在懵懂未知,根本不可能謀你的反?為什麽連他們也不放過?”

李靖梣神情有些不耐煩,不過,她知道不把這件事說清楚,這位慈悲心泛濫的長公主是不會罷休的。她指了指旁邊的位子,讓李平渚坐下來。但李平渚拒絕了。

李靖梣不以為杵,“姑姑,咱們好久都沒有推心置腹了,今天這話我也就跟你一個人說。我讓他們出家,其實也有不得已的原因。這次棲霞山遇刺,孤查到何義信就沒再讓人查下去,為的是什麽?我不說姑姑想必也知道。孤手底下的那些驕兵悍將,斷然不會允許同樣的事發生第三次。這些皇子活著終究是一個威脅。孤這麽做也是在保他們的命,給所有人一個還算滿意的交代。換句話說,靖棚他們如果不出家,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條。即便孤現在不殺他們,日久天長,孤手下那幫人也會為了自己的利益,勸孤殺掉他們以為邀寵。如果姑姑在我的位置,又當有何作為?”

李平渚啞口無言,沈默半晌,道:“那麽靖棚、靜柏、靖橫、靖極這四個皇子可以出家,靖枟、靖櫨、靖椿、靖檸、靖榆、靖梢這些皇女根本就與皇位無緣,為什麽也要跟著一起出家?”

“姑姑這話又錯了。誰說她們與皇位無緣?如果她們與皇位無緣,那麽孤這儲位又從何來?”

李平渚眼睛睜得老大。李靖梣繼續道:“我跟姑姑講個故事吧。當年父皇在生命垂危之際,甘冒天下之大不韙立我為儲,結果招至滿朝上下無數人的反對。父皇一氣之下,曾跟譚太傅說,要下旨賜死三位皇子,這樣就沒有人能威脅我的皇位了!但譚太傅勸止了父皇,為什麽呢?孤當年也很不解,因為孤同樣擔心外人說孤繼位是名不正言不順。但譚太傅當年講了一席話,孤記憶猶新。譚太傅說:孤以嫡長女繼嗣,雖說祖上亙古未有,但有孝祖女帝珠玉在前,孤尚能蒙其蔭蔽,開萬世之始流。但倘若屠刀一旦揮下,這萬古長空,怕只剩孤這一朝風月了。後世之人倘若爭相效仿,那才是我李家的劫難。

因此,父皇當年沒有做的,孤現在也不會做。但是孤現在不殺他們,難保他們不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作祟,人的野心是無窮盡的。孤今天還能有命坐在這裏,靠得可不是慈悲心腸。那怎麽辦呢?孤只能選擇讓他們出家,皇子皇女全部一視同仁,徹底斷了他們的念想。孤不希望任何人死,所以願意給他們一條生路,但這也是孤僅有的了。如果要怪,就只能怪他們和孤一樣,偏偏托生在帝王家。”

李平渚聽完心中震顫,久久不語,臨了道:“生在帝王家的又何止他們,你妹妹靖樨呢?你怎麽不讓她跟著一塊出家?說來說去,你還是為了你自己!”

李靖梣說了這麽多,已經說累了,無心再解釋,重新傳召尚衣局宮女更衣。在侍女的攙扶下一步一拐地乘上步輦。李平渚看著她的腿,心中頓時又生出不忍。扭開臉去,眼角有些濕潤。

“該解釋的我都已經解釋過了,姑姑若是覺得孤此舉不妥,那就聯合朝臣上書吧。只是在上書前,孤有必要提醒姑姑幾句,內閣元老自王中緒以下對此都沒有異議。您也知道,王中緒一向是支持削減宗室用度開支的,這些年來,宗室開枝散葉的速度已經遠遠超出了朝廷的負荷,宗室子弟不事生產的人很多,每增加一代所需花費就要成倍增長。王中緒早就想找借口削減,只是阻力太大,沒辦法推行。如今皇子公主以身作則到寺裏清修,相當於給朝廷省下了一大筆開支,再去削減那些宗室子弟的用度,就相對容易得多了。王中緒心裏跟明鏡似的,巴不得孤這麽做。姑姑如果覺得帝王家表面上的脈脈溫情比玉瑞江山還重要,那便去做吧,孤把話放在這裏,他們出家的機會有且僅有一次,錯過了就不會再有了。”

