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0章 三顆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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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杙自回京後,就被解除了一切官職,賦閑在家。

作為最後關頭倒向誠王府的標志性人物,她沒有被丟進大牢,已經算是皇太女難得的雅量。何況作為潘遂庸生平最得意的門生,沒有被算進潘黨,這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但沒辦法,主辦這件事的人是江逸亭。他的助手是傅敏政。

這兩個人不是岑杙的同窗,就是她的至交好友。翻遍玉瑞國史都找不出這麽走運的事,剛好全被她碰上了。

要說他們有包庇之嫌,還真抓不到什麽把柄。就拿江逸亭來說,他是有名的論事不論人。身為東宮嫡系,竟在東宮內部混了個人棄鬼厭,和東宮對著幹的事情沒少做。假如今個是誠王上臺,東宮淪為階下囚,就憑他的“劣跡”真不一定會被劃為東宮黨羽。同理放在他那位同窗師弟身上,邏輯就很好解釋了,他可能真的不認為拜了哪個老師就一定跟哪個老師是一黨,因為他自己就不和譚玄鏡是一黨。

加上岑杙本人一直是中立派,後期只在誠王府混了個臉熟,還未在實質上對東宮造成什麽損害,自然沒有被當成靶子重點照顧。而且她是出了名的愛惜羽毛,履歷幾乎無懈可擊,一時半會兒想要扒她的短,還真沒那麽容易。

但是其他人就沒那麽幸運了。潘遂庸的門生舊故大多隨他投了誠王府,是東宮的重點打擊對象,人人叫苦連天,自顧不暇。因此潘遂庸行刑那日,竟沒有一個門生到法場送行。

午時的陽光照得人頭腦發昏,老邁的潘遂庸沈重地跪在地上,耳邊是咆哮的人群。周圍的一切都很模糊,還很冰冷。他只曉得現在是初春,而春日不是肅殺的季節。新上臺的這位女主,顯然對四時沒有一點敬畏之心,偏要在萬物覆蘇的時節,做一些不合時宜的事。

“果然呵,果然呵!”

他艱難地喘息著,聽見一個腳步聲朝他走了過來。將一個沈甸甸的東西放在了他的面前,低喚了聲:“恩師。”

潘遂庸艱難地擡起頭來,辨清眼前這個瘦長的人影,似乎想盡力維持什麽似的,拖著平常的嗓音:“是岑杙啊!”

“恩師,我來送你。”岑杙從食盒中取出一壺酒,並兩碟小菜,在法場上鋪開來,用筷子搛著餵給他吃。

“你這樣一來,對你的前程可不大好了!”

潘遂庸像是洞見又像是欣慰。

岑杙道:“恩師放心上路便是,我自有我的去處。恩師到那邊以後,我會將恩師的屍骨送到棲霞山兩鏡峰,那裏是個長眠的好去處。我父母也安葬在那裏,恩師如果寂寞的話,可以找他們時常說說話。”

潘遂庸迷惑地掀了掀眼皮,但是並未深究。他這一生無兒無女,唯一的倚仗就是遍地門生故舊。因為涉及的是謀反大案,祖墳是回不去了,能夠埋在青山下,與佛鐘相伴,確實是個絕好的安身處。

他問:“老夫欲與汝師徒二人再赴瓊林宴,其可得乎?”

岑杙沒有回答他的話,因為監斬官提示時辰到了。

她收拾了碗筷,退到法場外,靜靜地看著那個行將舊木的人。在臨刑前,潘遂庸眼中似乎有光聚過,若有所思地看著岑杙。一切師徒情分盡皆泯滅。

將早就備至好的棺木扶上馬車,岑杙親自駕著車慢悠悠地出了西城門,沒有理會身後一眾看好戲人的得意嘴臉。傍晚來到棲霞山兩鏡峰腳下,先仰望了望那狀如駝峰的兩座山,讓人把棺木停在山腳下的茅草屋裏,停靈一晚上,次日便繼續上山。

