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5章 東宮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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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安排住處時,遇到了一點小為難。這個石頭瓦房總共只有兩間臥房,一間老夫人住著,一間騰給了櫻柔,連石艾都只能在堂屋子裏打地鋪。和那堆柴草睡在一起。更別說又塞進一個岑杙。

岑杙一人午睡時還不覺得有什麽,現在呆在房間裏感覺無處下腳。

櫻柔看出她的為難,便道:“你若不願同我睡,我便搬到外婆屋裏睡,但是,絕不許你打地鋪!”考慮到岑杙的身子,她格外義正言辭。

岑杙左思右想,那外婆對櫻柔還不如對石艾親近,要她去跟老人睡更勉為其難。便道:“不用了,這床看起來還算寬敞,應該能盛下兩個人!”

櫻柔知她同意了,心裏沒有一絲松快,反而緊張起來。這一路二人都是很有默契地睡兩間房,像如今這樣抵足而眠,雖說是受制於外部環境,但要做到心無掛礙,也難。

岑杙借她的幫助,洗漱完,便上床躺在裏面。夜裏風大起來,櫻柔把門窗關好,吹熄了燈燭,也躺到床上來。屋內一時間陷入寂靜。能聽見屋外樹林掀起的嘩嘩聲,以及夜梟窩在樹上憋屈的咕叫。

半夜,櫻柔終於朦朧地睡了過去。但又被一個猝然的“吱嘎”聲驚醒,本能地睜眼。岑杙已不在床上。窗外夜色朦朧,那扇木門還在拼命搖晃,來緩解被夜風驟襲的驚慌。

櫻柔立即下床來,摸出火折子,點燃燈燭。見岑杙不在屋裏,便托著燭燈往外走。院子裏也沒人,但院門大敞著,那扇老朽的木門同樣被吹得咯吱作響。櫻柔難免起疑,慢慢走了過去。終於在門外看到了那個翹頭探腦的人。還好,她身上穿著那件亮色的白內單,身量勻稱高挑迥異於物,姿態動作又是熟悉的,一眼就能辨認出來,否則櫻柔就要疑心是鬼了。

喚了她一聲,岑杙回過頭來,瞧著靠近的燈火,竟像泥偶似的楞住了。

直到櫻柔走近了,說:“你在做什麽?”她才從石化狀態中恢覆過來,捂著胸口,說了句讓櫻柔啼笑皆非的話。

“嚇死我了,還以為遇到鬼了呢!”

櫻柔白了她一眼,滿是無奈地道了聲:“你呀!”那意思是誰嚇誰還不一定呢!”

“三更半夜的,你到外面來做什麽?也不點個燈?”

岑杙吞吞吐吐的:“我出來起夜,聽到門外有動靜,便過來看一看。”

“那你可曾看到什麽?”

“黑燈瞎火的什麽也看不見。”她又朝小樹林方向瞅了一眼,似乎那裏真有什麽似的。

櫻柔被她的情緒帶動了,也翹著頭往那邊看,“該不會是夜貓子吧?”

“也許……吧!”說著打了個哈欠,瞇了瞇眼,一副困極的樣子。

櫻柔呵呵得笑了下,挽住她的胳膊,“好了,天已經很晚了,再不睡就要天亮了。我們回去睡覺好不好?”

岑杙猶豫著,點了點頭。

經過這一折騰,好多幼時的熟悉感覺都回來了,櫻柔不再同她拘束,在床上幫岑杙蓋被子時,嘴角一直噙著若有似無的笑。

“櫻柔,我明天要去漁洋鎮。”

櫻柔手顫了一下,“和你的差事有關嗎?”

“嗯。”

“那你……是要離開嗎?”

“嗯,辦完案子,我就要回京了。”

櫻柔沈默,雖然早知道會有一天,但這一天當真來了,還是讓她措手不及。

“不過,我要先在這邊買一處房子,把你和你外婆安頓好了再走!”

“其實,你不必……我有足夠的錢。”

“我知道。但錢有時不是萬能的,還是人實在。你若想長久在玉瑞容身,沒有一個人脈網是不成的,而且你怎麽向別人解釋你的身份,以及石艾的相貌呢?讓我做吧,這是我僅能為你做的了。”

向來善解人意的櫻柔聽出了她話裏的遺憾和歉疚,不知怎地,心裏酸酸軟軟的都是難過。好在這麽多年的風裏雨裏都挺過來了,這點難過於她並不算多難捱。心中也因知曉了岑杙這份心意而感到些許寬慰。

“好吧。除非你答應我讓我陪你去漁洋鎮。”

岑杙笑了,故意托著腮道:“啊,這我得好好考慮考慮。”

不得不承認,岑杙是一個沒話找話的高手,只要她願意,能和任何人找到聊天的契機,哪怕對方是一個沈默寡言還失明的老太太。櫻柔瞧著她用半天時間便和外婆聊得投機,逗得她幾次呵呵笑,心裏既欽佩又安慰。

