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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命中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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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雖是常人打扮,但手縫間有薄繭,顯然是常年動兵刀之人。且左手新斷了三根手指,後背又被利劍刺穿,不是被仇家追殺,就是亡命之徒。你先入城打探一下,最近有沒有盜匪流寇、通緝要犯之類的,速來報我,記住,不要打草驚蛇。”

趁著家姐在車上救人之際,藍眼睛的小姑娘將親信叫到一邊,神神秘秘地安排任務。之後若無其事地回到車邊,掀開厚重的步簾,冷眼瞧著長姐給那人包紮傷口。

那垂死之人將整個車廂都占滿了。藍闕國最珍貴的救命藥水正在他身上發揮效用,毫無血色的臉漸漸回流,沈寂的脈搏也開始重新跳動。

小姑娘暗自嘀咕,這人也算命大,連利劍穿胸都穿不死他!她可沒有那麽慈悲的心腸,任由一個江湖匪類在自己手裏逃出升天!

等著吧,等我抓到你的把柄,沒你好果子吃。

與此同時,江家大宅內,李靖梣正慢慢醒來。自她昏迷後,約莫數個時辰,每一時辰對岑杙來說都如年般漫長。芳兒在屋裏跪了一宿,眼睛已經哭成了核桃,仍拿頭不管不地的觸地,任誰勸都無用。顧青每隔一刻鐘就進去探望一次,將情況報給外面人聽。這一夜對所有人來說註定不眠。

倒是別院的吳靖柴先醒了,吐了一大口黑血,又迷迷糊糊昏了過去。再次醒來已至落日時分,睜開眼睛就看到一雙明亮的眸子正殷殷望著自己。

“小侯爺,你感覺如何了?”

吳靖柴感覺如在雲端,氣若游絲地發出一聲“嗯~”

顧青托起他的後頸,在下面墊了一個枕頭,又扶他躺好。然後端起藥粥一勺勺餵他。

“來,張嘴。”

過了半天,嘴巴不動了,瞥見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顧青停下調羹,問他,“味道不好嗎?”

半晌,那人回答了一聲,“好~”

之後就扭回頭,直勾勾望著床頂,似入定了似的,不言不語了。

顧青有點不放心,試探問:“小侯爺是不舒服嗎?”

吳靖柴緩緩搖了搖頭,虛弱道:“沒事兒~~我是想,上天好像待我不薄,在我死後讓我享受這般待遇。值~了~咳咳咳咳!”

顧青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幾次欲言又止,看他咳成那樣,最終什麽也沒說。

李靖梣醒了已經有兩三個時辰,期間先後召見越中、芳兒,又把向暝叫了進去,其餘人連同李靖樨在內都不得進入。之後,一張草席裹著李州煊已經冰冷的身體悄悄從後門運出,由越中駕著馬車,往城外駛去。秦諒一直留意東宮的動靜,此時尾隨馬車出了城外,他倒想看看失去了拿捏塗家的唯一把柄,東宮會作何反應。

越中等人出城後一直往小樹林走,在林中尋了一處開闊地,扒開雪叢,開始就地挖坑,欲將草席掩埋。秦諒愈發狐疑,暗中記好掩埋處的方位,怕被發現先要離開,突然聽到一聲非同尋常的震枝聲,從頂上傳下來。他猛然擡起頭,正好有幾下非常明顯的雪落墜在他的肩上,緊接著“倏倏倏倏”的呼哨從四面八方來襲,“噗呲”“噗呲”地鉆入他的皮肉。他目眥欲裂,難以置信地擡起頭來,就見越中扔了鐵鍬,鎮定地拍了拍手,望著他叉腰冷笑,分明已久等。

岑杙一整日心神不寧,身體昏睡過幾次,每次醒來,眼皮青黛便加重幾分。直到顧青告訴她,李靖梣已經走了,她整個人都楞了。

“她走了?何時走的?”

“天黑時。”

“那她……留下什麽話了沒有?”

“她來看過你,留下一封信。”

岑杙登時望向顧青手中的信封,顧青了然,把信封拆開,信紙鋪在她面前的小桌子上,自己卻並不看。信一共有兩張,頭一張寫滿了字,字字戳目。

“花卿,見字如晤,我已安好勿念。恐京中生亂,故提前返回。見字時,我已在途中。知你懸心未果,有幾句話要親說與你聽。

汝生辰日,我本欲與汝窮歸山林,淡苦忘悲,粗餐淡飯,終此一生。然天機營運,瞬息萬變,譬如棋盤,欲求其生,反致其死,反之亦然。我有退隱之意,無奈命何。

煊兒之死,吾心固痛,然於其未嘗不是解脫。人世悲苦,你我皆已盡嘗。吾今日之悲,不敢盡委天數,蓋因果自取,怨不尤人。惟累你至此,餘心難安。倘使今日之別,覆令汝得康健,吾即得慰。

汝手之患,我已過問夫人,覆其八分有望,願好生珍重,好生吃飯,好生養息。京畿之事,勿用掛心。先人有言,‘命無奈我何,方寸如虛空’。如是而已。”

