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2章 秦失其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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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切安靜下來的時候,岑杙的魂魄飄蕩在水上,仿佛也跟著死了一次。直到一條黏乎乎的舌頭像塊大抹布似的貼上她的臉,她喉嚨裏立即湧上來一股腥甜,像炮彈一樣彈了起來,一頭紮進了冷水中。

沒頂、窒息的快感,頃刻灌入全身。冷嗎?確實很冷,寒冬臘月的濁河水,像鐵汁一樣,澆註在頭頂,很快漫裹了全身。從發根到腳尖都像油炸似的疼。

那一刻她體會到了顧山當年,想要借冷水洗滌自身罪孽的心態。

與其說是一種脫罪,不如說是一種懲罰。

當她嗆著冷水,渾身顫抖著爬上岸的那一刻,那只狗還站在船上,歪著腦袋,像看傻叉一樣看著她呢。這真是天大的絕好的諷刺了。

“後來呢?”櫻柔小心翼翼問。

岑杙瞥了眼她,知道她想問什麽,煞有介事道:“後來,我在岸邊看到了一頭奄奄一息的野豬,它竟然會說人話,還是地道的北方口音。它說自己被獵人追了三天三夜,命不久矣,請求我一刀殺了它,好了結它的痛苦。我問它,既然這麽想死,為什麽不幹脆等獵人攆上來,一刀了結它,難道它還怕死後被人剝皮拆骨烤了吃肉嗎?它說,它現在跟被剝皮吃肉差不多了,唯一的心願就是死前能回自家豬圈看看,最好能死在自家豬圈裏頭,不把一塊豬肉便宜給獵人。我說,你家的豬圈也不是你自己蓋的,是你祖上得了獵人的地,圈了一塊地給你家小豬崽子們壘了個窩,暫時容身,你死在自家的豬圈裏,和死在獵人的地盤上,有什麽不同?它說,它祖上曾救過獵人的命,這豬圈是它拼了命掙來的。它原本也想幫獵人看家護院,就像獵人家的狗一樣,但它後來漸漸明白,它就是一頭豬,是生來就要給人家吃的。它不想被吃,只能向獵人示好,示好不成就展示獠牙。它這一輩子就只做了這麽一件事,就是護好祖宗拿命換來的豬圈,但還是逃不過被屠宰的命運。我說,你為了自己不被吃,就去拱殺別人,搞得天下大亂,六畜各失其所,臨了又想將所有事情一筆勾銷,天下哪有這樣的美事?它說,‘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它若有罪的話,獵人也不無辜。它還說,如果我答應它,它下輩子做牛做馬都會報答我的大恩。我說,我從來沒有殺過豬,永遠不會為了一頭豬就違背我不殺豬的原則。但是我有一位獵人朋友,殺豬很在行,我可以請她來殺你。他突然狂性大發,說我和獵人是一夥的,寧死也不會死在我手上。然後就一頭撞上了我手中的短劍,當場穿喉而死。”

櫻柔聽她這三分真七分假的故事,忍俊不禁道:“它說寧死不會死在你的手上,最後偏又死在你的手上,天下哪有這麽傻的豬?難怪守不好自家的豬圈。”

“這你就小看它了,它這一拱啊,真就拱到了獵人的腰上,要不是獵人身上還有那麽兩塊腱子肉,鹿死誰手,還真不好說。”

櫻柔點頭:“那倒也是。讓我看看你這塊腱子肉,手上的傷如何了?”

“我哪算什麽腱子肉啊,你還真是擡舉我。”

櫻柔笑著不說話,捧過她的右手,看見她的手心處有一條鼓起來的傷疤,橫貫整個手掌,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是怎麽回事?”她記得自己離開前,這條疤是沒有的。

“沒什麽,”岑杙不自然地縮了回來,像是解釋又像掩飾,“是……之前不小心劃傷的。”

其實,這是在平湖嶺和李靖梣奔逃遇虎時,她自己用短劍劃出的傷口。當時一心想著引開猛虎,沒在意用了多少力氣,導致傷口太深,留下了印子。

“流了很多血嗎?”