兩鏡峰,又叫雙駝峰,以狀如駱駝的脊背而聞名,中間相連,兩峰高出。一左一右,各據西東。在北坡安葬了棺木後,岑杙繞到了西鏡峰來,擡頭往峰頂方向看了看,在那半山腰處,有兩座高高的墳冢就如同兩座縮小版的駝峰似的,靜靜地連在一處,無聲地俯瞰著群山。她的眼睛彎了起來,迫不及待地朝頂上爬了起來,動作又快又麻利。

山上的樹木已經抽出了新芽,到處一片新生的景象。岑杙到達墳前時,額頭沁出了汗,被風一吹冰冰涼的,但一點不覺得冷。已有祭品擺在墳前,樣子很新鮮,應該是兩三日內送過來的。她心裏微微一動,把自己的祭品從盒子裏端出來,擺在旁邊。從跪在地上,懷裏掏出一篇祭文出來,在墳前燒了。對著兩座墳冢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響頭,“爹爹,娘親,阿諍來看你們了。我殺了塗遠山,給你們報仇了。你們在那邊過的好嗎?是不是,是不是一直在天上保佑著我……”

“阿諍!”

忽然聽到一聲熟悉的輕喚,岑杙忙抹了眼淚回頭,見到那個熟悉的人,有點不好意思被瞧見窘態,便沒做聲。

“真的是你。”

櫻柔提著一個盛著果品的籃筐,安靜地站在她的身後。一身素衣比她平日的氣質清冷了許多,眼睛裏有驚喜,也有感同身受的溫柔。瞧見她眼睛紅紅的,便也不再說話了。

“櫻柔,你們怎麽會到這裏來?”岑杙調整好了情緒,看看她身後臉色很臭的石艾,後來一想,她們現在在山上住著,尋到這兒來很容易,這話問了也是多餘。

櫻柔卻認真地回道:“有一次我聽寺裏的香客說起要去後山拜會平陰,直覺是你父親,便跟著來了。你不會怪我們私自來打擾你爹娘清靜吧?”

“怎麽會,”岑杙搓搓鼻子,剛想說“我本來就想帶你來的”,又覺這話已經失了最初的立場,不太合時宜了,便截住話頭,改口道:“謝謝你來,櫻柔。”

櫻柔紅著耳朵點點頭,把祭品放下來。二人在旁邊的槐樹下坐著休息,石艾跑到離他們很遠的地方,拿著劍劃來劃去。櫻柔還帶了一些吃得來,分給她。岑杙道:“你外婆身體還好嗎?”

“已經好多了,再過幾天就能下地了,多虧了玄喑大師。”

“這些天你們在山上還住得慣嗎?不好意思啊,原本應該讓你們住在家裏的,但現在京城裏的是非多,怕會連累到你們。”

櫻柔笑了笑:“沒關系的,棲霞山的風景很好,棲霞寺的人也很好,鐘聲也很靜心,而且外婆特別喜歡這裏。以前爹爹常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現在才明白,是什麽意思。你們玉瑞的國土太遼闊了,南北的差距好大的。”

“你要是在南邊過得不習慣,可以搬到京城這邊來,我也好方便照顧你……們。”

櫻柔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不用了,我打算過一陣子,就帶外婆回藍闕去。”

岑杙楞了楞,感覺有些突然,但是轉念一想又是必然的結果,沈默了一會兒,“你想好了嗎?真的要回藍闕?此去路途遙遠,車馬行囊都備至妥當了嗎?”

“嗯,”櫻柔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道:“這回我走了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阿諍,你會想我嗎?”

岑杙看著她明媚的帶著憂傷的眼睛,心裏一陣酸楚,口中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櫻柔,我……”

她忽然笑開,眼底的深情煙消雲散,卻依然是溫柔的,“給你開個玩笑了。幸好當年沒有跟你走,玉瑞這邊的風土人情,我還真的有點……”她似乎不知道該找個什麽樣的詞來形容,於是便不做表述,“你確定要在這裏一直呆下去麽?藍闕的大門可一直為你敞開著。”說完狡黠地眨眨眼。

岑杙心想果然是女兒國的人啊,天生受不得委屈。她突然想到如果當初,她跟了自己來到玉瑞生活,即便她能夠給她很多很多的愛,怕是也敵不過更多人給她的冷漠和白眼罷!她說得對,幸好當初她沒有來,藍闕才是適合她生存的土壤,是她最終的歸宿。

岑杙如釋重負道:“我會去看你的,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

櫻柔嘆了口氣,“說說你罷,你今後有什麽打算?還要在玉瑞當官嗎?”

