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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霞山遇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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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杙心裏有不詳的預感,她把清蓮方丈外出講經和此次事件聯系了起來。似乎這股邪風是直沖棲霞寺而來的。如果真如她所料,現在寺內空虛,無人主持大局,正是敵人下手的好時機。那麽此刻回寺無異於自投羅網,所以,她才堅持一定要下山來。實則是認定寺裏會出事。

“血氣越來越濃了!”石艾忽然道。

岑杙額上的青筋在突突直跳,她知道這意味著死傷越來越多,可能另一方在遇伏後抵死反抗,雙方正在貼身肉搏。

“不行,我得上山看看!”岑杙實在放心不下師父,安排石艾護送櫻柔和外婆下山,自己欲往山上探聽消息。櫻柔沈思了一會兒,道:“如果是這樣的話,不如讓石艾和你一起。我們這邊暫時沒有危險。你帶上石艾會方便很多。”

熟料雙方都不同意,岑杙不願意櫻柔身邊無人可護,石艾也不願意去護旁人。局面就僵持了,這時山道上下來一個灰衣小僧,岑杙認出對方是清蓮方丈的師弟清雲大師的徒孫真悟小和尚,在清雲大師身邊負責照顧起居的。連忙把他叫住,“真悟小師父,你怎麽下山來了?寺裏頭如何?”其實從看到他的那刻起,岑杙已經約莫猜到寺中無事發生了,稍稍安了下心。

真悟也認出她就是那位給寺裏捐了許多布施財的岑大人,心中感念她的善行,合掌在胸前朝她行了個佛禮,“岑施主,小僧奉清雲師祖命來接一位女施主上山,走到半道上也沒有發現人影,敢問岑施主可曾見過?”

岑杙好奇了,“是怎樣一位女施主?”

“小僧也不清楚,只知道這位女施主原本今日要上山向清雲師祖討教祈雨事。但是過了時辰仍舊未到,方才起了陣大風,清雲師祖擔心對方迷了路,就派了清松小師叔祖去後山接應,又派小僧來前門山道上接應。岑施主既然沒瞧見,小僧就再往前路看看,不打擾岑施主了,這就告辭!”

岑杙一楞,女施主?祈雨?連清松都出動了?

寺裏能指使他的人本就不多,而能讓清字輩僧人出山門接應的人,玉瑞能有幾個?

高輩分的清松去的是後山,低輩份小僧來的是前門,從清雲大師的安排來看,顯然對方最有可能的來路是後山,這真悟小和尚只是來查漏補缺,以防萬一的。

後山的路少有人通行,但岑杙知道,那裏離皇室的枕霞宮最近,如果從枕霞宮而來,走後山顯然要比前門方便。

祈雨?有誰會特地上山來討教祈雨之事?

種種跡象都指向了一個令她心驚肉跳的結點。

但是怎麽可能呢?

岑杙心跳得飛快,她自北疆歸來後,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上,都處於避世索居的狀態。對朝中發生的翻天覆地事一概不知,一概不問,一概震驚和糊塗。實在想不出如今還會有誰對她不利。

那賣貨郎逐步兇險的面容和她臆想中血流漂杵的情景在腦海中不斷放映,她強逼自己鎮定下來,想理出個頭緒,卻半分也不能。才短短封關一個月,她就失去了對朝局的判斷力。

這時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沈悶的砸地聲,在不遠處的樹林中出現。緊接著是一陣猶如車軲轆失控往下疾滾的“碌碌”聲,帶著石塊往下飛馳,不知撞上了什麽東西,瞬間戛然而止。岑杙的心臟也跟著那撞擊聲顫了兩顫,突然拔腿往聲源處奔去。眾人見她一躍跳下山道,眨眼間已奔出涼亭數丈之遠,紛紛跟著追了下去。

離源頭愈近,那股血腥氣便愈發濃厚,岑杙爬上了一處斷巖坡,先在地上看到一灘濃黑的血,還在滴答滴答的飛濺,她猛然擡頭,就見一個黑衣男子折腰掛在一棵突出石巖的老松樹上,身體呈扭曲的反弓狀,手腳倒垂在肩下,如一灘肉泥烏雲,往下下著鮮血。

這畫面實在太過心悸,岑杙雙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隨後趕到的石艾、櫻柔等人見此情景,也悚然驚懼。岑杙回神後,一個激靈爬起來,和石艾一起高舉著雙手,把那人從樹上卸了下來。他顯然是從上面的陡坡上滾下來的,那陡坡有一段亂石嶙峋,突出的尖棱如刀子一樣,足以劃破人的皮肉。要不是這棵松樹阻擋,等他滾到斷坡下面去,真真就摔成一灘肉泥了。