岑杙點了點頭,櫻柔忽然眼波一動,“也許真是天意。”

岑杙不解地眨了下眼睛。

櫻柔耐心地解釋:“我聽那位夫人講過,你的這只手離體太久,血禁錮在裏面都成了壞血,和身體不能互相流通補給,導致手上的神經很難恢覆。之前夫人曾為你調制活血的藥液,希望能夠助你恢覆流通,但是效果不太理想。你如今自己劃開了一道口子,把壞血都放出去了,這樣一來,新血就可以進來,反倒是形成了一個循環。”

“真的假的?”岑杙見她煞有介事的,略有些茫然地收回手掌,舉在下巴前觀看,不久陷入了沈思,“你這樣一說,我仿佛記起來了。在割開這條口子之前,有段時間,我一直覺得右手脹脹的,五個指頭腫得像包子一樣。放血之後,就沒有這種感覺了。”

櫻柔笑瞇瞇道:“那多半就是了。”

岑杙恍惚是信了,竟然非常感慨,誰能料到,當時她劃開的那道口子,會在後來救了她自己一命。也許冥冥之中真的自有定數。

“這就是你們中原人常說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了。”櫻柔了卻了一個心事,話裏明快了許多。

岑杙卻又想起來一件事,這鼓脹脹的感覺是在自己中箭後,被夫人帶回大蠻山醫治,傷愈歸來後才有的,當時她沒有細究,只以為是心口的舊傷牽累導致的肢體水腫,不曾想到其他方面來,不知道和這件事有沒有關系。下次再見到她時,一定要問一問。話說回來,自那日去皇宮表明身份後,她已經很久沒有現身了,不知什麽時候才會回來?

過了一會兒,櫻柔若有所思地看著岑杙,“現在,你總不用再背負著父母之仇了罷?也該為自己的將來好好打算了。”

岑杙楞了楞,表現出一種抗拒的心理。這些天她在山上吃得好,睡得好,每天與鐘聲相伴,煩了就去爬爬山,晚上就和師父談禪,小日子過得特別舒坦,才不要去考慮什麽將來。若不是今日有興趣,她連過去都懶得回味。

“總不能一直在山上躲著了。”櫻柔很有耐心地勸。

“誰說我躲了?”岑杙顯然忘了那天到山上躲清靜的話,如果只是一兩天也就罷了,這都快半個月了,還賴在山上,若說她沒有逃避,櫻柔是不大信的。

“不如我跟你一起回藍闕吧?”岑杙忽然臨時起意說了一句,並沒有意識到這句話在別人心裏掀起了多大的波瀾。

櫻柔眼波中漾出一絲意外和震驚,隨即掩去,很是柔和地問:“回藍闕做什麽呢?”

岑杙想了想,“嗯——做生意?或者,開個……小飯館,總之,隨便做什麽都好。”她的全無計劃正好說明她並非真的想去藍闕,只是不想面對現實而已。

櫻柔淡淡道:“好啊,如果你想開個小飯館,我一定幫你打下手,當店小二。”

岑杙聽她這樣講,自己都覺得好笑,“當店小二?你會麽?當小二首先得會吆喝,還得有力氣端盤子,你這樣文文弱弱的,一看就不成。”

“你少看不起人了。”櫻柔不服氣道:“我怎麽說也算走過南闖過北的,論資歷和見識未必就會輸給你。”

岑杙瞧她認真起來了,忙忙點頭,“那倒是,其實你無需當店小二,你只要往店門口一站,肯定有源源不斷的客人來。店裏的生意穩賺不賠。”

櫻柔笑了起來,似乎對這個評價很滿意。

二人說笑一陣,不覺月上中梢。櫻柔很想留住這個夜晚,但是她知道,她們在一起的時間,終歸是有盡頭的。

這時,天上忽而響起一聲悶雷,又刮來了一陣旋風,把岑杙眼睛都吹得看不見了。連忙護著櫻柔回舍內躲避,“乖乖,這是要下雨了嗎?”但是看頭上,月亮還好端端地掛在那兒,既沒有被烏雲遮蔽,也沒有被風吹跑。

櫻柔理理被風吹散亂的頭發,“不知道呢,這陣子天氣總是這樣,像要下雨,但又遲遲未下。過一陣子就好了。”

岑杙點頭,果然,一刻鐘後,寺裏又恢覆了靜悄悄。岑杙笑道:“得,都說山雨欲來風滿樓,咱們被它擺了一道。”

櫻柔彎了彎唇角,道:“這麽晚了,也該歇息了。明日你還要呆在山上嗎?”

岑杙不假思索地“嗯”了聲,對她來說,明天做什麽無所謂,只要不回城就行。忽然想起來,要不明天就去後山抓只兔子回來養著,叫上清松一起,反正他比自己更無所事事。

“我明日要下山去。”櫻柔忽然道。

岑杙“嗯?”了聲,意外道:“這個天氣,你下山幹嘛?”

