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1章 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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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柔低頭看了眼胸口處的三顆佛珠,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自己無意識地帶了出來。當年,岑杙回藍闕專門奉還她的定情手釧,她心裏快要恨死了,可是仍然沒有把佛珠還給她。她怕這一還,就當真再也回不來了。她找來了藍闕的能工巧匠,把那三顆珠子完整地取了下來,謊稱被壓壞,只交托了剩下的半副,其實是存了私心的。她一直希望她們的感情就像這些珠子一樣,還有再次重聚的一天。如今,一切都是奢望罷了。

岑杙回來後,看出櫻柔情緒有點低落,“你怎麽了?”

櫻柔搖搖頭,把方才長公主來過的事告訴了她,並交給她這枚龍鳳玉佩。岑杙撓撓頭,有點不可思議,“真的假的?我為什麽一點都不記得了?早知道有這麽好的靠山,我哪裏還需要費這麽大的勁?”櫻柔聽笑了,“你還真是,如果被她聽到,估計要後悔給你這玉佩了。”

岑杙笑笑不說話,眼睛亮亮地看著玉佩,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那邊的事情處理好了?”櫻柔問。

“嗯,都處理好了。其實就是一群山民想訛錢的,他們打聽到棺材裏埋得是誰,篤定了即使報官也沒人管,就結起火來趁機敲竹杠。我付了點錢,把他們打發了。”她搖搖頭,有些自嘲,“我從小到大,就沒做過這種賠本的生意。給一塊無主的地付錢,付完了,地還不是我的。不過,賠本也值了,起碼從此以後,我就可以借著拜恩師的名義,光明正大到這兩鏡山上來祭拜我爹娘了。誰還會懷疑呢。”

櫻柔忍不住笑她:“你呀,當真是算計到骨子裏了。這樣不會很累嗎?每次都要打個彎兒才能辦成自己的事兒,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天性狡詐呢。”

岑杙不以為然道:“哼,別人怎麽想,我才不在乎呢!我早就看清楚了,這世道就算你行得正坐得端,一樣得遭人誹謗。與其花費精力在清潔自己的羽毛上,不如拖泥帶水地一塊飛,和光同塵,豈不美乎?”

櫻柔微笑著點點頭,“嗯,倒是也有一番道理。”

她瞧了瞧天色,提醒道:“天不早了,現在下山,或許還能來得及回城。”

“我今天不回城了,要在山上住。”

櫻柔疑惑。

“怎麽,不歡迎啊?”

櫻柔笑了,“自然不是。”

岑杙嘆了口氣,招供道:“好吧,我是怕我這一攪和,城裏的水更渾了,我才懶得管呢!麻煩得很。”

櫻柔恍悟:“原來你是跑這兒躲清靜來了。”

“知我者,櫻柔也。”

二人於是相攜下山,說笑著往棲霞寺而去。

與岑杙所料一樣,她替潘遂庸收屍的消息一傳出去,雪片似的彈劾奏折就飛到了李靖梣的禦案上。不僅僅是岑杙首當其沖受到了攻擊,就連江逸亭、傅敏政二人也被推上了風口浪尖,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詆毀和質疑。

那宋致安拍著象牙板直喊:“都替人收屍了,竟然還不算同黨,怎麽也說不過去了吧!”奈何江逸亭堅持己見,始終毫不動搖。後來還是蘭冽出面調停:“朝廷征伐北疆期間,岑杙是有征糧之功的,於情於理都不應該受到懲罰。”這才算暫時平息了物議。

這日晚間,岑杙、櫻柔、石艾、清松都在禪房裏聽玄喑大師講禪。本來說好要一起沐浴佛光的,一炷香後只剩櫻柔還在認真地看,其他三個人臥倒的臥倒,瞌睡的瞌睡。石艾還好些,起碼身子還是直著的,只是頭垂得像搗藥。另外兩個直接就趴下了,腦袋枕在蒲團上睡得別提有多香甜了。玄喑大師對他的徒孫是少見的寬容和藹,不僅不怒,還要給蓋被子,調睡姿,就算是平常人家的爺孫也未必有這樣的待遇。

岑杙先醒了,擦擦嘴角的口水,伸了個懶腰,看到清松還撅著屁股睡,一巴掌拍在他那點了十二個戒疤的腦袋上,把他也弄醒,看得櫻柔忍俊不禁。

從禪房拜別後,回寮房的路上,櫻柔拿這件事取笑岑杙,“你呀,還和小時候一樣,淘氣、頑皮,聽講打瞌睡。”

岑杙又伸了個懶腰,笑道:“又不光我一人打瞌睡,石艾不也睡得挺香麽。”

石艾乍被點到名,又不能否認事實,氣得憋紅了臉。櫻柔“噗嗤”一聲,笑道:“你為什麽能一瞬間把所有人都惹生氣呢?”

“我哪有……”

覷到她質疑的神情,“……好吧,是有一點,對不住啦,石艾姑娘。下次你打瞌睡,我就裝看不見,再也不說一個字啦!”瞟著她揶揄的眼神,石艾更生氣了。

今夜是十五,月亮照得山間廟宇瓦次分明,回去的路上連燈籠都不需要點。

三人走到一處石桌旁,忽然起了賞月的心思。便坐下來,櫻柔問她:“這些日子我看見你的右手,似乎可以把握了,是恢覆了嗎?”