但即便如此,眾人將他放下來時,看到他腹部致命的血窟窿,以及肩臂上的大小十餘處傷口,心跟著沈了下去。

岑杙看清了他的臉,後背頓時一片冰涼。

他還在喘息,喉嚨一滾一滾的,湧出的血水將半張臉頰和脖頸全都染紅了。岑杙心底茫慌一片,拼命幫他按住血口,“越將軍,你堅持住,越將軍……”

但是根本捂不住,滾燙的液體從指縫間爭相湧出,燙得她那支剛剛恢覆知覺的手打起顫來。

越中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被血水堵住。

櫻柔道:“他有話要說,快把他頭扶起來。”

岑杙依言照做,聽他嗆出了一嘴的血,嗚嗚道:“殿……殿下……後山……嘔!……雲……種!救……救……”

岑杙眼前朦朧一片,“我知道,你是想說,殿下在後山遇伏,讓我去找雲種求救是不是?你放心,殿下會沒事的,我馬上送你去找大夫!”

但他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兩下,就一動不動了。

岑杙聽到一聲帶著悲憫的“南無阿彌陀佛”,喉嚨哽住,手無力地覆上他的眼睛。她擡起頭來,淚眼朦朧中看見真悟小和尚披了滿身金光站在高處,晃了下神,才辨出他是背對著驕陽。

岑杙似乎抓住了什麽,把人平放下來,對真悟道:“小師父你能幫我下山辦件事嗎?”

真悟責無旁貸道:“岑施主請講。”

岑杙從越中腰間摸出一道東宮的腰牌,遞給真悟道:“幫我到南城步軍統領衙門捎個口信,給暮雲種將軍。就說:黃魚落網,速派蝦兵來救。”

小和尚接過腰牌,心領神會地合掌道:“岑施主放心!小僧一定幫忙帶到。”

岑杙隨後對櫻柔道:“櫻柔,你和石艾護送外婆上山去吧!”

“那你呢?”

“我要去後山。”

櫻柔神情覆雜地看著她,如果那血氣來自後山的話,風飄到這裏起碼要小半個時辰,或許一切早已經塵埃落定。她轉過頭,突然叫住真悟小師父,“小師父,麻煩你到了亭中幫我告訴外婆一聲,讓她先回寺裏等我,我很快回來。”隨後很理智地對岑杙道:“後山那麽大,想找人沒那麽容易,帶上我和石艾會對你有幫助。”

岑杙低著頭沒敢看她,她內心深處渴望她能同去,因為她去意味著石艾也會去,石艾的嗅覺超出常人,能夠幫她更快地找到李靖梣。但她又不願把這份危險強加在無關的人身上。這種矛盾又膽怯的心理,令她連回答好和不好都沒有勇氣。

櫻柔一眼看穿她的心思,道:“阿諍,即便不是愛人,我們也是朋友。為朋友兩肋插刀,是每個藍闕人都會做的事情。你不必自責。”

岑杙眸中一陣酸楚,終於擡起頭來,直視她的眼睛,“可我希望你去,又不希望你去。”

櫻柔笑了,“我知道。你能坦白告訴我,這就很好。走吧,不要再耽擱了,從這兒繞到後山還有好長一段路呢。”

石艾不情願地帶頭,三人往後山爬去。爬到一處山間小道,岑杙又遇到了一具屍體,穿著很簡陋的山民衣服,但一看他那握刀的姿勢,明顯就是練家子。他的周圍有搏鬥的痕跡,刀身全被血染紅了,脖子上有處橫切的致命傷,腳下半步位置還有一攤明顯不屬於他的幹涸血跡。岑杙幾乎可以想象出那個畫面,當這人把刀捅入對手腹部時,也被人一劍劃開了脖頸。他腳底血泊往外還有一串滴滴答答濺落的血跡,一直延伸到山坡下,正好和越中的來路一致。

岑杙立即意識到越中腹部的傷便是和此人搏鬥所致。越中的武藝雖未達師哥、顧人屠那一境界,更不似向暝那般已臻化境。但在玉瑞也算一流的好手。從周圍灑血的現場,以及他的遍體鱗傷來看,當時的打鬥一定異常激烈。但此人除了脖頸上的致命傷之外,身上竟無一處外傷。說明此人在臨死之前一直牢牢壓制越中,武藝之高,可以想見。

她不知道在當時局面不利的情況下,越中憑借怎樣的智慧和勇氣成功麻痹了敵人,忍著腹部的劇痛一招將其斃命。也許,只有在刀穿過腹部的那一刻,他才獲得了唯一和那人近身的機會。

“真是條好漢!我是說你那位朋友,”石艾一改之前冷言冷語的態度,怕她誤會,連聲解釋,“從這裏到亭子起碼有二裏地!他忍痛走過去,竟然才倒下。”這在她的認知中只有身心皆如堅硬如鐵的漢子才能做到,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敬佩。

岑杙彈下兩滴無用的眼淚珠子,奪下那人手中的刀,握在自己掌中,繼續往後山走。這夥人來勢洶洶,明顯是奔著斬盡殺絕來的,手段極其兇殘。連李靖梣近身的侍衛都慘遭毒手,她本人又焉得保全?她心中已經做好了可能要面對一切的準備。

“櫻柔,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櫻柔慈悲地直視著她,“我們藍闕人向來不會貪生怕死,更不會見死不救!”

