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2章 紅粉骷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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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太醫勸了又勸,李靖梣還是決定要上山一趟。

到山腳下的時候,風已經停了,但天還反常陰著,遲遲不下雨。有士兵稟報,後山有樹被雷劈中,已經燃起山火。士兵們已經分批前去撲火,剩下的兵力將棲霞山重重包圍。

兩名士兵擡著一擡擔架從山道上下來,擔架上是一具用披風蒙了上半身的屍體。

李靖梣認出那披風是雲種的,問:“這是誰?”

“回殿下,是越將軍。”

李靖梣神情一滯,讓轎子停下來,由侍衛攙扶著,朝擔架走過去。掀開看了一眼,那張熟悉的臉已無半分鮮活生氣,脖頸以下幾無完膚,到處都是濕透的血痕。

太醫檢查後道:“腹部有致命傷,是大量失血而死。”

李靖梣:“在哪裏找見他的?”

“在半山腰上。距越將軍殞身處大約二裏,還找到了一名叛賊的屍體,屍體頸口的傷和越將軍的劍吻合。”

太醫嘆了口氣:“那就可以解釋了。”

“這是越將軍的劍,是在越將軍墜落的山坡下找到的。”另有一名士兵雙手把劍呈上,那略顯笨重的寬厚劍身上有一抹刺眼的暗紅,明明已經幹涸凝結,卻在皇太女眼中緩緩流動起來,一滴一滴地墜入泥中,轟然澆出一團熾烈的焰火。

把劍平放在越中胸口,“擡回東宮,好生安置。”

“諾!”

“繼續上山!”

因為狂風的過境,這石階上落了許多密密匝匝,被行跡踏碎的桃花瓣,如紅粉骷髏,連成一片。

到處都沒有找見那人。出於直覺,李靖梣想到了那片桃花林。

她到那兒時,那片盛如煙霞的桃花林,果已雕零得面目全非。桃花散落得到處都是,連骨朵都不剩一個。枝椏寂寞地露出本相,一眼望去灰沈沈的,如脫皮白骨,似曾相識。

她直覺那人就在裏面,不知為何,心裏反而空落落的。越往裏走,這種感覺越強烈。

她不得不棄了轎子,由侍衛攙扶著吃力前行。

終於在林中看見一人,卻是周曉川。周曉川是一個不善於做表情的人,同她的父親一樣喜怒不形於色,她正在看後山上冒起的白煙。見到李靖梣,她十分意外,這種意外直接體現在她極快地回頭瞅了眼身後的人,又極快地轉回來,似乎想做一個總結性的發言,但又因為事情的覆雜和棘手而無處著眼,所以猶豫再三,選擇緘默。把難題拋給需要解題的人。

但這題顯然是無解的。

就像沒有人能將這桃花林恢覆成華枝春滿。即便是在它生命力最旺盛的季節。

順著她的目光,李靖梣輕而易舉地找到了她想找的人。

她跪在一棵離山洞不遠的桃樹底下。背對著她,頭垂得很低,瘦削的脊背塌成了可怕的拱橋,像是遭到了滅頂之災。雙手倒翻著攤在膝上,從手腕到手肘都是扭曲的形狀。

也許,她是想借這種扭曲的動作,來緩解心裏的痛苦。也許是因為心裏的痛苦,才造成了身體的扭曲。哪怕被她丟在山上時,她也不曾這樣。這樣徹底的絕望。好像靈魂被抽走了,軀殼仍落魄在紅塵中,萬念俱灰,只餘空殼。

李靖梣頭皮發麻,來之前,她想,不管發生任何結果,她都篤定了不會讓她一個人去面對。也相信她們的感情基礎可以幫她涉過任何難關。

來之後,她好像被迅速剝奪了這種權利。事先的種種預設在真實的死亡面前,是如此的脆弱不堪,虛如浮沫。

她終究不過是一介凡人,還沒有強大到可以抹平一切傷痛。事實上她所孜孜不倦追求的權力的盡頭也並非是抹平傷痛,而是制造傷痛。這點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從一開始她就不具備這種權利,又談何後來能憑空渡人出苦厄?

“她這樣,多久了?”

“從上山到現在。”周曉川忘記了具體時間,只判斷過去了很久。“我們來晚了一步,因為沒能救得了同伴,岑大人很自責。”

李靖梣心中惻然,“那位姑娘是在這裏……故去的嗎?”

周曉川點了點頭。

“那她人呢?”

“被一位很……激動的西域姑娘帶走了。”周曉川的話似乎有所保留。

李靖梣知道她說得是石艾,是櫻柔身邊的護衛,主人身死,她大概也已經傷心欲絕了。

“那位姑娘最後是……怎麽死的?”

