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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月流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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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不會。時至今日,已經沒有人能讓她停下腳步。

而她要做的,只是替李平紅挽回一場敗局。一場因廢儲之念在朝野內外激起無數反對浪潮的敗局之一。

“我有個問題想討教秦大人。”

“岑大人請說。”

“定國侯因何被刺?”

“這……”秦大人面有疑色,看看她又看看旁邊的耿大人。沒有正面回答,“個中情由,實在難以說清,實不相瞞,為了安撫定國侯,皇上已將紀大學士外放滇南。臣下無能,無力為皇上排憂解難,但只要君上有命,我等天子門生焉能不舍身赴難?”

岑杙很有刨根問底的精神,“那是紀大人刺殺了定國侯?”

秦大人無奈,“下官實在不敢妄加揣測!”他知道在這件事上,朝廷的手段確實不夠光明。紀文奎不過是替李平泓出謀劃策,天子刺殺臣下,這在哪一朝都是尊嚴掃地的大笑話。偏塗遠山不明說是誰刺傷了他,故意吊著胃口,讓朝野內外猜忌,愈發人心惶惶。

“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你我侍奉君父,豈有坐視君父背負罵名的道理?”岑杙的態度強硬得讓人措手不及。

“哈哈哈哈哈……”正在這時,一旁靜聽了多時的耿大人沒來由地捋須大笑起來。

岑杙皺了眉頭,“耿大人有什麽可笑的嗎?”

但見他揭下了腮上濃密的胡須,露出一張典型的文人面容:“岑大人這話說得極好,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滿朝文武無不唾擊紀某妖言惑君,陷君上於不義,而紀某只恨刀磨得不夠鋒利,竟讓逆賊半路逃脫,以成今日之厄!”

正是本該被遠放滇南的紀文奎。

岑杙並不驚訝,從容地看著對方,“原來紀大人早已到了丹陽,晚輩失禮,見過紀大學士。”

紀文奎欣賞地看著眼前這個寵辱不驚的年輕人,擺了擺手,“我已不是什麽大學士了,不過是一落魄書生,只想在餘生為陛下盡最後一份心力。岑大人何須多禮?”

岑杙見他毫無醜事敗露後的慚愧遮掩,倒是顛覆了以前對他內裏文秀的認知。

“滿朝上下無不認為我是諂媚君上的鷹犬,恨不將我烹而食之。倘若換了岑大人,身處紀某之位,又會作何選擇呢?”

岑杙淡視他,把秦大人的那套現炒現賣,學了個十成十。道:“晚輩年輕識淺,不敢作此猜想。”

紀文奎冷笑:“呵,陛下常言岑大人是個敢言之人,為何如今變得這般謹小慎微?”

“呵,若紀大人懂得謹小慎微,君上又何須面對此困局?”

“朝野對我的指責夠多了,不差你一個。岑大人莫非也和那些妄人一般,以為紀某是為廢儲計,才為陛下出此下策?”

岑杙不置一詞,紀文奎看了眼門口,秦大人會意起身把門窗關緊。

“試問,我這樣做有什麽好處呢?對陛下又有何好處呢?東宮不穩,難道陛下就穩了嗎?我這麽做,陛下這麽做,一切皆是為天下計。邊疆庶務長期被四疆把持,朝廷遭各方掣肘、政令不通,對天下百姓豈是好事?”

“那麽現在這個局面,對天下百姓就是好事了嗎?紀大人文魁出身,入閣侍奉君王多年,難道連讀書人最基本的‘身正令行’都忘了嗎?其實在晚輩心裏,一直敬仰紀大學士高才,也相信紀大人所為並非出自私心。但紀大人這樣做又如何堪為百官表率呢?”

紀文奎冷漠地註視眼前這個義憤填膺的年輕人,目光逐漸深沈起來。無辜的秦大人眼瞅著這一老一少兩代文魁在自己面前針鋒相對,壓力山大得偷偷抹了把汗。

岑杙毫不松弛的咄咄逼人的態度讓紀文奎想起了另一個人,一個早已被大多數人遺忘在歷史沙漏中的人。他的老師,他的兄長。他也曾有過這樣的“年輕識淺”,是那個人用厲聲和棒喝將他身上的尖銳一根根地磨平,而諷刺的是,他最後的殞身卻是以最尖銳的態度。自那刻起,他心中的再也不相信,相信的再也不執迷,執迷的再也不領悟。人生在世,沒有人能替你活一場,暗的不去,白天就不會來。只不過是手段而已,是非又有何足道?

他忽然笑了,“呵,想不到圓滑世故的岑大人也會有這等迂腐之念。岑大人這般書生意氣,只怕以後的路不好走!”

“這些就無須紀大人操心了。”

紀文奎笑著點點頭,從袖中拿出一道黃封密折來,“岑杙接旨。”

岑杙立即起身,掀袍下跪。同時心中腹誹,果然有備而來。

“皇上手諭,都察院左副都禦史岑杙至丹陽後,不得對東南漁業妄動糾劾,一切以紀文奎所述為朕意,欽此。”宣讀完畢,紀文奎讓岑杙看了眼手諭內容,然後當即在她眼前將密旨燒掉。

“皇上的意思,岑大人聽明白了嗎?”

岑杙暗忖這諭旨當真荒謬,派她來查案,又不讓她糾劾,那還查什麽?

“請紀大人明示。”

紀文奎示意她坐,“皇上認為岑大人是個可以推心置腹之臣,有些話我也不會瞞你。今上已決心與東宮殿下聯手,共除奸惡。岑大人春秋正盛,才智卓群,未來必是助陛下匡正社稷之人!”