到後山時,石艾終於摸到了那股血氣的來源。在那條青石鋪就的小道上,每隔一箭地,就橫陳著兩三條男子屍首,俱都穿著和越中類似的黑衣,顯然是東宮侍衛。而越往上,屍體越多,到了一處兩側都是茂密灌木叢的狹道,屍首堆積達到了十幾具,顯然是敵人的主要伏擊點。岑杙剛要下去就被石艾摁住,她往上指了指,發現百步之外的槐樹杈上,一左一右盤踞了兩個人,正警惕地環視著四周。他們身背鬥笠,完全是山民打扮,但是那姿勢就跟搜尋獵物的禿鷲一樣,隨時等著敵人上鉤。

三人立即趴低身子,隱藏在灌木叢後。

“這是好消息,說明他們還未得手,不然這些人早就撤離了。”櫻柔道。

岑杙心裏緊張地要命,目光在山道上一遍遍搜索著,生怕有個意外。除了屍首外,山道上還散落著許多折斷的樹枝,甚至是鬥笠。暗想,或許是方才那陣大風,讓敵人的伏擊遇到了挫折,也讓李靖梣捕獲了一線生機。

正思索著,脖子突然被什麽東西擊中,疼得她噝了一聲,手往後一摸,才發現是一枚小石子。回頭驚疑不定地掃了一眼,目光突然被那大石塊上面的橢圓形“小石塊”吸引。如果不是那小石塊太過圓潤,上面還有十二個整齊排列的戒疤,憑它和大石塊相近的顏色,差點就把它真當成小石塊了。

石塊後面伸出一只手,往旁邊指了個方向,那裏是一處山凹,周圍有巖石阻擋。正好可以擋住樹上人的視線。岑杙拍了拍櫻柔和石艾的肩膀,悄悄尋摸過去。不久,那“小石塊”也滾了進來,雙方四目相對,均是一喜,“小師叔!”

清松灰頭土臉的,一臉狼狽相,看著岑杙幾乎眼淚汪汪。甭提有多委屈了。

雙方不忙訴苦,先把信息一交換,才知道清松也是後到的。他奉清雲師兄命來後山接人,就看到山道上的屍首,已經死去多時,意識到發生了變故,調頭就要往寺裏報信,不料那樹上忽然跳下來兩個高手,對他窮追猛打。對方武藝很高,他雙拳難敵四手,只好狼狽逃竄。幸好他熟悉棲霞山的地形,跑進一處荊棘林裏,才把人甩開。之後又摸上山來,想繞道回寺裏報信,發覺上山的路徑全被那些人卡死了,正在思忖對策時,看見了岑杙三人。還好她們沒有輕舉妄動,不然,就要像那些屍首一樣,橫陳山野了。

“他們到底有多少人?”岑杙問。

“我偷偷摸摸的估計,光是樹上就有不下十人,還有不少正在附近搜山,全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要不是我跑得快,險些就要見佛祖了。”

“小師叔,你猜我在山上碰見了誰?”

“誰?”

“小師嬸!”

“她在哪?”

“我把她藏在我最近發現的一處山洞裏,那山洞前有兩塊巨石,中間有條狹縫,如果不是有一回我抓兔子,兔子從狹縫中鉆進去突然就不見了,我費了好些力氣才跟著爬進去,否則根本就發現不了那巨石後面有個山洞。”

“山洞在哪裏?”

“就在此處往山下五百步,有一處荊棘林,穿過荊棘林,再往東南五百步,有一堆亂石巖。最底下就是那兩塊大石。那狹縫很窄,你和蘇姑姑的身材,應該能鉆進去,但這位石姑姑就未必了。”石艾是女子中少有的身材高大的類型,比一般成年男子還要壯碩,清松這些年雖然有所長成,但還是精瘦猴的模樣,比她還是要差一些的。根據自己的身材做出如上判斷。石艾聞言不由翻了個白眼。

岑杙卻因為聽到李靖梣暫時安全,宛如覆生般,長籲了一口氣。忽聽“撲、撲”得兩聲,有什麽東西接連落了地。

“他們下樹了,肯定是發現了什麽。小師叔,我幫你引開他們,你一定要救出小師嬸。”說完他從山凹處爬將出去,在灌木叢中冒出個頭,沿著山林快速往下狂奔。果然,那下樹的二人發現了他,立即拔腿追去。等那三人離開視線後,岑杙和櫻柔石艾按照清松之前的指引,往那亂石巖悄然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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