櫻柔:“我想下山補辦些遠行的東西,外婆的身體已經無礙,我打算過幾日就走。”

岑杙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眼中流露出不舍。想了想,“那我明天還是陪你下山吧。”

次日一大早,岑杙準備好外出的行頭,見櫻柔扶著外婆走過來,解釋道:“外婆想和我一起進城,瞧瞧當年爹爹中榜的地方。”她可能覺得這樣的要求會給岑杙帶來不便,說得時候有點難為情。

岑杙笑了,“這你們可找對人了,這中榜的地方,沒人比我更熟了。”說完沖櫻柔眨眨眼,扶著老太太走到山門口,那裏早停了一擡青簾小轎,老太太腿腳不方便,上山下山都得靠轎子。岑杙熱絡地扶她上了轎子,怕她路上寂寞無聊,就走在轎簾邊上同她說會兒話,講一些京城裏的市井見聞,逗得老太太笑聲不斷。她這個人,比較讓人放心的一點就是,一旦下定決心做某件事便會一心一意去做,不會半路撂臉子。一路上眾人說說笑笑,真的很像游山玩水的一家人。

不知不覺就到了半山腰,離下山還有很長一段路,轎夫們便停下來歇腳,岑杙、櫻柔扶著老太太到路邊的涼亭裏休息。

“今天這人煙似乎有點少啊!”岑杙往山下掃了一眼,往常這個時候上山禮佛的隊伍早就排滿了山道。今個道上竟然只有稀稀落落的兩三個人,甚為難得。

櫻柔也覺得詫異,“是啊,今天來寺裏燒香的人確實少。”

老太太忽然笑道:“多半因為清蓮方丈受決明大師之邀去了城南萬安寺開壇講經,弟子們大概都到那邊去了。”

青蓮方丈是棲霞寺有名的高僧,佛法高深,信徒眾多。平常很少外出講經的,因此每一次外出講經,都會造成全城轟動。

“原來是這樣。難怪這棲霞山清凈了不少。”岑杙忽而笑道:“外婆是因為青蓮方丈走了,聽不到經了,寂寞無聊,所以才下山玩耍的吧!”

老太太聽到她的打趣,嚴肅的臉抖出了一臉笑褶子,“你這個伶牙俐齒的小潑猴,凈會編排我這個瞎眼老婆子!”

“我哪兒敢啊!”岑杙笑。現下已過了驚蟄,天氣轉暖。在山上還沒感覺,下山這一路,身上已經冒汗了。岑杙拿手背扇脖子,看到山道上上來一個賣貨郎,晃悠著兩頭沈甸甸的扁擔,一步一步沿著石階往上走,那扁擔筐上面插了好幾把竹扇,她連忙站起來,走過去喊住他,“兄臺留步,我買兩把扇子。”

那賣貨郎是個身體健壯的中年漢子,見他走過來,就把筐子輕輕地放在石板上,任他挑選。岑杙付了錢,先挑了一把自己喜歡的,對著脖頸扇了扇,涼風襲來,當真是舒爽。又喊櫻柔讓她也過來挑一把。櫻柔不是很懂,挑來挑去不知選哪把好,岑杙給她挑了一把繪金蟬的團扇,“這把吧,和我那把折扇正好是一對。”那賣貨郎收了錢,眼睛在她們身上瞟來瞟去,沒說什麽,又挑起扁擔往山上走了。

這山道原本很寬敞的,可以容納三擡並行的小轎。但轎夫們為了方便老太太下轎,轎子是橫著放的,占去了一半的山道。因為山道上少有人來,也就沒有調整。見那賣貨郎要通過,轎夫們自然地站起來,想把轎子調一下方位。沒想到轎杠在轉頭的時候,反而把那扁擔給勾到了。賣貨郎險些被帶倒,情急之中扁擔慌忙落了地,發出“嘩”得一聲,邊上一個轎夫忙扶了他一把,“沒事吧,兄弟?”伸手要幫他把扁擔提起來,那賣貨郎連說不用,穩住身形,換了只肩膀,又把擔子扛起來,用手攥住後面牽繩,避免後筐搖擺不定,道了聲:“多謝。”又繼續往山上走了。

岑杙和櫻柔對視一眼,搖著折扇回到亭中,“你覺沒覺得那筐子裏的聲音有點奇怪?”

櫻柔點點頭。

“你覺得像什麽?”

櫻柔:“像是碗碟。你覺得呢?”

“要真是碗碟,他這麽摔一下,還不掀籃子看看?一定不是碗碟。”

“那會是什麽?”

岑杙拿扇子往後背扇了扇,道:“但願是我想多了!”櫻柔若有所思。

她們又在亭中歇息了一會兒,正準備上路。那股邪風又起來了,抹過山林樹梢,發出刷刷的唳響。原本萬裏無雲的晴空,也霎時陰暗下來。岑杙拿袖子遮了下臉,無奈地仰頭看天,“該不會又要下雨了吧?不帶這樣玩人的哈!”