岑杙眉頭皺緊,暗忖皇帝與東宮聯手這話本來就是悖論,間接表明二者之前是敵對的態度。還有,這位紀大學士前鋪後墊這麽久,他口中的奸惡不就是指塗遠山嗎?

東宮和塗家互為倚靠,怎麽會放著敵人不除,反過來先鏟除自己的靠山?要麽就是對方腦子燒壞了,要麽就是這盤棋必定還有後招。

果然。

“想必岑大人心中尚有諸多疑慮。”

岑杙沒有否認。

“陛下的意思,”他微笑著著重強調,“岑大人此行要對東南漁業威而不涉,敲響警鐘即可,但表面還要做得滴水不露,不讓北疆發覺。”

岑杙明白了,這是讓她代表朝廷給東宮賣人情。

說實話,刺殺大臣已非明君所為,結果還沒刺殺成功,勉強可以歸結於運氣差,遇上了能起死回生、再續斷肢的夫人,以及那位為了江山可以舍棄任何東西的皇太女。

但是東窗事發還要聯合臣下搞這種不體面的陰謀算計……她很難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就如同被人硬塞了一顆老鼠屎,還強行讓她把這顆老鼠屎擦幹凈。

“臣只怕,他們未必領情。而且現在東南沿海,民怨已經沸騰。如果只是威懾,而不進行懲處,只怕會激起民變。”

“這個岑大人不必憂慮,聖上早有決斷。岑大人只記住一條,塗家畢竟姓塗,陛下畢竟是親父,陛下不穩,東宮難道就穩嗎?”

當岑杙知道李平泓的決斷就是以犧牲自己親兒子敦王為代價的時候,心裏忍不住泛起絲絲涼氣,那一瞬間,她似乎更深刻地理解了母親那句“天命靡常”的含義。親骨肉尚且如此,何況毫無血緣關系的外臣?天家無情,莫過於此了。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我可以斷言,即便在塗遠山的扶持下東宮順利登位,她也擺脫不了陛下而今面臨的困局!所以,她非與我們合作不可。”紀文奎似乎對這個計劃信心十足。

岑杙不了解,也無法再說什麽。無論局勢如何發展,她只希望玉瑞不要再掀起戰禍。這是原則和底線。

既然是只威懾不糾劾,岑杙也就沒有先前的憂慮了。天一亮她就和小莊他們隨向導去了月流港,打算出海看看。

櫻柔見她一路都在打哈欠,關心地問:“昨晚又睡得不好嗎?”岑杙扭了扭脖子,發出幾聲脆響,沒有否認。

“我來給你捏捏肩吧。”

“不用了,路上呢,等上了船再說罷。”岑杙想沒想就拒絕了。快步走到小莊身邊,悄悄問:“昨晚你在門外看見什麽人了沒有?”

小莊搖搖頭,“沒有啊,昨晚風太大了!我起來關了好幾次窗,沒看見什麽人啊!”

岑杙幾乎崩潰,捂著額頭,眉頭揪緊。

“大人你怎麽了?”

“沒事,最近有些上頭,可能被鬼附身了。走吧,走吧,月流港馬上到了。”

她們今天為了不引人註目,都換了粗布衣裳,待靠近那傳說中的港灣,小莊下意識地發出一聲:“哇塞!”只見月牙形的海灣裏停泊了上百艘大大小小漁船,隨著碧波上下搖動。每艘漁船上又移動了無數大大小小的人,正熱火朝天地張羅著出海前的準備。號子聲,吆喝聲,集合聲,斥罵聲,齒輪運轉聲,船舷撞擊聲,隨著波濤聲此起彼伏。這繁忙的景象,比京城市集還要熱鬧!小莊算是大開了眼界。

此時正值春汛,朝廷對海洋漁獵沒有禁令,因此出海的船只很多。光是這一個港口就停泊了二百多艘漁船。都在等著海官下達開洋的命令。

岑杙等人打著出海“見見世面”的名義,由向導引著登上一艘臨近港口的漁船。船主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結實漢子,見她三人“骨瘦如柴”的模樣似乎有點嫌棄。船上還有兩個和小莊一般大的水手。一邊做活一邊好奇地往這邊看。

“小子,你會打漁嗎?”船主問。

“不會。”岑杙如實回答。

“會起帆嗎?”

“不會。”

“會拋錨嗎?”

“好像……拋不動。”船上人哈哈笑起來。小莊大怒,正要講理。

船主:“那你會什麽?”

岑杙:“會付錢。”說著示意小莊遞上一包銀錢。

船主掂著那包沈甸甸的銀兩,似乎很滿意,“記得刮海風的時候,拿根繩子把自己捆桿上,丟了小命我們可不賠。”一船人又大笑起來,岑杙無所謂地聳聳肩:“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絕不連累。”

“他們可真粗魯。”事後,小莊忍不住腹誹。

岑杙不以為意地笑笑,“幹這行的,是在拿命賺錢,不粗魯怎麽能行?”

說完,舉頭看了看天上的雲,又伸出自己的袍袖試探風向:“現在是南風,估計再有半個時辰就是東風,我們到船艙等等吧,不著急。”

“大人,你怎麽知道半個時辰後會刮東風?”小莊滿臉驚奇。

“我算的。”

“您還會算風向啊!”小莊一臉崇拜。

“是啊,我不僅會算風向,我還會算命呢!好了,我先去船艙休息一會兒,你自己去玩吧!”說完,拉著櫻柔去船艙了。

作者有話要說:

岑大人你一語成讖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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