岑杙看著這幾行字,如悶錘當胸,痛徹肺腑。原來她此行並非有它圖,是打算放下一切同她歸隱。

難怪她會帶李州煊來衛陽。日前聽師哥所述,京畿盛傳皇帝欲廢黜東宮的流言,想必是真。

皇帝一向忌憚北疆,敢如此行事,八成是背地裏掌握了什麽。這其中北疆出事的可能性極大。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麽塗遠山會負傷出現在衛陽。一旦北疆出事,東宮落敗,擁有皇長孫名分的李州煊勢必難以保全。

所以,她帶他來衛陽,是想為其安排生路。

只是沒想到,此舉會間接導致李州煊喪命。

所以,她才會有“欲求其生,反致其死”的悲苦。李州煊的死,是她態度轉變的一個關鍵。但至少,在遇見塗遠山之前,可以確定,她下得最後一步棋,最終目的是她。

也許,她帶著滿身傷痕和失意而來,只想尋一個避風的港灣,也許當時,她尚未完全改變主意,只要她伸一伸手,結局就完全不同。

然而,世間事總是命中註定多,額外饋贈少。陰差陽錯多,稱心如意少。譬如,自以為勝券在握的皇帝,豈會料到就在不遠的衛陽城會有一條漏網之魚?譬如,志在翻盤的塗遠山,豈會料到他的僥幸逃生乃是踩著李州煊和整個未來塗家的屍體?譬如,先前還搖搖欲墜的東宮,轉瞬間竟成為唯一洞悉全局的勝負手。譬如她的人生最低潮逢上她事業的最低鼓,報仇雪恥尚來不及,又如何甘心同她歸隱?

這一次拒絕,既是陰差陽錯,也是命中註定。兩人皆知,她們已永錯過那種塵外逍遙的平凡生活。

“小師叔,小師叔!師父怎麽還沒回來啊,我前前後後都找過,不見他的影子!”

清松慌亂、焦急的聲音傳進門來,緊跟著的是他瘦長的影子。岑杙豁然驚醒,恍惚記起,他已經來了這裏。

顧青沖他噓了一聲,手口並用,跟清松解釋,

“他或許正在回來的路上,你到門口看看,或許就碰見了。”

“說得也是。”清松撓撓光禿禿的後腦勺,一臉歡喜就要跑出門去。

岑杙卻道:“不必找了。”她的目光緊盯著桌上的信,上面內容清清楚楚寫著,“汝兄現在我手,汝可放心,我不會傷其性命。只是事涉機密,不可不防。待事成之後,必遣送歸。汝安心靜養,吾在京畿,日夜祝禱,汝能平安。”

“什麽意思?為什麽不找了?”清松不解。

“你師父他……替我辦差去了。三四個月回,事起倉促,未來得及知會你。”岑杙沒敢看他的眼睛。

“哦,原來是這樣,難怪找不見他。”清松不疑有他,遺憾地撇了撇嘴,“那就再等三個月吧,沒關系的。”

旬又高興起來,奔到他面前,拉了個凳子坐下來,“小師叔,你好點了嗎?日間我聽小師嬸說,你的左邊這只手能好上八九分,可是真的?”

岑杙點了點頭,臉上卻殊無喜色。

“那右邊這只呢?”

顧青連忙同他擺手,清松眨眨眼睛,自知失言,連忙找補,“小師叔放心,即使沒有右手,也不耽誤做事的。我和師公化緣的路上,曾見過一條胳膊的人在街上耍把式,耍起大刀虎虎生風,不比兩只手的差,小師叔你千萬不要灰心。”

岑杙不知該哭該笑,勉強笑了笑,“嗯,你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還要趕路。告訴師公,我一切安好。我有些累了,想睡一會兒。”

“好。那小師叔就好好休息吧。”清松善解人意地站起來,約走出半步又折返回來,手往懷中掏,“差點忘了,小師嬸托我給你帶了個東西,早知道她要來,我應該讓她親自交給你的!喏,平安符,方丈親自開過光的,小師嬸千辛萬苦才求來的。我幫你套上吧!”

說著想把平安符的紅繩套在岑杙頸間,但是瞅著岑杙半天,不知如何下手。顧青接過來,“給我吧。”徑自幫她套上,然後把頭發從紅繩內側順出來。

岑杙低頭望著胸前那刻著平安兩字的桃木福,暗想這可能是她們恍如隔世的前半生最後一次真心相付了。

晚上,她做了個夢,夢見她又回到了七年前,在那片明媚的桃花林裏,乍見她敲桌時的場景。她喚了一聲“靖梣”,身體一震,猛然驚醒,眼前顛倒過種種物是人非,撕心裂肺,重又回到長久且僅存的安靜。她呼吸急促,遍體生津,心中前所未有的壓抑。然而就在這時,一雙手將她無意間壓在胸口的雙手輕輕地挪到了兩邊。

她急促地喘著氣,口渴難耐,喑啞喚道:“顧青,水。”

不一會兒,就有甘甜的水湧入喉嚨。她大口大口吞咽著,像一條在幹岸上蹦跳了許久的魚,直到徹底解了渴,方才聽到一個迥異的聲音道:“阿諍,你還好嗎?”

她聞言一震,難以置信地掀開眼皮,就見眼前的黑暗中亮起一束局促的燈火,一點一點隨著空氣張開,直到將周圍的黑暗統統逐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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