櫻柔道:“我看這回不像,好像真的要下雨。要不,我們回山吧,明日再來。”

回去總是掃興的,岑杙看她似乎有點失望,想了想,“現在風大,回山坐轎也不穩當。咱們在亭子裏再等一會兒,如果還跟之前一樣,幹刮風不下雨,咱們就繼續下山,如果下了雨,我們就趁雨未變大前,回寺裏去。我估摸著如果真下雨,這雨一時半會兒小不了,畢竟醞釀了這麽多天。”幾人都同意,岑杙又對老太太道:“外婆,現在風大,您先去轎子裏避避,卡好簾子,咱們等風停了再下山。”

老太太忙忙點頭,“也好。”她這個年紀最怕給年輕人添麻煩,如今岑杙想得周到,也就寬了心領受。只是進轎子時,忽然神叨叨地念了句:“這山上沒有清蓮方丈坐鎮真的不成。”櫻柔不解其意,岑杙卻聽笑了,暗忖這老太太八成把這鬼天氣當成妖邪作祟了,又把清蓮方丈當成了鎮妖的大神。要是山裏真有妖怪,那它可真是挑了個好時候。

這妖風足足刮了半個時辰,才堪堪地停了下來,中間有陣子風實在是大,岑杙就和櫻柔並排坐在轎子一側避風,風停時兩人都有些狼狽。櫻柔見她頭發上還沾著葉子,忍俊不禁,幫她摘下來。岑杙一面打撲身上,一面懊悔道:“應該準備披風的。”

擡頭一看石艾,束發的頭繩都吹掉了,頭發跟炸毛的石獅子似的,圍著臉膨脹了一圈。她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倒在地。石艾憤怒至極,拿深眼窩狠狠挖了她一眼。

岑杙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我說石艾姑娘,你幹嘛不躲一躲啊!我早知道你還站在那兒,就拉你一起過來了。”

石艾不想跟她啰嗦,青衣衛的規矩就是時刻保護主人的安全,任何人都能躲,就她不能躲。櫻柔似乎對她的盡忠職守也頗為無奈,掏出自己手帕給她做了根頭繩,把頭發簡單束了一下。

“鍍錫麗妖妮!”石艾冷不丁冒出來一句藍闕語。岑杙以為是罵她的,表情有些狐疑和古怪。這家夥太不地道了,欺負她藍闕語說得不熟。

櫻柔卻一瞬間變了臉色,也咕噥了一句藍闕語,這句比較簡單,岑杙聽清了,她是問“在哪裏?”石艾指了個方位,兩人一齊往林中望去,卻什麽也沒看到。

“公主,為了您的安全起見,石艾必須立即送您回寺裏。”石艾繼續用藍闕語強調。

櫻柔猶豫道:“會不會是有人在此打獵?”

石艾搖頭,“不會,是人的血氣,很濃重,不止一個人。”

“怎麽了?”岑杙瞧見她倆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講什麽。

櫻柔只得把前因後果告訴她:“石艾的嗅覺異於常人,她方才告訴我:林中有血氣。”

“有血氣?”岑杙驚了一跳,也往那方向看了眼,什麽也沒看到。

“方才風很大,也許離得很遠。”

岑杙前後思考了一陣,果斷道:“棲霞山是佛門聖地,沒有人會上山打獵的。石艾說得對,為了安全起見,咱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裏,不過不是回寺,是下山。”

櫻柔:“你怕碰見那賣貨郎?”

岑杙點頭,“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那筐子裏八成裝得是兵器。如果真是兵器,說明他們人手很多,設伏的幾率很大。山上現在很危險。”

“下山也未必安全,他們既然能在山上設伏,也能在山下設伏。”石艾道。

“說得對,但如果他們是提前設好的埋伏,那麽我們下山,已經是他們掌控的事實,如果貿然覆返,說不定會引起懷疑,如果我們輕輕松松地下山,仿佛什麽事也沒發生,反而會更安全。畢竟他們針對的不是我們。”

“那他們針對的會是誰?”

“我也不知道,只是直覺事情不會那麽簡單。”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飛鴻踏雪的長評,寫這麽多字,真的需要花費時間和心力。更關鍵的,寫得很好。把一些我沒有在正文裏表達的東西都表達出來了。有點像突然被遞了根話筒的感覺,音量放大了無數倍,哈哈!作者總之是非常的受寵若驚,喜從天降!感謝!

這部小說寫作的時間跨度很長,雖說收藏不多,但對我的意義很大,有多大我就不說了,總之,很想完整地把這個故事呈現出來。快慢不保證,但一定會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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