“你這樣做遲早會成為孤家寡人。”

“孤已經是了。”

李平渚心底一寒,徹底說不出話來。

李靖梣乘輦剛來到華鳳門前,就有騎者來報,皇子公主的頭發已經被送往棲霞山燒掉。眾人紛紛翹首以盼,這朱雀神鳥會不會真如傳說中那般顯靈。

以王中緒為首的閣老們這次是真看不懂李靖梣了,皇家祭祀他們也參加了不少場,第一次見對著華鳳門祭祀朱雀鳥的,雖說華鳳門又叫朱雀門,但也不意味著它就是朱雀吧,這不是瞎拜麽?怎麽看都像是一場兒戲。他敢打賭,如果潘遂庸那老頭地下有知的話,一定在看活人笑話呢。

“王閣老,你就別發牢騷了,趕緊拜吧。我看皇太女不像是玩笑的。反正祭祀麽,就是那麽一回事,在哪兒祭不一樣。”付明啟倒是看得很開。王中緒一面下拜一面道:“不是這麽個說法,現在是眾目睽睽之下,全城老百姓都看見了,滿朝文武撅著屁股在這拜兩扇宮門,萬一求不來雨,這不是當眾打自己的臉面?我可丟不起這個人。萬一求來了雨那更糟,那不得把兩扇門給供起來。以後但凡有個天災水禍的都來拜門,成什麽體統。也不知道禮部這幫人是做什麽吃的,水準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付明啟嘆了口氣,王中緒問:“你嘆什麽氣,有話直說,有屁快放。”付明啟:“註意斯文,註意斯文。”“斯文沒有,火氣倒是有一肚子。”付明啟慨嘆道:“老夫最近時常想,這有些人在的時候嫌他煩,不在的時候還怪想他的。”王中緒的帽翅快和他疊在一起了,聞言推了他一下,“去你的。”看見他那一撮白胡子跟老小孩似的呵呵的笑,也被逗樂了。得,鬧歸鬧,能圖一樂也不錯。

然而半個時辰後,讓人意想不到的事就發生了。方才還晴空萬裏的天空,霎時風起雲湧,電閃雷鳴。不一會兒,第一滴雨落在了王中緒的臉上,他摸了下臉,不可置信地顛著巴掌:“是雨,真邪門了!”

“下雨了,下雨了!朱雀真的顯靈了!”

華鳳門前忽然響起無數人的歡呼叫嚷聲,眾人紛紛奔走相告,迎接這場久違的甘霖。原本等著看好戲的人,紛紛搖頭嘆息,“真是咄咄怪事,咄咄怪事!”

涼月把傘撐在李靖梣頭頂,扶她站起來,笑著露出兩顆缺牙,“殿下,真的下雨了,比清雲大師說得還提前了兩個時辰。”

李靖梣跪得膝蓋已經酸麻,看著天地之間穿起了千萬條絲線,一直延伸到了遠處的崇山峻嶺之間。象征性地擠了個笑出來,旬又恢覆了一臉肅然。

兩個時辰後,快馬來報,棲霞山的大火被雨澆滅了。李靖梣至此才松了口氣。

王中緒向來不信邪的,追著顧冕詢問,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顧冕推說天機不可洩露,就打著提前準備的雨傘笑呵呵地走了。多年後,兩人相交日久,了解頗深,顧冕這才向他透露了一點實情。原來,所謂的朱雀顯靈只是個幌子,真正“顯靈”的其實是清雲大師。清雲大師雖然不會祈雨,但他是個懂“雨”的,會根據泥土的軟硬,空氣的幹濕,雲層的厚度,還有風的衍進等條件推測雨期。他在那日推算出大雨將至,殿下只是在那一天登臺做了個樣子,故弄玄虛了一回。王中緒大笑著連說三個妙字,“這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大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屋瓦上的飛灰都被沖刷幹凈,京城的氣象煥然一新。但棲霞山這次卻損失慘重,主峰上樹木全部燒毀,其餘諸峰也幾無幸存。棲霞寺和枕霞宮都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屋瓦四解,只餘圍墻。山上的灰燼順著雨水流下來,匯成小溪流進了江河,綿延數裏,幾乎把河水染黑。見過的人無不痛心。