她們已經打算午後動身,石艾不放心櫻柔說什麽也要跟著去,但櫻柔湊到她耳邊說了幾乎話,她便打消了念頭,向櫻柔鄭重其事地保證一定把她交代的任務辦好。櫻柔又去游說了張嫂,托她幫忙照看老太太。張嫂滿口答應下來,又聽說她要去漁洋縣,正好自己相公在漁洋縣衙當仵作,就托她稍了點瓜果衣物。說到仵作的時候,張家嫂子有點不好意思,生怕櫻柔覺得有什麽,但櫻柔毫不介意的態度讓她平添了許多好感。

櫻柔跟外婆說最遲半月即歸,外婆好像聽進去了,又好像沒有聽進去。

家仆老早就在村口等候,岑杙和櫻柔上了車,由敏縣直達丹陽最富庶的海邊城鎮之一漁洋鎮。先去衙門送了趟包裹,見到了張嫂的相公張大哥,一位面色冷漠,甚至有點不近人情的中年人。瞧著對方似乎有事要忙,二人不願滋擾,很快離開。

縣城裏很熱鬧,到處都是賣魚蝦醬肉、還有漁具的鋪子,鋪上掛的幡子全都被海風鼓了起來,各種標志著某氏海魚、海鱉、龍蝦的字眼迎風招展,在街頭一眼望過去,就能知道這條街主要做什麽營生,營生最大的又是某氏。街上行人如織,魚市更是喧鬧非常,比京城也不遜色幾分。

岑杙在最熱鬧的一條集中了“海氏”幡旗的街道前住了腳,還未進去,便聽見各種自賣自誇的叫嚷聲,許多商販在同一時間拿起秤秤量海貨,許多客人又在同一時間交銀付錢,提起捆紮好的海貨出了鋪門。風太大,有家掛著“海氏魷魚”的幡旗掉了,恰巧刮到了岑杙腳邊。那鋪子裏的老板娘小跑著過來,岑杙彎腰幫她撿起來,遞給她。年輕的老板娘看著她那張與周圍鬧市格格不入的臉,先是怔了怔,隨後接過幡旗熱情地道謝,問她要不要買魷魚?

岑杙微笑著搖了搖頭,轉身投入人流中,留下老板娘抱著幡旗在街頭發了好久的怔,直到自家漢子的一聲呼喚,才急急忙忙地跑回去。問她怎麽這麽久才回來,一張臉後知後覺燒了個通透。

“才一會兒就不見人了。”櫻柔抓著迎面走來的岑杙,輕輕責備。

岑杙瞧她兩手空空,“不是要買海魚嗎?”

“我只是看看,回去再買。”

“那我們去找小莊吧,他該等急了。”

在鎮子最顯眼的酒樓望海樓裏,二人見到了提著藍色包裹的小莊,正在櫃臺前同掌櫃的說話。看見岑杙,小莊兔子似的大門牙一下子咧開,包裹往肩上一掛,拿著劍快速朝這邊走來。

“大人!你總算來了!”

岑杙微笑著點點頭,“你們什麽時候到的?”

“前天下午。”

“怎麽就你一個人。”

“秦大人和耿大人他們一早就去海港了。我跟他們說大人今早會到,他們偏不信,那耿大人是個急性子,非要拉著秦大人去查案。”

“他們查到什麽了嗎?”

“這個我不太清楚。”小莊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猛然看見岑杙身邊多了一位俊俏的小郎君,眼睛頓時瞪得圓圓的。

岑杙介紹:“這位是我的遠房表弟,叫蘇英。你可以叫她蘇哥哥。她現在暫時當我的書吏,這個是小莊,十二歲便跟著我了,別看他年紀小,很能幹的!”

小莊被誇得臉頰通紅,一味撓頭傻笑。

岑杙:“對了,官印帶來了嗎?”

“帶了!”小莊拍了拍沈甸甸的包裹,時刻牢記對岑杙的允諾——官印在我在,官印亡我亡。一刻不敢疏忽。

岑杙被他認真地勁兒逗樂了,“那好,我們現在就去海邊看看。”

“我去跟掌櫃說一聲。”

三人找了當地一個向導,引著他們往海邊去。岑杙一路都興致勃勃地問向導有關出海的事,問到後來櫻柔都以為她打算出海了。

“莫非你想去捕魚?”

岑杙笑笑,“有什麽不可嗎?我還沒去過海以外的地方,聽說海的盡頭還有人家,不知道是不是蓬萊仙人?如果有機會真想去看看。”

小莊是個旱鴨子,頭一天才見到海,興奮勁兒還沒過。脫了鞋卷了褲筒就往水裏紮。浪一漫過來不慌不忙地往岸邊走兩步,浪退了再回來,那樣子跟海邊悠閑捕食的白鷺差不多了。

岑杙和櫻柔都看得笑了,問他:“這麽喜歡海嗎?”