岑杙歪著頭想了想:“原本我當官是想給爹娘報仇,現在,我也不知道為了什麽。走一步算一步了。也許以後我會去開一個書院,像我老師那樣,也許……”

這時老陳從山下走了上來,憂心忡忡道:“大人,那邊來了一夥人,說咱們占了他們的地,讓把墳給遷走。”岑杙拍拍屁股站起來,對櫻柔道:“我去處理一下,很快就回來,你在這裏等我。”

櫻柔點點頭,“去吧。”

待她走後不久,石艾回到了櫻柔身邊來,“殿下,又有人過來了。”

櫻柔也瞧見了一男一女兩個人影,那女子手上也提了個籃子,“大概是來祭拜的香客,我們到另一邊去。”

“等一下!”誰知那對男女突然飛跑了上來,近前看時,是一對年齡在四十到五十左右的中年夫婦,衣著雖簡樸,但那股出身高位的氣場,還是被櫻柔一眼看穿。

那女子看她的眼神幾乎可以用“溺視”來形容了,上上下下地將她打量了個遍,情緒突然變得異常激動。

“你……你是阿諍嗎?”

櫻柔一瞬間了然,想必這兩位是岑杙父母的故交,把她錯認成了岑諍。

當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二位是……?”

“你不記得我了?難怪,難怪,那年你才七歲。”她說著竟然墮下淚來,“我總算找到你了。你母親是我的結拜姐妹,我是你渚姑姑。”

櫻柔不記得岑杙提到過這個人名,猶豫了一會兒道:“對不起,你可能認錯人了,我不是阿諍。”

那女子眼睛裏浮現出一絲失望和痛苦,“你還在怪我嗎?對不起,是我不對,我不應該在那個時候離京的,這些年我一直在想盡辦法找你……”她捂著臉泣不成聲,那男子顯然急於維護自己的妻子,把她攬在懷裏,似乎也急於解釋,“阿諍姑娘,你姑姑當年身在西南,被隱瞞了所有事情,所以她並不知道你父母的事情,如果她知道,一定不會坐視不理的。”

櫻柔見她如此悲傷,於心不忍,很是誠懇地對她道:

“你們真的誤會了,我並非是阿諍。但我知道阿諍現在過得很好,你們不用擔心,她對任何人都沒有怨恨。”

那二人顯然楞住了,“你真的不是阿諍嗎?”

“嗯。”

“那阿諍現在在何處?”

櫻柔道:“我不能告訴你們,但是,她真的過得很好。雖然小時候有段時間顛沛流離,但是她長大了,是個心地善良、懂得自力更生的小姑娘。”

“那姑娘是阿諍的什麽人?”

“我是她的好朋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那女子重又激動起來,“那我可以見見她嗎?”

“恐怕不行。”

“為什麽?”

櫻柔想了想,幹脆說:“她現在在藍闕。”

“藍闕?”那女子看著她身後有著明顯異域容貌特征的石艾,若有所悟,“原來她去了藍闕,難怪這麽多年,我一直找不到她。”

“姑娘叫什麽名字?”

“我姓蘇。”

“蘇姑娘,我知道你和阿諍很要好,我不求能夠見她一面。但是你能不能幫我捎句話給她,如果她想回到玉瑞來,如果她需要什麽幫助,一定來長公主府找我,我會一直給她留著門。”

說完,從身上解下一枚玉佩來,誠心誠意地交到她手中。

櫻柔捏著那龍鳳呈祥的玉佩,左右翻看了一下,善良道:“好吧,我會幫你交給她。”

吳天機扶著李平渚慢慢往山下走,聽她哭訴道:“她是阿諍,她是阿諍,當年盧素就是穿著那身白衣,她們太像了。但她不願意認我。我不怪她。是我對不起她。”

吳天機很懷疑,“你怎麽知道她一定是阿諍?”

“她頸間掛的那三顆佛珠,和盧素當年戴在手腕上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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