岑杙“嗯”了聲,把右手舉到臉前來,五指並攏了一下又張開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就能行動自如了。那天在船上,那個曾經砍下我雙手的人,把我扼在甲板上,一遍遍地挑釁我,激怒我,甚至在我面前扔了把刀子,因為他知道我拿不起來,更握不住。但是他沒想到,我在快要窒息的關頭,真的抓住了那把刀子,將它一點一點地捅進了他的肋骨。我覺得肯定是爹娘在天上保佑著我。”

櫻柔聽得膽戰心驚,“他被你殺死了嗎?”

岑杙搖了搖頭,似乎不想承認,“他是被狗咬死的!”

那天晚上,她花了大價錢從村民那裏買到一艘舊船,希望渡到河對岸去。到了南岸,船還沒停穩,他們就遭遇了兩個人,準確的形容,是兩個傷痕累累的敗兵。他們身上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味,甲胄上還滲著瀲灩的鮮血。岑杙幾乎第一時間就認出了他們,聽出了他們的聲音。心裏恍然升起一股被命運安排的錯覺。就連當天晚上的風,都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靜。

在這兩個亡命之徒的脅迫下,他們被迫又把船往回劃。

木槳搗碎薄冰和水面的聲音,一下一下敲擊她的胸口,折磨著她那顆快要爆炸的心臟。

那村民也是個膽大的,將船劃到河心時,出其不意地一頭紮進了冰冷的河水裏,泅水逃走了。把危險和氣急敗壞統統留給了船上的三人。

岑杙便成了下一個被勒令劃槳的人。

但是她的手顯然不支持她同劃兩只槳,左支右拙下很快露出了馬腳,於是就有了她口中的那一幕。

“真是冤家路窄啊!”她記得費從易剛認出她時,嘴角露出的那絲陰森的笑。

可不正是冤家路窄麽!

她和塗遠山,她和費從易,也許是命中註定,需要在這條渾河上做一個了斷。

費從易這個人,甭管有多奸滑,在一件事上始終是讓人拿不到短的,就是對塗遠山的忠心。真正是到了以命換命的地步,恐怕連親生父子也未必如此。

岑杙當時所捕獲的唯一生機,大概就是趁其不備,先發制人控制了塗遠山。

奄奄一息的塗遠山,身上裹著重重的鎧甲,有些甲片已經和血肉黏連在一處,很難形容當那些鮮血流在腳下時,腳底傳來的粘稠感覺。憑她的估計,他現在已經脫不下來那身鎧甲,那甲胄維持著不僅是他的肉身,還有他僅存的一縷脈搏。

二人在船中對峙,並不是長久之計,所以,岑杙反客為主,勒令他把船劃到河對岸,逼他上岸離船五百步,確定她有時間將人放下來,再把船劃走為止。

但這費從易是個異常狡詐之徒,她劃著船剛離開岸邊不到五步,左手的船槳驟然斷裂,露出了被利器削斷的痕跡。

對方就這樣從黑夜中沖了過來,臉上掛著陰森的笑,像一只魔鬼跨上了船頭。

很難形容那瞬間的恐怖。

“吾命休矣!”這是她當時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但是求生的本能讓她不甘心坐以待斃,即便唯一能用的手臂被對方扭到脫臼,仍咬著牙竭力反抗。

他像一只立於不敗之地的蒼鷹,戲弄把玩著自己的獵物,將她牢牢控制在他的利爪下,任她耗盡力氣,徒勞掙紮,最後只能奄奄一息地待死。死也不讓她痛快的死,

“放心吧,我不會讓你這麽容易死,我會慢慢折磨你,直到你的每一滴血都流盡。”

他擎住她的手腕,像是欣賞戰利品一樣欣賞那兩道細縫,“沒想到你還挺有本事的,斷了的手還能長上,嘖嘖,看來這次,我得切點更有價值的東西才行……”

他嘴角勾出猥|瑣的笑,岑杙積攢了很久的力氣,在這一刻完全迸發出來。她揚起腦袋,用力撞向了他的腦門,要的就是同歸於盡的力道。

“咚”得一聲巨響。岑杙眼前漆黑一片,後腦重重砸向甲板,身體仿佛蕩在秋千上,天地都在耳邊旋轉。她額頭應該也破了皮,血順著眉骨、鼻梁流溢下來,有一脈流盡了眼睛裏,燙得她眼窩生疼。但她只覺得快慰。

“你給我去死!”

報覆也來得又快又猛烈。就在快要窒息的那刻,她似乎看到了驟亮的天光,看到了母親溫柔的笑臉,看到了那個在枝幹下仰嗅青梨的人,她預感到自己的魂魄要追隨她們而去了。一切正如她所預期的那般。

若不是頸間的力道驀的松了一半,她根本不會聽見那道離她越來越近的,來自塵世的劃水聲。船上人顯然提高了警覺,但是他做夢也不會想到,就在他分神的那一瞬間,岑杙會用那只廢手毫不猶豫刺穿他的肋骨。

有人說,制服魔鬼的最有效方式,就是比他更魔鬼。這一點岑杙深信不疑。

當她看到從水中泅渡來的,那雙鱷魚似的泛著藍光的眼睛時,她就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一個怪物像天神一樣躍出了水面,高大的身形,聳立在甲板上,幾乎快要趕上一匹小馬駒。加上黑黝黝的皮膚,藍瑩瑩的眼睛,就像地獄裏爬上來的邪靈一樣。兇猛、嗜血、又殘忍。

那一刻,她終於從那驚慌失措的人眼中看到了,臨死前的恐懼。大概他寧願被冷水淹死,也不願經歷那樣殘忍恐怖的時刻吧。但是逃不掉了,像他這種人,下地獄就是最好的救贖。

“阿狼,咬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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