“中毒。”

李靖梣一楞。周曉川言簡意賅道,“我檢查過,她身上並無大的傷口,只肩膀和手背上有幾處很小的劃傷,血呈黑色,顯是中了劇毒。死前臉色發青,乃劇毒侵入心脈所致。”

“黑血?”李靖梣腦中一個閃念,瞬間想到了西域蠍毒。

猶如從頭到腳被潑了一盆冷水。

心口慪上來一團血,緊緊咬著牙齦,拼力將這股亂流壓下去。

當她察覺到桃樹底下的人始終維持著方才那個姿勢許久未動時,那口血便涼了。忽然離開倚靠的樹枝,歪歪扭扭地朝山上跑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了懸絲的一頭,一步行差踏錯,好像就要掉入萬丈深淵。

好在臆想中的情景並沒有發生。李靖梣虛脫似的跪在岑杙跟前,托起她的臉來,與她直視。那張仿徨無助的臉孔,布滿紅絲的眼睛,沾滿泥灰的額頭,比預期中還要令人心碎。

李靖梣知道眼睜睜看著一個人在自己面前無聲慘死,是一種怎樣的困厄。

她生怕岑杙會走極端,哪怕只是想一下,都難以承受。

指尖觸著她因淤青而腫起的嘴角,李靖梣唇上的肌肉失控似的抖動起來。但是她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克制地幫她擦著臉上的汙泥。一面細細地緩緩地擦著,一面從眼眶裏不斷地顫出豆子大的淚珠。

她知道眼前人大概已經心碎了。

如她這般刻意回避過的人都能後知後覺地想到櫻柔在最後一段山洞裏的反常。

大概那時候她就已經曉得自己中了毒。

那些從石壁底下躥過來的弩|箭是有毒的,有不少都觸落在了石底,櫻柔被推過來的時候,石底早已布滿了毒|箭。即便只有一半的幾率,那麽多弩|箭堆在一起,逃生的機會也接近於無。

她的確是因為她們,被無端牽扯進來枉死的。

但是在岑杙遇到危難時,這個姑娘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舍棄自己成全別人。

她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逃回了桃花林,躺在了那片早已被人遺忘的舊夢裏。

也許,在那片桃花林裏,她的阿諍一直都沒有離開過。

她們一起在桃花樹下追逐嬉戲,一起在桃花雨中看日落月出,一起編織著屬於她們未來的美夢,一起在那個未盡的夢裏長眠不醒。

很難界定她的這個決定是否值得。

但是對於醒著的人而言,這個結果是斷難以承受的。

她把活著的岑杙的一部分無可指摘地帶走了。皇太女對此卻束手無策。

周曉川看見後山的白煙愈盛,正要提醒她們規避,這時有腳步聲奔來。她回頭見是一名慌慌張張的東宮侍衛,料是事情不好。果然,侍衛稟報說,山火越來越大了,暮將軍聽說殿下在山上,擔心火勢控制不住,請殿下立即下山到安全地方躲避。他正準備疏散棲霞寺和枕霞宮的人群。

周曉川暗忖京城久未降雨,天氣幹燥,的確容易引發山火,如果再起一陣方才那樣的山風,怕是整座棲霞群山都要燒起來。

李靖梣聞言立即下令,暫緩追剿逆賊,所有士兵上山疏散棲霞寺僧眾。

“將軍,咱們好不容易才把山圍起來,這一撤,那些逆賊可能會趁機跑掉了!”

暮雲種接到李靖梣指令時,也有些不甘心,嘆道:“天要網開一面,人又為之奈何?傳我將令,所有人輕裝上山,疏散附近的山民和山上的僧眾,救人要緊。”

到了棲霞寺,僧人們已經陸陸續續被安排下山。雲種聽說還有一部分僧人不肯離開寺院,圍在院子裏頭對著一棵古樹誦念佛經。詢問過後,得知他們是自發地聚集在一起誦經求雨。起先只有兩三個人,後來,越聚越多。許多已經走出寺門的和尚聽見梵音,又折返了回來,圍在一起,口念佛音。老和尚們對生死看得很淡,近於禪定,小和尚們倒是多有分心的,時不時擡頭看一眼頭上的煙。但是在大和尚的引領下,也大有和佛寺共存亡的陣勢。

眼看著山火隨時都能燒上來,雲種找到清雲大師,闡明利害。清雲嘆了口氣,道:“不是弟子們不願意走,只是不忍目睹千年名剎、十萬佛言就這樣毀於一旦。我等挽救寺院無力,只好舍棄此身,與佛寺共存亡。”

雲種詫異道:“棲霞寺裏真的有佛經十萬部嗎?”

僧眾們面面相覷,“棲霞寺自立寺千年以來,歷代高僧皆有著述。都存於藏經閣內,還有各種書畫作品,留存於世,統共算下來,大約有上百萬部。十萬佛言指的是其中最上乘的著作。”

雲種點點頭:“我懂了,要是能把這些藏經都搬下山去,列位高僧是不是就肯下山了?”

“搬下山去?”眾僧皆搖頭道:“我寺只有僧眾六百餘名。沒有一萬個人,短時間內是萬不能把書搬下山去的。”

“一萬個人嗎?”雲種笑對部下道:“巧了,咱們剛好就來了一萬個人,你們說,這是不是天意?”

眾人均傻眼。雲種笑道:“清雲大師,煩請你把寺內產業名錄交予我,我們謀劃一下,把能搬下山去的,都盡量搬下山去,爭取將寺裏的損失降到最低。這也是殿下的意思。”

清雲口念佛號,連忙拜謝。

雲種拿到名錄後,道:“聽我號令,先從藏經閣開始,把能燒著的,都給我往山下搬。所有山寺財物,一律登記在冊,如果缺少一片木牘。本將軍親自替他剃度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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