李靖梣派去了好幾批侍衛,並沒有在山洞裏找到岑杙,但卻在山洞裏發現了數量驚人的藏書,被堆在山洞的大小石室裏,周圍有羅列過的痕跡。侍衛們拿著書去請棲霞寺的高僧們辨認,發現這些書的確都是寺裏的藏書,是雲種未來得及搬下來的那一批,沒想到竟被保存了下來。侍衛粗粗估算了下,這些書分批次被堆在洞穴左右的石室裏,加起來足有四五萬本。加上從山上搬下來的四五萬本,差不多正好是棲霞寺的十萬佛言。

李靖梣忽然冒出個奇怪的想法,並且很快在清雲大師那裏得到證實。

清雲大師道:“老僧的確聽當年執掌藏經閣的玄雲師祖講過,棲霞寺的前輩高僧為防山火,曾在棲霞寺地底下挖掘過一條藏經洞,作為臨時轉移藏書之用。但是百年前,因為一場大震,這藏經洞便跟著塌陷了。因此老僧一直無緣得見。”

李靖梣確定那條山洞就是藏經洞。這條隧道深入棲霞山最陰涼的腹地,左右都有通口,一則是為了通風,二則是為了在一側著火時,還有另一側可以逃生。而隧道的最高明之處,就是在與棲霞寺之間,開辟出了不止一條的垂直通道。李靖梣曾進入棲霞寺的藏經閣參觀過,當時就對它蜿蜒如龍的狹長布局很是留心,如今想來,那藏經閣是根據隧道的走勢而建的,為的就是能有效利用那些垂直通道。李靖梣這樣推測是有根據的,當時周曉川最後一個從山洞裏出來,離棲霞寺完全被火海吞沒,間隔時間非常短。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如此巨量的佛本送入山洞,除了垂直降落,李靖梣想不出別的辦法。

“這麽說,清蓮方丈最後時刻去了藏經閣,也是去尋找藏經洞所在了?”

“阿彌陀佛。”清雲大師不言自明。

“棲霞寺底下既然有這麽一條隧道,為什麽之前從未聽說過?”

清雲道:“莫說殿下未曾聽說過,就連本寺弟子們也不知道寺院下面還有這樣的通道,連老僧也只是聽師祖偶爾提起才得知的。全寺上下唯一知道內情的,怕是只有方丈師兄一個了,可惜方丈師兄他為保經書,已經去往極樂了,善哉善哉。”

李靖梣還是不太明白,清連方丈如果知道有這樣一條隧道,為什麽不事先告訴他的弟子,以備不時之需?還是說他其實和清雲大師一樣,對這條山洞的存在也處於半知半解的狀態,只是想在最後關頭碰碰運氣?

一切都不得而知,清蓮方丈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從此不知去向。後來,侍衛們又在佛寺裏拾到一塊顏色很舊的汗巾,清雲大師認出那是清蓮方丈常用之物,確定清蓮應該還活著,且到過這個山洞裏。這個事實讓她大感振奮。

清蓮方丈年紀已老,一個人是整理不動這麽多佛經的。當時一定有人在他身邊襄助。而據清雲大師所說,清蓮進入藏經閣時,是孤身一人,遣散了所有弟子,那麽當時還會有誰陪在他身邊嗎?答案呼之欲出。不管是冥冥註定也好,一廂情願也好,李靖梣只情願相信這樣一種結果,也只接受這樣一種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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