小莊想也不想地回答:“喜歡,大海比濁河幹凈太多了,又大,都看不到邊,海裏的螃蟹龍蝦也好吃。唯一的壞處就是水不能喝。很苦。”

岑杙笑道:“海水裏有鹽,當然不能喝。你別看它現在溫溫和和的,一發起怒來,比濁河要兇得多呢!”

前頭的向導樂道:“一看官人就是個懂行的。大海掀浪的時候,別說是人嘞,就是巨船也能一口吞進去。海風刮起來的時候,你想關個門都能把屋掀了。所以,我們出海前都得拜海神娘娘,求她保佑平安歸來。”

“海神娘娘是誰?”櫻柔好奇。

“就是媽祖。沿海一帶漁民的守護神,相傳,她生前是個女巫,經常下海救助遭遇海難的漁民。漁民們為了紀念她,就在海邊建廟供奉。每次出海,都要祭祀海神,以求庇佑。”

櫻柔點了點頭,“就像南海的觀世音菩薩?”

“對。”

向導說再走五百步前面就是一個月形海港,叫月流港,方圓二十裏捕魚的船只都從那兒出發,往深海而去。每天大船小船進進出出的,比陸港要熱鬧得多!

果不其然,岑杙還未到港口,就看到大批人力推動的運輸隊伍,滿載魚蝦往岸上前進。這些隊伍大多打著統一的旗號,顯然是隸屬於某個有權有勢的商戶。

晚上岑杙三人在海邊的漁村借宿,得了消息的秦大人和耿大人尋了過來。先同岑杙見過面,便把這一路的見聞統統道來。

“丹陽沿海那幾個港口早被世家大族給占了。近海二十裏都是他們的內海。任何人想在內海捕魚,都得交捕撈費。他們是只許州官打漁,不許百姓撒網。漁民要想捕魚要麽就去更遠的外海,要麽就交高昂的捕撈費,舍了大頭去給他們當雇傭。去外海肯定風險增大,許多漁民為了捕魚鬧得血本無歸。最後一條條人命搭進去,錢卻全都進了世族的口袋。當地海官視若無睹,各地漁民怨聲載道。”

“都是哪幾個世家大族?”

“除了海家,還有範家,馮家,朱家……海家是先皇後的母族,範家是清宗朝的功臣,也是西北周撼山的岳家,馮家和敦王的母家裴府連著姻親,朱家的背後是越王。”

不是皇親,就是國戚!

看來朝中不會有好心人,平白無故把左副都禦史的職位留給她。人人都知道的燙手山芋,落到她的頭上,不知是哭還是笑了!

這兩位禦史都是帶著李平泓的任務來的,不需要岑杙多說什麽,他們就能往某個有利於君上的方向暗暗使力。李平泓派自己來的目的多半也是為了這個!

四家看上去各有各的立場,其實當中有三家都遙指東宮。

先海皇後的母族自不必說,先太子薨逝後,他們天然站在了李靖梣的羽翼下。

範家是西北周撼山在東南的財源,周家自表露出想尚康德公主的目的後,外人眼裏西北勢力也早晚並入東宮。

而越王,他的位置就比較耐人尋味了。

眾所周知,玉瑞但凡出現女帝,必會在接下來的兩到三代女帝中進行血脈歸祖,即在太祖男系支脈中擇一宗親尚皇儲,並將長子立太孫。而關於宗親的人選也不是隨機的,它同樣要遵循長幼有序,嫡庶有別的原則。經過了數代的血脈歸祖,太祖的嫡系已經輪得差不多了,早在百年前上一任女帝下嫁時,所有人就都知道,下一次血脈歸祖的人選必定出自太宗的嫡系越王系。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也就是說,如果李靖梣順利繼位的話,越王的嫡系會順理成章地成為女皇的姻親。可偏偏李靖梣的情況是特殊的,存在變數,她的出現打破了玉瑞既有的有子不傳女的規矩,那是不是尚宗室的規矩還存在呢?誰也不知道,誰也不敢問。如果他們表現得過於關心,就給人一種迫不及待想要入主大位的嫌疑,如果反之刻意疏遠,也未必能證明自己的清白。

但要他們全力支持東宮,也沒人敢讓他們冒險,一旦李靖梣半路折戟,他們所面臨的困境絕非推遲入主帝脈那麽簡單,有可能是抄家滅族的下場。

這是一場屬於朝廷和東宮的角力,一場即將撕破臉皮的兌子搏殺,牽涉其中的人誰都無法幸免。哪怕想作壁上觀的敦王系,也難免要淪為這場風暴的犧牲品。

岑杙早知此事會非常棘手,自塗遠山大難不死重掌北疆後,失去北方控制權的李平泓是不會再把東南沿海這塊肥肉拱手讓人的。而李靖梣,她會像以前一樣坐視一切任人宰割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一夜之間,待高審了7章。未滿18歲的寶寶們,對不住了。等你們長大了再看吧,HIAHIAH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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